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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1、剑走偏锋

    五艘三桅大船张满了船帆往南漂去,从金陵来的兵部文书,注定送不到这艘船上。

    船沿处,陈迹、老耳朵、元杏、姜柴、周昌、元希、金猪、天马、陈屿几人站成一排,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各自翘首期盼。

    元杏迟迟钓不上来鱼,一旁的姜柴也紧紧抿着嘴,元杏瞥他一眼嗤笑道:「第一次见钓鱼用脸使劲儿的,咋的,脸上使劲儿好上鱼啊?还不是白白站了一上午。」

    就在此时,姜柴手里的鱼竿一弯:「中了!」

    元杏脸色一垮。

    老耳朵在不远处慢吞吞提醒道:「别松手,慢慢遛着它走,你手里的竹竿可不结实,小心折了。」

    姜柴嗯了一声,可旁边的元杏眼珠子一转,扭着屁股怼了姜柴一下,姜柴身子歪倒在地,鱼竿也应声折断。

    姜柴起身,撸起袖子与元杏扭打在一起:「你他娘的————」

    一船的人已习惯五虎打打闹闹,老耳朵慢悠悠道:「钓鱼这事啊急不来,正所谓海钓不以竿巧,贵在候潮、识流、知鱼藏————」

    陈迹平静道:「说得头头是道,还不是一条都没钓上来。」

    老耳朵翻了个白眼:「还得有耐心!」

    此时,陈屿转头,中间隔着好几个人悄悄看向陈迹。

    陈迹戴着傩面和斗笠看不出神情,可拿着鱼竿的手纹丝不动,仿佛真是来海上钓鱼游玩的海客。

    陈屿思忖片刻,将鱼竿递给身後的陈序,自己凑到陈迹身边,斜倚着船沿好奇问道:「这位大人,徐家还有四天便要佥议出新族长了。您就是再想钓鱼,也等此事忙完了再钓,不然张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咱先把徐家收拾了呗。」

    陈迹嗯了一声,可手里的鱼竿却没收。

    陈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甘心的继续说道:「若徐传熹得了徐家,转投胡家、陈家,张拙迁升首辅一事自不必说,就连新政也要废止。」

    陈迹瞥他一眼,沙哑道:「你便是为此事回的金陵,徐家若能投了你陈家,岂不正好?」

    陈屿笑了笑,反驳道:「非也,非也。吾之所求,乃百姓无饥寒、乡里无苛政、士人有风骨、世道有廉耻,此事陈阁老不会在意,但张拙在意,所以还是张拙当首辅好些。」

    陈迹上下扫了一眼对方:「陈家的权,不就是你的权?若陈阁老做了首辅,你想做什麽都方便许多。」

    陈屿笑得灿烂:「非也,非也。那是陈阁老手里的权,不是我的权。陈阁老此人行事

    乾纲独断、恃才傲物,想要他能听进去你的话,得先赢了他才行。此事我现在还办不到,我陈家也只一人办到过。」

    陈迹随口道:「你支持张大人新政?」

    陈屿笑了笑:「新政虽好,却也有弊端,鲁州已出现端倪。」

    陈迹不动声色道:「什麽弊端?」

    陈屿想了想:「举国税课只收白银,百姓有谷有布无银,到了集中徵税的档口,百姓急於换银反而推高了银价,贬了粮价:清丈田亩一事也出了点岔子,许多农户祖传薄田被各县衙强行加亩、加税,真正的乡绅豪右却借权势继续隐匿田产————说到底还是张家底蕴太薄,门生故隶太少,真心实意为他办事的人太少。」

    陈迹点点头:「倒也没错。」

    陈屿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能清丈田亩已是好事,至於积弊,待我做了首辅再来解决也不迟。」

    陈迹在傩面下撇撇嘴。此时,他手中鱼竿一动。

    陈屿提醒道:「中鱼了。」

    陈迹抬手一勾,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甩上甲板。

    陈屿惋惜道:「运气不行,只钓到一条鲮鲫鱼,肉质虽鲜,但个头不大,刺还极

    多。」

    元杏松开姜柴,一骨碌爬起来,捧起那尾鲮鲫鱼:「大不大的也是义父钓上来的第一条,我晚上亲手做给义父吃。」

    元希嗤笑一声:「你会做菜麽?」

    姜柴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抬头瞧见远处海面漂着五艘三桅大船:「松江港出来的商船?奇了,这些三桅大船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必出自同一家船厂之手。」

    陈迹平静道:「靠过去。」

    五艘大船顺着风向朝对方靠去,那五艘商船想要张满船帆逃跑时,已然来不及了。

    待大船靠近,元杏扯着一根缆绳纵身一跃,跨过五丈距离稳稳落在甲板上,扯着缆绳往对方桅杆拴去,把桅杆当做缆船的将军柱用。

    船东声音抖着:「快,快拦住他!」

    几名船工从角落里摸出几柄短刀砍来,元杏系着缆绳,头也不回的一脚一个将船工踹开,神色淡定自若:「不想死的老实点。」

    五艘大船各自找到自己的目标,待船靠得更近些,红门把棍杀上船去,牢牢控住船中所有人,元希领着姜柴一头钻进船舱里,清点船上货物,已是熟稔无比。

    甲板上,元杏揪起船东的领子:「这是谁家的船?」

    船东赶忙回答:「回大爷,我们是八大总商季氏的商船,您看船上的双竹旗幡,正是我季家的旗号!别杀我,我等受五峰船主庇护!」

    元杏若有所思:「五峰船主?那个在倭国给自己封王的王植?」

    此时,陈迹踩着舢板登船:「你们这艘船从哪来,要将货物卖去哪?」

    船东见他虎头傩面森然可怖,慌张回答道:「马————马尼拉,大人,我等并未通倭啊,你们备倭军抓我们做什麽。」

    元杏嘿嘿一笑:「朝廷明令片板不下海,尔等只要下了海便是重罪,至於有没有通倭,你说了不算,五峰船主说了也不算,我备倭军说了算。」

    陈屿在一旁若有所思:「想必松江港也知道备倭军的事了————徐家的商船呢?」

    船东赶忙解释道:「徐家的船接了主家的号令,一艘都不许出港,说是要熬过这几天再说。」

    陈屿叹息一声,看向陈迹:「来晚了,看来是捉不住徐崇义的把柄了,咱们若是来早些,松江港说不定能抓出两票来————不该耽误那麽久的。」

    可陈迹没有惋惜,只看向船舱里出来的元希:「带的什麽货?」

    海风呼呼地刮,元希高声回答道:「生丝三千斤,绸缎两千匹,景德镇的瓷器八千件,茶叶一千斤,铁锅、铁钉之类的约莫两千斤做压船用。」

    说罢,元希低头盘算着货值:「生丝作价两千一百两、绸缎七千两————货值在一万零六百两上下。」

    陈迹看向船东:「运去马尼拉能值多少?」

    船东支支吾吾地不肯言语,周昌狞笑一声,提着他进了船舱,所有人听见船舱里响起一阵哀嚎,船工在甲板上瑟瑟发抖。

    陈屿看向陈迹:「大人似平对海贸很感兴趣,这几天抓的人,事无巨细都要问清楚,莫不是也想从两个港口分一杯羹?」

    陈迹没有回答。

    片刻後,周昌提着船东回到甲板上:「义父,这一艘三桅福的货运去马尼拉能翻倍卖,也就是两万两上下。扣去上下打点官吏和通关抽成、船工月银,纯利六千两。」

    陈迹问道:「返程呢?」

    周昌继续说道:「因为马尼拉的货拉回宁朝并不好卖,所以他们乾脆只带着番银回来,顺手再带点洋红染料,还有丁香、肉豆蔻、檀香之类的香料,能再赚个四千两吧。」

    陈屿赞叹道:「出海一趟便是一万四千两的纯利,难怪大家都急着出海做生意。」

    船东忙道:「这位大爷只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这一艘船出海可是担着命的,若是一个大浪把船打翻便血本无归了!」

    陈屿嗤笑道:「糊弄谁呢,如今这些大船,只短途往来倭国和马尼拉的话,避开暴风季节,一百趟也未必出一次事。」

    此时,陈迹对元杏等人吩咐道:「分出二十五名把棍控制这五艘福船,你、姜柴、周昌、阿希、二筒分别坐镇这五艘船上,一起回定海港去。」

    「去定海港?」船东仓皇道:「诸位大爷,我等与徐家没有半文钱干系,也没通倭,您们冤有头债有主,别杀错了人啊!」

    陈迹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回到自己船上,立於船首。

    船东兀自呐喊着:「我等没有通倭!我等受徽王庇护,你们不能随意劫船啊!」

    陈屿追上陈迹,疑惑不解道:「您到底要做什麽,莫非只为了这些船上的货物?亦或是为了做海贸?十艘福船,便是拉去马尼拉也只能卖个二十万两银子,我就算你回来还能再赚四万两银子,可和徐家家业相比算得了什麽,怎能因小失大?」

    陈迹侧身斜睨他,沙哑道:「谁说我的目标一定是徐家?」

    陈屿怔住了,这还是陈迹头一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答案却不是他猜想的,偏离了

    十万八千里。

    他猛然惊醒,此时此刻,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去年争陈家长房过继之事时,也曾有一人极善剑走偏锋。

    彼时他以为对方将陈家盐引尽数收拢手中是个昏招,可对方用一个盐引交易所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直到如今,那座握在司礼监手中的盐引交易所,还在源源不断的赚取银子,盐商们押在交易所里的银子更达三百万两之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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