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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釜底抽薪

    嘉宁三十三年,三月十八。

    宜,立约、开市、扫舍、破土。

    忌,移徙、安床、上任、纳采。

    清晨,天未亮。

    往日定海港夜里子时便开始忙碌起来,装货、卸货的船工络绎不绝。可如今定海港没了往日的喧闹,只有定海港数百丈开外,五艘三桅货船静静漂在海上。

    就这麽孤零零的五艘船,如一片阴影,压住整个港口。

    陈迹将一艘小船放下海里,独自一人怀揣着乌云跳到船上,趁夜色,慢慢划着名双桨往岸边僻静处靠去。

    哗啦哗啦的划桨声越来越远,元杏扒着大船的船沿往下看去,目送陈迹越划越远:「义父这是干嘛去了?」

    姜柴依靠在船沿上:「没说。」

    元杏奇怪道:「咱们干嘛凿了倭寇的安宅楼船,换成这货船?那船住着多舒服,在船上还稳当。换这三桅船摇摇晃晃的,兄弟们天天都在吐,吐得腿都软了。」

    姜柴想了想:「倭寇的安宅楼船虽高虽稳,运兵还多,却笨重。而这三桅船虽小了

    些,但又快又急,义父扣下这些货船,想必是为了跟人打海仗的。」

    元杳胳膊肘搁在船沿上;望着远处海岸百无聊赖道:「在景朝:五六年也打不起一场仗,反而到了宁朝天天打。」

    姜柴忽然问道:「你想回景朝还是留在宁朝?」

    元杏心中一惊:「你问这做什麽,咱都是景朝人,不回去,还能真留在宁朝帮他们打自己家不成?若是留这了,史书会如何写咱们,两姓家奴?卖国求荣?」

    姜柴眺望远处的定海港:「阿杏,我们和你不一样,你回去自有中书平章照拂,元党里小半个景朝的勋贵都是你元家的底蕴,你自继续做你的右武卫大统领。我们几个不一样,我们是不行贿便要当炮灰的小角色,如今在宁朝反而有了靠山。」

    元杏突然生气道:「你们几个是不是商量过了,最後一个才来问我?」

    姜柴没有回答。

    元杏怒气冲冲道:「枉我拿你们当兄弟,你们却背着我密谋此事,怎麽,怕我拦着你们,不让你们在宁朝享受荣华富贵?」

    姜柴轻叹一声:「不是,只是我们几个都清楚,咱们五个人里,唯独你不可能留下。

    另外,你他娘的小点声。」

    元杏胸口起伏着:「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们几个的身份暴露了会怎样,到时候宁朝容得下你们吗?」

    姜柴反问:「可我们几人做过宁朝俘虏,回去了还会有人信我们?你也见过我朝俘虏回去以後会是什麽下场,当过俘虏的,就不能当人了,只能当鬼。」

    元杏迟疑了一瞬:「放心,没人会知道的。」

    姜柴笑着说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我等从各自封地消失这麽久,总归会有人发现端倪。」

    元杏叹息道:「可留在宁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在宁朝,也一样会被人察觉身份,迟早的事。」

    他看着远处幽幽道:「而且,姜柴,人是有根儿的。起初离家时我还没想过,这几天闲下来,天天都像吃一口小鸡炖榛蘑,再吃一口锅包肉,要是能来两张春饼卷一口酱肉丝,那就更好了。」

    「我看大海看腻了,看水田也看腻了,我想看塞北的苍茫大地一片雪白,落日余晖把全世界都变成红色————最好的办法是把义父拐去景朝,而不是留在这。」

    姜柴嗯了一声:「再看看。」

    此时,陈迹划着名小船回来,顺着绳索爬回甲板。

    元杏纳闷道:「义父干嘛去了?」

    陈迹从怀里掏出几份武襄晨报:「攒了几天的武襄晨报没看,正好今日空闲,一起看

    了。

    元杏瞪大眼睛:「您辛苦巴巴地划船出去,就为了买几份报纸?」

    陈迹嗯了一声,靠着桅杆盘膝坐下,默默翻看手中的武襄晨报。

    他扫了一眼头版,直接翻到最後的金陵风土人情,只见上面写着:「金陵五月初五端午节乃各家女婿归宁的日子,女婿照例携粽子登门问安,便是大族的岳母也会亲自操办一桌好酒好菜招待。若是女婿出门在外漂泊,岳家也会时常忧其平安————」

    陈迹勾了勾嘴角,继续看下去:「天下年轻士子云集金陵,旧院便格外热闹,名士递帖赴宴,诗酒唱和,大报恩寺文人争相辩经,聒噪得紧。席间诸多文人对武襄侯两次辩经避而不谈,若武襄侯还在,想必文会与辩经都会少些————」

    姜柴也凑过来坐下看报,却见陈迹换了前几日的晨报,这份报纸头版详细写了徐家推举族长经过,因有人疑似通倭而被迫中断也写在其中。

    姜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徐厚掖老小子的儿子也不成器,周昌还没上手段呢就全招了,这会儿关在舱底也不叫唤,还挺听话的。」

    陈迹嗯了一声。

    元杏看着报纸,看着看着忽然低喝一声:「不好!」

    姜柴疑惑:「怎麽?」

    元杏指着报纸说:「他娘的,让李思这老小子出了大风头,他肯定背後没少编排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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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柴没好气道:「我还当你发现了什麽天大的事。」

    元杏嗤笑道:「你觉得他会如何在义母面前说你?」

    姜柴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低骂一声:「他娘的李思————」

    陈迹笑了笑:「行了,不是什麽大事。」

    姜柴思忖片刻:「义父,金陵徐家、虎丘徐家想必都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这会儿该去奔袭松江港,再捉几个徐家人,好策反另外几个族老————咱怎麽停在定海港外面不动了?」

    元杏也来了精神,出谋划策道:「这会儿顺风,松江港一日可达,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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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头也不抬地看着报纸:「不急,再等等。」

    姜柴疑惑了:「等?可这报纸上不是说徐家七日後再议?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三天,如今义母手上只有徐厚掖一票,不再搞四票,只怕徐家族长之位落於旁人之手。义父,等松江港那些人得到消息龟缩在港口里,咱们就没机会了。」

    元杏鄙夷道:「你不懂庙堂里的龌龊,便是答应好你的四票,最後也可能变成两票、

    三票,要我说就得把这些徐家族老全搞了才算稳妥。」

    陈迹依旧还是那五个字:「不急,再等等。」

    姜柴和元杏相视一眼:「义父到底在等什麽?」

    陈迹想了想,看向定海港对面的汪洋大海:「等信风来。」

    就在此时,一只小船竟驶离港口,直奔陈迹的五艘大船而来。

    元杏站起身来纳闷道:「还有送上门来的?是不是来交涉的,想让我们放徐厚掖一马?要是的话,咱该怎麽回话?」

    陈迹也起身,平静道:「先把弟兄们喊起来做事了。」

    下一刻,元杏和姜柴跑进船舱吆喝道:「都他娘的醒醒,起来干活了!」

    备倭军和红门的把棍从船舱鱼贯而出,跑上甲板。

    岸上,徐传荫的马车停在泊岸堤上,他掀开窗帘,默默看着那艘载着兵部吏员的小船,带着兵部文书朝备倭军的大船驶去。

    从金陵乘船来宁波府定海港,出龙江关、下扬子江、过镇江、江阴、出吴淞口、沿浙

    东海岸线直达定海,两天三夜不停船,只为了将迁升郑继业的兵部文书送到备倭军手里。

    陈章於车外束手而立,恭敬道:「老爷此番釜底抽薪,将郑继业提拔上去当官儿,百姓只当是他立了大功、朝廷奖赏,不会说什麽。备倭军此番换将,张家人马失了兵权,也就没办法兴风作浪了。高明。」

    徐传荫沉声道:「高明麽,五万两银子换来的。你是京城来的应该知道,那位工部尚书找陛下买官也才花了八万两银子。银子到了江南,有点不经花了。外人说起来江南是铁桶一块,可自己人知道自己的事儿,江南何时团结过?不过是银子把大家拴在一起罢了。」

    就在此时,兵部吏员的小船快速驶向海中,可那五艘三桅大船忽然扬起风帆。

    徐传荫坐在车里怔住了:「等会儿?他们要做什麽?」

    话音刚落,却见三桅大船的侧翼一并探出十八对儿长长的船桨来,奋力划动起来。眼瞅着兵部吏员的船就要靠上去时,那五艘大船竟然就这麽跑了!

    徐传荫目瞪口呆:「就这麽跑了?」

    眼见大船离小船越来越远,兵部吏员站在小船上随波涛起伏,也只能怔怔地看着大船驶远。

    陈章迟疑许久:「确实跑了——

    徐传荫气急败坏:「我说他们怎麽不上岸,原来是要跟我玩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一

    套!这群孙子猜到老子要玩釜底抽薪,硬是不接调令!老子的五万两银子!」

    陈章回头看向窗帘缝隙:「老爷,眼下怎麽办?」

    徐传荫喘息片刻後平复了心绪,他思忖许久:「跑了也好,再有四天便是家族再议之事,把他们逼走,也就不能来碍我徐家的事了。」

    陈章想了想:「您先前起誓————」

    徐传荫冷笑一声:「我徐家祖宗何时保佑过我?不都保佑徐传熹那孙子了吗,拿他们起个誓而已,不必当真。」

    陈章疑惑:「三房族产还在大报恩寺。」

    徐传荫放下车帘:「老子每年给大报恩寺捐几万两香火钱,方丈知道该怎麽做。」

    陈章看着摇晃的车帘:「王植的船队只怕已经在海上了。」

    徐传荫嗤笑一声:「正好,让王植把他们沉海里去。等他找上门来,告诉他,松江港和他们做的生意,我定海港也能和他们做,生意嘛,和谁做不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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