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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2、关税,罚银

    夜幕下,定海港泊岸堤上,风平浪静。

    徐传荫背负双手,眺望汪洋大海,愁眉不展。

    数十名船东围在他身後叽叽喳喳议论着,一人对徐传荫的背影急声道:「徐大人,这定海港何时开港啊?那备倭军不是为了躲兵部文书,已经逃走了吗?」

    徐传荫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今日月明星稀,海上一览无余,确实见不到那五艘福船的影子了。

    一名船东叹息道:「眼瞅着信风快要来了,正是下南洋的好时候,耽搁一天便是数不清的银子。」

    徐传荫沉声道:「急什麽,等几天能死人?」

    船东苦着脸:「大人您家大业大耗得起,我等小民耗不起啊。我们这一船货,三分靠自己、七分靠乡邻、宗族借贷,迟一天便有迟一天利息。」

    徐传荫头也不回的冷笑一声:「把你货物就地卖了不就行了,等开海再备新货。」

    另一名船东赶忙说道:「大人您也是做海贸的焉能不知?我等定的丝绸是要卖去倭国的,咱宁朝百姓谁会买那种花色?再说瓷器,本就是景德镇的砸手货,只能卖去外面啊。」

    船东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船停在港口里空耗,每日船坞停泊银钱、涂刷桐油、船匠

    月钱、缆绳帆具损耗,那可都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再者说,跑船一年到头就跑那四、五汛,错过一汛便是一万两银子没了。」

    徐传荫回头看向众人,沉声道:「一天天的哭惨,老子给你们免了泊船的银子还不行?」

    船东叹息道:「泊船的银子才几个钱!」

    徐传荫讥讽道:「现在又说泊船的银子没几个钱了?你们才几条船就着急慌忙的,你们的船能有老子多?老子的船不也在港里停着吗?」

    就在此时,一名船东小声嘀咕:「我们又不是徐家人,备倭军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徐传荫气笑了:「好好好,都看报纸了,都知道备倭军是冲着我徐家来的是吧?行,现在便给你们开港,想送死的就去!」

    船东们闻言眼睛一亮:「当真?」

    徐传荫不耐发的挥挥袖子:「都给老子滚!开港!」

    船东们纷纷奔走,招呼自家船工上船扬帆,只一个时辰的功夫,二十二艘三桅福船准备妥当,慢吞吞的驶出港口。

    陈章站在徐传荫背後低声道:「老爷,就这麽放他们出去了,万一被备倭军拦住?」

    徐传荫冷笑道:「让他们去探探路,赶着给备倭军送银子有什麽办法?这定海港最不缺的就是船东,死一批,待备倭军走了,我徐家的船货刚好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补上。若不是这备倭军,老子还怕旁人骂老子吃相难看。」

    此时,一艘艘福船出海,可刚驶出两三里地,却见十艘大船迎面驶来,直奔那二十二艘福船而去。

    徐传荫眯起眼睛:「还真在海上等着,幸好老子沉得住气。」

    陈章笑着说道:「好在老爷英明,只让那些小船东去探路。」

    徐传荫看着备倭军的船快速靠去,默默看了一会儿叹息道:「也不知这备倭军得闹腾到什麽时候。陈章,你可知我徐家船队停一天,摊到每天是多少损失?」

    他对陈章竖起一根手指:「一天!」

    他又用手比了个六:「六千两打底!」

    陈章一怔,世人皆知海贸赚钱快,却不知这麽快。

    徐传荫似平很满意他的反应,冷笑道:「你可知定海港与松江港一年吞吐货物,纯利几何?」

    陈章谦逊道:「不知,请老爷解惑。」

    徐传荫平静道:「起码五百万两打底。如今江南之富,不在田亩赋税,在通海之便。

    一船丝、瓷下南洋,归来尽是番银,一季海汛之利,可抵州县数年税粮。那些当官的,胡家、陈家、张家,天天盯着盐和田,却不知这海贸早已达到惊人的数目,若不是这港口在族产里,我便是反出徐家又如何?」

    陈章看着远处,拱手问道:「老爷,眼瞅着还有三天便要佥议族长了,他们在此盘桓意欲何为?」

    徐传荫冷笑道:「捉我徐家的把柄呗,可惜,我徐家也没那麽傻,能被他们捉住一个徐厚掖已经不错了,还想故技重施?做梦!」

    说话间,备倭军的大船已经拦在一艘艘福船前。

    徐传荫惋惜道:「这二十二艘船,拉了二十多万两银子的货,倒是便宜备倭军这群孙子————不过这种事也就一次,其他船东应该短期不会再出海了。」

    陈章提醒道:「老爷,该动身前往金陵了,不然赶不上佥议。」

    徐传荫背着双手望向海面:「不急,再等等。」

    此时,备倭军的十艘大船如铁索横江,将小船东的福船尽数拦下,元杏等人领着红门把棍搭起舢板登船。

    船东们平日里要应付倭寇,还要应付劫掠的南洋、马尼拉海盗,自然不是善茬,有人暴喝一声:「咱们二十二条船,难道还拼不过他们?跟他们拼了!」

    说着,这位船东抽出一柄短刀,领着十余名船工朝元杏杀去。

    元杏被逗笑了:「这麽勇敢?」

    船东来到他面前,元杏抬脚踹在其胸口上,船东後退着止不住身形,最终被船沿一绊,翻身摔进大海里。

    十余名船工围上来,元杏右腿化作残影,一人一脚全踹进海中:「洗个凉水澡,脑子清醒了再上船和老子说话!」

    另一条船上,二十余名船工将五名把棍挤在船首,元杏也不用搭舢板,纵身一跃便飞至船上,将船工尽数踹进海里。

    金猪、天马、陈迹、元杏、老耳朵等人出手,只一炷香的功夫便将二十二艘船收拾妥帖,没有一合之敌。

    元杏站在一艘福船的甲板上,遥遥问另一艘船上的陈迹:「义父,现在怎麽办?」

    陈迹平静道:「下锚,停船,阿希带人清点各船货物。」

    元杏疑惑道:「然後呢?」

    陈迹思索片刻:「把船东们都带到我这艘船上。」

    片刻後,一艘艘大船下了锚,彼此之间以缆绳捆缚桅杆,船沿与船沿间搭起舢板,元杏压着二十二位船东来到陈迹的船上:「蹲下!」

    船东们浑身湿漉漉的蹲在甲板上,衣襟还在滴水。

    当中一人老实巴交道:「大人,我们都是做生意的本分人,跟徐家毫无干系,您就放了我们吧。」

    元杏在一旁讥笑道:「本分人?方才说要和我拼了的,不就是你吗?」

    船东讪笑道:「大人记性真好————」

    说话间,一股大风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姜柴伸手感受着海风,转头看向陈迹:「是信风,信风来了。」

    元杏等人一并看向陈迹,这些天他们急着给张家争佥议票,可陈迹一点不急。他们都知道陈迹在等信风,可他们不知道信风会带来什麽。

    现在,信风终於来了。

    陈迹望向南边,平静解释道:「出海跑船要看天吃饭,准确讲,是看风向吃饭。所以春夏时刮东南信风,我宁朝的船只能往倭国和高丽去,而去年秋天趁东北信风去了南洋的船,会满载着马尼拉的番银回来。」

    元杏猛然看向蹲在甲板上的船东们:「所以,这些老小子都是和倭国做生意的?从松

    江港捉住的那五艘船还说是去马尼拉的,也他娘的在撒谎!你们都他娘的通倭!」

    船东们纷纷喊冤:「大人饶命,我们是去倭国和红毛番、弗朗机做生意,不是和倭寇做生意!我们没有通倭啊!」

    元杏狞笑道:「还在狡辩?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义父,要不直接砍了他们?」

    船东们身子一抖!

    就在此时,老耳朵爬在桅杆顶端高喊:「来船了!」

    所有人一同朝南边望去,只见十七艘大船正顺着信风迎面而来。起初瞧不清船队旗幡,两炷香後,有船东蹲在甲板上惊呼一声:「是羊家的船队!」

    船东们顿时动了心思,蹲在甲板上交换眼神。他们听闻马尼拉土番曾想劫掠羊家船队,却被羊家杀得乾乾净净。

    羊家的船队有护卫随航,还有行官坐镇,若是羊家船队能冲散备倭军,他们也能得救o

    一个时辰後,羊家的十七位船东,也一并蹲在了甲板上,衣裳沾着的海水淅沥沥往甲

    板上滴去。原先的二十二位船东转过脸去,暗道了一声晦气。

    羊家的船东们蹲在地上,狰狞地抬头看向陈迹:「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船?」

    金猪嘿嘿一笑:「你知不知道私卖货物去番国乃是重罪,大胆一点,把你背後的东家说出来。」

    羊家的船东们相视一眼,纷纷低下头去。

    此时此刻,数十艘大船停在海面上放了锚,用舢板搭起一座座桥,宛如一座海上城池。

    元希领着姜柴回来,亢奋道:「义父,船上全是银子,得有四十多万两!」

    金猪顿时动容,这笔银钱,便是仁寿宫里那位听见了也要动心,更遑论他们?

    金猪起了邪念。他看了一眼甲板上的船东,又转头看向陈迹:「大人,朝廷严令片板不下海,将这些人全杀了,这些银子便————」

    陈迹抬手止住话茬。

    黑夜里,船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海风呼啸而过,推着海浪将船身卷得起起伏伏。

    船东们抬头看着面前那肃杀的青面虎头,看了一眼又吓得低下头去。

    陈迹缓缓开口道:「陈屿,按我大宁律,海贸是何罪名?」

    陈屿在一旁笑着说道:「私赴番国贸易,乃海防重罪。依律,轻者罚没财货,杖五十;重者革去士绅功名、褫夺衣冠,抄没半数家产,杖五十————」

    船东们听得心惊肉跳。

    却听陈屿话锋一转:「不过诸位不在这两个罪名里————」

    船东们稍稍松了口气。

    陈屿笑吟吟道:「诸位乃是死罪。」

    船东们大惊失色。

    却听陈屿调侃道:「依我大宁律,军民人等,擅造三桅违式大船,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者,正犯处斩,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

    船东们下意识跪伏在甲板:「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等只是跑船的,罪不至死啊!」

    看着船东们求饶,陈迹等了片刻缓缓开口:「张泽是哪位?」

    船东里有人抬起身子:「正是小人!」

    陈迹从元希手中接过一个帐本:「你船上运有三千斤生丝、六千匹绸缎、瓷器————依律当斩首示众。」

    张泽吓得流泪满面:「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您————」

    陈迹打断道:「我大宁律也有法外开恩的时候,念及初犯,罚银四千八百两。」

    张泽的哭声止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说罚银?」

    陈迹随口道:「四千八百两,交了银子就可以走了。」

    张泽与身边船东相视一眼。

    不是斩首示众,不是抄家发配,更不是货物充公,而是四千八百两,刚好是他货值的一半,也是纯利的一半,不多也不少。

    交了罚银,还能继续做生意!

    张泽赶忙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一旁的陈屿心中默默算了片刻,忽然觉得不对。

    他猛然看向陈迹:「原来你是为了收关税?!」

    陈迹瞥他一眼,纠正道:「是罚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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