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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旧帖成废,换席余波

    翌日清晨。

    元武城,山功堂。

    天色刚亮,一支从山外归来的护送队便穿过长街,停在石阶下。

    几名外门弟子风尘未洗,衣袍下摆还沾着山道上的泥痕。

    最前方那人左手提着长尺,腰後横着短尺。刚踏进山功堂,附近几名正在交接任务的弟子便多看了两眼。

    黄承在。

    当初的外门第四。

    也是叶霄踏入外门後,真正正面问下去的第一个榜上弟子。

    三日前,黄承在接下山外护送任务,离开元武城。

    那时叶霄还没有出关。

    黄承在将任务牌落上石案。

    案後管事核过牌纹,翻开山功册:

    「护送无损,任务结了。」

    「山功已经入册。」

    黄承在只扫了一眼:

    「叶霄呢?」

    旁边两名正在交任务的弟子动作同时一顿。

    管事也擡起头。

    黄承在问:

    「出关没有?」

    管事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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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

    黄承在握着长尺的五指微微收紧,眼底终於亮起一线光。

    「终於出来了。」

    附近几人的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看黄承在这一身山外风尘,就知道他还不知道这三日发生了什麽。

    叶霄闭关八个月。

    黄承在也没闲着。

    当初那一战,他三门秘技尽数落成,流水尺势也做到当时能够做到的极处,最後仍被叶霄一刀正面轰出界外。

    那场败,他认。

    所以离开前,他只对叶霄说过一句话。

    等我重新有把握胜你。

    我会来问榜。

    後来叶霄闭关,黄承在也再没递过帖子。

    没有把握,问了也没有意义。

    直到一个月前。

    三技合流与流水尺势皆再进一步,修为也比当初更深了一截。

    那张问榜帖,这才重新回到他袖中。

    可叶霄仍在闭关。

    黄承在便继续等。

    他不屑扰人闭关。

    这一个月里,每次从山外任务回来,他都会到山功堂问上一句。

    叶霄出关没有?

    前几次,答案都一样。

    没有。

    帖子便一直压着。

    直到今日。

    终於等到了。

    黄承在伸手入袖,取出那张已经放了一个月的问榜帖。

    纸面平整,摺痕压得极齐。

    帖子落上石案。

    弟子牌随之压入凹槽。

    「锁五十山功。」

    青纹一闪。

    五十山功直接锁入问榜契。

    黄承在道:

    「我要问榜。」

    堂内几人的动作都停了。

    有人看向帖子,又看向黄承在手里的长尺。

    没人笑。

    黄承在当初确实败了。

    可几个月後还能重新把这张帖子拿出来,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一名看过当初那场问榜的弟子低声道:

    「当时黄师兄败得太惨……心中有执念也属正常,可现在……」

    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打断他的话。

    案後管事已经拿起帖子:

    「你要问谁?」

    黄承在道:

    「叶霄。」

    山功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重新落到黄承在身上。

    黄承在终於察觉不对:

    「怎麽?」

    管事问:

    「你这三日都在山外?」

    「嗯,今日刚回来。」

    「难怪。」

    管事将问榜帖原样推回:

    「这张帖,递不了了。」

    黄承在目光微沉:

    「他接了别人的问榜?」

    「没有。」

    管事擡手指向後方榜墙:

    「自己看。」

    黄承在转过头。

    外门榜已经重新排过。

    一行行名字仍在那里。

    唯独原本压在最上方的叶霄二字,不见了。

    黄承在转回头:

    「撤榜了?」

    「嗯。」

    管事取过退印,在问榜帖右下压落。

    啪。

    朱红印纹显出。

    所问之人,已撤外门名籍。

    问榜帖退回。

    先前锁入问榜契的五十山功,也随之退回弟子牌。

    黄承在没看,目光仍落在那枚退印上:

    「入内门了?」

    「入了。」

    「哪一峰?」

    「镇岳。」

    黄承在捏着帖角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亮起来的战意,淡了几分。

    镇岳峰。

    进内门这一步,终究还是叶霄先成了。

    他等了一个月,原本只想把当初那场败重新问回来。

    结果自己还站在外门,叶霄已经进了七峰。

    有些遗憾。

    但也仅此而已。

    黄承在低头看了一眼退帖:

    「什麽时候?」

    「昨日。」

    黄承在眉头微动。

    管事接着道:

    「不过,他撤出外门,不是因为先入了镇岳。」

    黄承在擡眼。

    管事看着他:

    「昨日,叶霄以内门资格、外门名籍,递了百席问席令。」

    黄承在握帖的手彻底停住。

    旁边几名外门弟子也跟着安静下来。

    黄承在问:

    「问谁?」

    「齐执羽。」

    眼底那点遗憾,瞬间凝住。

    齐执羽。

    百席第九十。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黄承在盯着管事:

    「结果?」

    管事道:

    「齐执羽死了。」

    满堂一静。

    一名昨日就在百席台下的外门弟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另一人眼底那点兴奋,到现在都没完全散。

    没人惊呼。

    所有人只是下意识看向黄承在。

    黄承在站在石案前,提着长尺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数息後,他才问:

    「叶霄呢?」

    管事道:

    「没伤,胜问席,接第九十。」

    「峰属镇岳。」

    「现为内门百席第九十。」

    黄承在久久没有开口。

    一个月前,他终於有了长足进步。

    他以为自己总算又能站到叶霄面前。

    可他准备的,还是外门榜上的第二战。

    叶霄已经换了一张榜。

    还是以外门名籍。

    直接登上百席台。

    斩了第九十。

    就在这时,石阶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山功堂管事拿着刚从山上送下来的公帖走入堂中。

    纸角的暗红山门印已经落定。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很快安静下来。

    有人认出了公帖格式,低声道:

    「百席异位……」

    附近的人齐齐转头。

    管事核过帖尾编号,径直走到榜墙前,将公帖挂在新外门榜右侧。

    纸张垂落。

    满堂目光随之聚去。

    叶霄。

    原元武山外门第一。

    内门资格已定。

    以外门名籍递令问席。

    胜原百席第九十,齐执羽。

    现入元武山内门。

    峰属镇岳。

    列百席第九十。

    再往下。

    还有一行小字。

    经山门旧卷覆核。

    叶霄,为元武山创立至今,第一个以外门身份登上百席之人。

    公帖彻底垂平。

    山功堂里顿时更静。

    昨日那场问席,并不是所有外门弟子都上了山。

    有人留在元武城,有人还在山外。

    更多的人,是昨夜才从旁人口中听见。

    叶霄。

    齐执羽。

    百席第九十。

    但传得再快。

    终究只是消息。

    现在,山门印就压在纸角。

    公帖就挂在外门榜旁。

    昨日那场问席,终於真正落进了元武山的旧录。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真写进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最後那行小字上。

    第一个以外门身份登上百席之人。

    一名年轻弟子看了半晌,忽然问:

    「叶师兄昨日递令的时候,名籍还在外门吧?」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公帖都写着呢。」

    年轻弟子嘴角也跟着扬起:

    「那就是从咱们这张榜上打出去的。」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声音不大。

    那股与有荣焉,却一点没藏。

    如今叶霄已经入镇岳。

    百席第九十,也离绝大多数人很远。

    可昨日他登上百席台时,腰间挂的还是外门牌,名字也还在他们每日擡头便能看见的这张榜上。

    有人盯着公帖,眼底满是羡慕。

    有人看了又看,神情止不住地振奋。

    他们每日进出的山功堂。

    擡头便能看见的外门榜。

    接过的任务,递过的问榜。

    叶霄也曾一样走过。

    以前那从没人真正成功的路,只写在山规里。

    至此。

    终於有人把它走成了。

    人群後方,也有人没跟着笑。

    一名弟子盯着「第一个」三个字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

    最後只扫了一眼纸角那枚山门印,转开目光。

    黄承在没心思理会旁人。

    他的目光仍停在齐执羽三个字上。

    他曾与对方有过交易,比堂里大多数外门更清楚,这个名字有多重。

    百席第九十。

    在那个位置坐了两年。

    那不是自己把三技与流水尺势往前推一步,就能追平的差距。

    真让现在的黄承在站到齐执羽面前。

    杀招落下来时。

    他不可能接住。

    可就是这样的齐执羽,昨日却死在了叶霄刀下。

    黄承在缓缓低头。

    问榜帖上,「叶霄」二字仍写得清清楚楚。

    右下方。

    已经多了一枚退印。

    他忽然想起当初那一战结束以後。

    自己说:

    等我重新有把握胜你。

    我会来问榜。

    叶霄只回了四个字。

    没机会了。

    那时候,黄承在只当那是胜者该有的自信。

    所以他说:

    这句话,我记下了。

    现在。

    他还记着。

    可心情已截然不同。

    这一刻他才真正听懂了,那时叶霄的意思……

    等他真正追到当初那个叶霄时。

    叶霄早已经走远。

    黄承在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旁边一名认识他的外门弟子看了看他,又看向那张退帖:

    「黄师兄,你这帖……」

    黄承在道:

    「废了。」

    他重新将帖子折好,收回袖中。

    没撕。

    那名弟子迟疑道:

    「以後呢?」

    黄承在沉默了一息。

    现在的他,连向叶霄递出百席问席令的资格都还没有。

    而且就算此刻拿到内门资格。

    那张令。

    他一样不会递。

    齐执羽的命,已经把差距摆在了百席台上。

    现在去问叶霄。

    胜负无需多说。

    能不能接住第一刀都难说。

    黄承在道:

    「现在还早。」

    没人再问。

    片刻後,有人先转过身,看向山功堂另一侧。

    那里常年挂着内门资格的几项要求。

    平日进出山功堂,谁都看得见。

    也没人真不知道。

    只是以前看见了,也就看见了。

    今日却不一样。

    一名外门弟子站到那几行字前,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随後低下头,想了想自己还差多少。

    第二个人也走了过去。

    第三个跟上。

    有人看的是山功。

    有人看的是榜位。

    也有人看完以後,什麽都没说,只把自己原本准备接的任务换成了另一张更难的。

    黄承在也转过身。

    没再看外门榜。

    自己如今排第几,已经没那麽重要。

    他走到那几项资格前,目光一行行扫过。

    这些东西,他早就知道。

    甚至早就能背。

    可直到今日。

    他才第一次认真去算,自己还要多久,才能真正从这张榜上走出去。

    袖中,那张写着叶霄名字的问榜帖仍在。

    下一步。

    他已经看清。

    先拿到内门资格。

    先从这张榜上走出去。

    至於叶霄……

    至少现在,还不是他该想的。

    同一份百席异位公帖,也在这时抄出副本,沿着封阶送入七峰。

    ……

    藏锋峰。

    峰务殿。

    昨日在百席台上留到最後的那名藏锋峰执事,正坐在长案後。

    百席异位副本送到时,齐执羽的峰籍已经摊开。

    齐执羽。

    藏锋峰内门弟子。

    原百席第九十。

    峰籍最後一行,已经添上两个字。

    身死。

    执事核过异位副本,又翻了翻昨日的问席战卷,提笔将齐执羽名下的「百席第九十」划去。

    旁边添下一笔。

    问席败,席位易主,身死百席台。

    新的第九十席是谁,异位副本上写得清楚。

    叶霄。

    镇岳峰。

    殿中还站着几名藏锋峰弟子,其中两人昨日就在百席台下。从进门起,脸色便一直难看。

    一名年轻弟子终於忍不住:

    「齐师兄的峰籍,就这样结了?」

    执事没有擡头:

    「不然呢?」

    年轻弟子手指收紧:

    「他死在叶霄刀下。」

    执事翻过一页战卷:

    「我知道。」

    「昨日整个百席台都看见了。」

    年轻弟子声音发沉:

    「那峰里总该有个说法。」

    执事这才擡眼:

    「昨日已经有了。」

    「齐执羽自己接令,胜负当着七峰落定。」

    「峰里认。」

    年轻弟子咬了咬牙:

    「可他毕竟是藏锋峰的人。」

    执事道:

    「所以峰里的事,峰里会替他收尾。」

    「该记的记,该封的封,该交接的交接。」

    他擡眼看向年轻弟子。

    「百席台上的胜负。」

    「不翻。」

    殿内安静下来。

    执事收回目光,继续翻卷:

    「齐执羽留下的峰中住处、未交任务、借阅战卷,三日内清点完。」

    「私人物件依峰规封存。」

    一名中年内门弟子问道:

    「昨日那场问席呢?」

    执事翻卷的手停了一下:

    「留下。」

    「另抄一份,入峰中战录。」

    「以後想看的,都可以看。」

    他将战卷推到长案中央:

    「人已经死了。」

    「胜负也落定了。」

    「把这一战看明白。」

    「看清他的剑。」

    「究竟从哪一步开始输的。」

    殿中几人的神色终於变了。

    昨日站在百席台下,他们看见的是齐执羽败。

    今日战卷重新摊开,要看的已经是另一件事。

    一个在第九十席坐了两年的藏锋峰弟子,为什麽会在自己最熟悉的剑路里,被一个用刀的人逼得一变再变?

    最後那口藏住的风。

    为什麽直到死,都没能真正落下来?

    中年弟子沉默片刻:

    「峰里要研究叶霄?」

    执事道:

    「研究昨日那一战。」

    「也研究我们自己。」

    先前那名年轻弟子盯着异位副本上的名字,仍有些不服:

    「峰里比齐师兄强的人,又不是没有。」

    执事看了他一眼:

    「当然有。」

    「齐执羽前面,还有人。」

    「再往前,半步立象的也有。」

    年轻弟子眼神微动。

    半步立象。

    那已经是半步宗师。

    执事擡手,点在异位副本上的「第九十」三个字上:

    「可已经站在叶霄前面的百席,专门回头找第九十打一场。」

    「争什麽席?」

    「问什麽位?」

    年轻弟子一时无言。

    执事继续道:

    「再让更高境的人亲自下场。」

    「七峰最後看见的,只会是藏锋峰输不起。」

    执事将战卷往前推了一寸:

    「真觉得这一败难看,就先把它看懂。」

    「看清齐执羽的剑路为什麽被逼着一变再变。」

    「看清那口藏风为什麽始终落不下来。」

    「也看看叶霄那把刀。」

    「为什麽一步没退。」

    执事目光扫过殿中几人:

    「以後谁自己走到能递那张令的位置。」

    「自己递。」

    「自己上百席台。」

    「自己赢回来。」

    他停了一息。

    「现在?」

    「先把手里的剑练好。」

    再没人说话。

    片刻後,先前那名最不服的年轻弟子走到长案前。

    齐执羽已经添上死讯的峰籍就在一旁。

    他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拿起昨日的问席战卷。

    翻开第一页。

    其他几人也留了下来。

    很快,峰务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齐执羽死在百席台上的第二日。

    那场败局被重新摊开。

    後来的人要看的。

    是自己的剑。

    还差在哪里。

    ……

    烟雨阁驻地。

    正堂门窗紧闭。

    一枚已经擦去血迹的烟青雨牌摆在长案中央,雨纹缝隙间仍留着一线洗不净的暗红。

    长案左侧,是齐执羽留下的人手名册。

    右侧摊着未结任务、山外路线与往来帐目。

    沈照川坐在案後。

    数名烟雨阁主事与弟子分列两侧。

    齐执羽原来的位置空着。

    一名过去替齐执羽管外线的弟子将帐册放上长案,脸色有些难看:

    「沈副阁主。」

    「这条线我替齐主事管了两年。现在全部收回,下面的人会乱。」

    沈照川没有擡头:

    「他们这两年听的是齐执羽,还是烟雨阁?」

    那名弟子神情一滞:

    「自然是烟雨阁。」

    沈照川翻过一页帐目:

    「那就重新落册。」

    「若只认齐执羽,他一死,这条线才更该重核。」

    那名弟子脸色变了几次,最终还是低头:

    「是。」

    沈照川道:

    「三日之内,齐执羽留下的人、路与未结帐目,全部归回阁中重核。」

    「重新落名以前,谁也不准私下接手。」

    那名管外线的弟子脸色仍有些难看,最终还是低头退回原位。

    正堂另一侧,一名昨日去过百席台的弟子始终盯着长案中央那枚雨牌。

    片刻後,他开口:

    「沈副阁主。」

    「齐主事死了。」

    「如今整个元武山都在谈叶霄。」

    「烟雨阁若一直没有动静,外面会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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