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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峰袍落肩,家书下山

    界碑後方,峰势骤然开阔。

    一条石道沿峰腰横向延伸,通往远处的弟子居所;另一条顺着山势继续向上,隐入更高处的云雾。

    云海沉在峰腰以下。

    远处殿宇依崖而立,檐角与沉黑山壁在雾中时隐时现。

    顾昭衡已经越过界碑,站在峰内一侧。

    孟长歌停在碑後,旧书重新翻开,目光却迟迟没有落回书页。

    上官瑶玥走到界碑旁,没有继续向前。

    她侧过身,看向仍站在碑外的叶霄。

    天渊城时,峰印未落,名册无名。

    那时,只是她一人认下。

    今日,峰印已经落册。

    镇岳山纹,也刻进了叶霄的内门牌。

    只差眼前这一步。

    上官瑶玥看着他:

    「师弟。」

    叶霄与她对视一息:

    「师姐。」

    他迈过最後一级石阶,跨入界碑。

    上官瑶玥向来冷淡的眉眼微微松开,唇角也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转过身,沿着峰内山道向前:

    「回峰。」

    ……

    顾昭衡转身跟上。

    孟长歌直到叶霄真正踏进峰内,才低下目光,缓缓翻过一页旧书。

    一行人沿峰腰向里。

    界碑後的风比外面更重,带着松脂、冷泉与山石崩裂後扬起的淡淡尘气。

    两侧崖壁布满拳坑、枪洞与刀槽。

    旧痕已经被风雨磨得发黑,新痕边缘还压着一层刚崩开的白色石粉。

    转过一道横出的山崖,前方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轰!

    脚下石道轻轻一震。

    一方从峰崖间凿出的练武坪露在云雾外。

    坪中立着十余根丈许高的沉岳石柱。一名高大弟子赤着上身,双臂环抱其中一根,罡气沿肩背一层层灌入柱身。

    第三道沉纹已经亮起。

    第四道只差一线。

    那人低喝一声,足下石面向内陷下半寸。

    嗡。

    第四道沉纹彻底点亮。

    石柱重重落回台心。

    大片积尘被震得向外扬起,又被山风卷入云海。

    百席台上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镇岳峰。

    那名弟子披上峰袍,先向孟长歌与上官瑶玥抱拳,又朝顾昭衡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先落到叶霄腰间的内门牌与镇岳山纹上,随後擡起,看向那张刚刚从百席台上走下来的脸。

    方才还算随意的神情收住几分,他重新抱拳:

    「叶师兄。」

    叶霄回了一礼。

    那人看向他腰间的沉黑长刀:

    「等叶师兄安顿好,我去重岳台递帖请教。」

    孟长歌仍看着书:

    「你上次震裂的几处劲路补好了?」

    高大弟子的战意顿时滞了一下:

    「还差一点。」

    「先补。」

    孟长歌翻过书页:

    「否则他一刀下来,你又得躺半个月。」

    那人摸了摸鼻子,也不觉难堪:

    「那便晚些再递。」

    叶霄道:

    「好。」

    高大弟子重新走回练武坪。

    沉岳石柱再次震响。

    没人围上来贺喜,也没人追问他为何最终选择镇岳峰。

    山道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峰道继续向前。

    数座练武坪沿着山势一层层擡高。有人负着黑铁重碑踏过重压阵纹,有人拖着碗口粗的铁锁往峰顶走,锁链擦过石阶,带起一串赤红火星。

    左侧崖台忽然出现一道刀罡。

    刀罡贴着山壁横掠而过,沿途石屑成线炸开,最後斩在一面卸力石壁上。

    轰!

    沉闷回响撞入云海。

    更远处,一道枪影挑开云气。

    枪罡紧随其後,撞上对面山壁,余声沿着整座峰腹滚了许久。

    石殿与弟子居所散在古松之间。

    檐下不悬金铃,只挂着一块块深色峰牌。山风掠过,峰牌轻轻相撞,声如石玉。

    沿途几名普通内门弟子见到孟长歌与上官瑶玥,纷纷停步见礼。

    目光移向叶霄时,称呼也随之落下。

    「叶师兄。」

    「见过叶师兄。」

    叶霄一一点头。

    初到元武山时,他站在牌楼之外,连七峰的路都看不清。

    今日,他已经走在镇岳峰内。

    那几声叶师兄,也真正留在了峰内山道上。

    普通内门的院群逐渐留在下方。

    院落之间隔着古松与练功坪,彼此相距不远。有人闭门修炼,院墙内不时传出低沉罡鸣;有人坐在门前磨刀,磨石下流出的水带着淡淡铁色。

    镇岳峰执事没有停步。

    他转上一条更高的侧阶。

    越往上,院落越少。

    每座院落所占的峰台也越来越宽阔。

    云雾从石栏外漫上来,偶尔淹过路面,只露出高处几株古松的树冠。

    顾昭衡道:

    「下方是普通内门院群。」

    「百席单列席院。」

    「你住上面。」

    叶霄擡眼看向更高处。

    普通内门院群已经被云雾遮去大半。

    前方出现一座临路石亭。

    亭中摆着一卷峰图、一本摊开的院册,还有两套叠好的峰袍。

    镇岳峰执事走到案後,将峰图摊开:

    「峰属已经入册,内门牌也认了镇岳山纹。」

    「今日不再验名,只领峰袍、认住处。」

    他擡手点过图上几处沉黑封纹:

    「峰内规矩很多,你先记三条。」

    「封道无令,不入。」

    「同峰有争,递帖上台。」

    「若有人在台下动暗手,留住证据,报到峰里。」

    叶霄将几处封道记下:

    「好。」

    执事翻到西崖一页,指尖停在峰腰上段:

    「镇岳峰空着的百席院里,临云院今日划到你名下。」

    峰图上,那处院落独占一方峰台,周围只列着寥寥几座席院,彼此间隔着山岩、古松与大片空地。

    「你虽今日才入峰,百席待遇却不看入峰先後。」

    「第九十席在你名下,住处与常例便按百席规制走。」

    执事将两套峰袍递给叶霄:

    「临云院,是你从百席台上打下来的。」

    「峰里只是照席位,把该给你的东西给你。」

    叶霄接过峰袍:

    「明白。」

    执事的目光落向他袖中的黑笺:

    「内库取物资格已经单独记下。」

    「何时进去,取什麽东西,由你自己决定。」

    「百席常例与修炼地名录,明日会送到临云院。」

    「今日该办的事,到此为止。」

    他合起院册:

    「走吧。」

    「先去认院。」

    ……

    走出石亭不久,前方山道分开。

    孟长歌在上峰长阶前停下,合起旧书:

    「十日後,观阵峰还等你复盘五锁。」

    「这一笔别忘。」

    叶霄道:

    「不会。」

    孟长歌点头:

    「第九十也先守好。」

    「峰里想问你刀的人,不会少。」

    叶霄道:

    「让他们递帖。」

    孟长歌笑了一声:

    「这句话像镇岳峰的人。」

    旧书重新展开。

    他沿着通往更高处的石阶离开。

    走出数步,目光已经真正落回书页。

    镇岳峰执事继续在前引路。

    顾昭衡走在他身侧,上官瑶玥与叶霄落後半步。

    一行人绕过一片黑松林,沿西侧峰道走了近一刻钟。

    这里的山道比峰腰主路更宽。

    外侧石栏只有半人高,栏外便是翻涌云海。偶有山风将云层撕开,能看见远处几座主峰与悬在峰间的铁索石桥。

    至於元武城,已经沉到云下。

    外门舍院、山功堂、任务壁与那些拥挤长街,全都看不见了。

    前方山势断开一道深隙。

    一座黑石桥横过裂谷。

    桥後是一方贴着主峰山壁向外伸出的宽阔峰台,一面抵山,三面临空。

    临云院便建在峰台中央。

    黑石院墙顺着山势延伸,将整座峰台围入其中。门楣没有华丽匾额,只嵌着一道宽厚的镇岳山纹。

    镇岳峰执事停步:

    「将牌放上去。」

    叶霄取下内门牌,嵌入门旁阵槽。

    镇岳山纹微微亮起。

    嗡。

    一层暗光沿着院墙向两侧游走,绕过整座峰台。

    厚重石门缓缓退入墙内。

    门後视野骤然展开。

    临云院分前後两进。

    前院几乎全是练武地。

    一方宽阔的黑石练武坪占据前院中央。

    台面由整块沉罡山石铺成,暗色卸力纹从台心一直延伸到四角。坪边立着试力碑、磨兵台与数根沉岳石桩,石面留下不少深浅不一的旧痕。

    练武坪左侧,是一间半嵌山体的封闭静室。

    石门尚未开启,门缝间已经透出一股平缓厚重的峰脉气息。

    穿过前院,後面还有一重院落。

    正屋、书房、卧房与药室各自分开。

    药室内摆着几只冷玉石柜,可以存放丹药、异兽血肉与需要封存的药材。

    西侧引下一道山泉。

    泉水先过石槽,再流入一方洗尘池,池水清澈,水声沿着院墙缓缓散开。

    东侧是竈房与小库。

    米面、异兽肉乾、炭火、药布与寻常生活所需,已经整齐备好。

    院後贴着山壁,生着三株高大古松。

    一方半悬於崖外的石台探进云海。

    站在台边往下看,元武城只在极深处露出一小片灰白屋脊,很快又被雾气遮住。

    外门丙七舍在哪里,早已无法分辨。

    镇岳峰执事道:

    「练武坪下有卸力阵。」

    「寻常镇罡杀招,阵纹接得住。」

    「若要动武意,去重岳台。」

    「有人强闯,院纹会留痕,峰里查得到。」

    他将峰图放到书房长案上:

    「院中阵纹若有损坏,报峰里。」

    「缺什麽,也一并报上去。」

    叶霄扫过整座院落:

    「不缺。」

    执事点头,转身离去。

    顾昭衡走到练武坪边,低头看了一眼卸力纹:

    「地方够大。」

    「练刀也够。」

    她擡眼看向叶霄:

    「峰内见。」

    叶霄道:

    「峰内见。」

    顾昭衡唇角轻轻动了一下,背着方背古剑走出院门。

    院中只剩叶霄与上官瑶玥。

    上官瑶玥从练武坪、静室与正屋之间扫过一眼:

    「住得惯?」

    叶霄看向主屋。

    门窗严实。

    屋里乾燥。

    山风掠过院墙,只吹得崖边松针轻响,撼不动窗框半分。

    他道:

    「比哑巷好。」

    上官瑶玥安静了一息。

    那句话说得很轻。

    她却知道叶霄从前住过怎样的屋子。

    雨水会沿塌墙淌进屋里,冬日冷风从墙缝钻到床边,连被褥都带着潮寒。屋里有没有饭,要先看当天能不能挣回几枚铜钱。

    而眼前这座临云院,独占一方峰台。

    这是百席第九十该有的住处。

    也是叶霄自己打下来的。

    上官瑶玥收回目光。

    「今日先歇着。」

    「峰里的东西,明日再看。」

    叶霄却问道:

    「山驿在何处?」

    上官瑶玥看向他:

    「要写信?」

    「嗯。」

    「离开天渊城时答应过。」

    「真正上山以後,写第一封。」

    上官瑶玥眼底微微一动。

    她记得离开天渊城那日。

    也记得那个抱着旧布偶,一直等着山上第一封信的小女孩。

    「峰图上有。」

    「西崖下方三段石阶,挂着山驿旗的地方。」

    「现在写,还能随今日的信匣下山。」

    叶霄道:

    「好。」

    上官瑶玥走向院门。

    临出门前,她停了一下:

    「今晚不练刀。」

    叶霄道:

    「知道。」

    上官瑶玥没有动。

    叶霄与她对视一息:

    「今晚不练。」

    她这才转身离开。

    石门缓缓合拢。

    整座临云院安静下来。

    叶霄走进正屋。

    两套新领的峰袍叠在书案一侧。

    银纹山袍的衣袖上,还留着百席台上的两道剑口。

    叶霄将旧袍折好,收入柜中。

    新峰袍贴住肩背。衣料厚实,色泽沉暗,袖口压着一道极细金纹,肩背处则以暗金细线收成镇岳山形。天光斜照时,纹路才从衣面浮出一线。

    内门牌重新落回右侧腰间,沉黑长刀悬在左侧。

    外门旧牌,已经交还山门。

    叶霄推开石窗。

    云海就在脚下。

    更高处仍有峰路继续向上。

    山风经过院中护纹,进入屋内时只剩清冷气息,吹不动案上压好的纸页。

    叶霄坐到书案前。

    先写家书。

    娘,小雪:

    我已经上山。

    今日正式入元武山内门,归镇岳峰。

    住处是峰里的百席院,独占一方峰台。屋里有床、有炉,门窗严实,另有练武坪和静室。山上比天渊城冷,但峰袍与被褥很厚,吃食和药也不缺。

    身体无碍。

    娘别省药,也少做些活。

    小雪,糖葫芦寄不了。路太远,送到天渊城时糖会化。等我回去,再给你买一串糖衣厚的。

    我的床先留着。

    什麽时候回去,现在还不能定。能回时,我会提前写信。

    清石巷仍按原来的安排。

    信到了,再看风停没停。风若未停,不急着回去。

    我现在是内门百席第九十。

    我在这里站住了。

    勿念。

    叶霄。

    最後一笔落下。

    叶霄从头看了一遍。

    这封信比他平日写过的任何短卷都长。

    墨迹干透後,他将家书折好,放到一旁。

    第二封写给林砚。

    林砚:

    第一封信。

    我已入峰,峰属镇岳,内门百席第九十。

    星辰阁照旧。

    明册照开,伤房照救,药线照走,工钱照记。

    买卖入帐,来路不明的礼不收。不替任何人递山门关系,也不得借我和元武山的名字压人。

    有人探线,记人、记时、记路。先退,不接死局。

    回信摺痕照旧。

    当年你问,门後是什麽。

    门後是山。

    山上还有路。

    叶霄。

    最後,他又裁下一张窄纸。

    上面只有四行。

    阁主叶霄。

    已入元武山内门。

    峰属镇岳。

    现列内门百席第九十。

    窄纸右下,另写四字。

    可入明册。

    叶霄将家书单独封好,封面写下叶母与叶小雪亲启。

    写给林砚的私信与明帖放入另一封,封面只写林砚亲启。

    两封信都送往天渊城星辰阁,由林砚代收。

    叶霄把内库黑笺压在案角,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他拿起两封信,走出临云院。

    ……

    峰腰山驿挂着一面黑底山纹旗。

    亭後拴着几匹青鬃山驹,蹄腕细鳞在峰光下泛着冷色。数只防水信筒已经按州域分好,正被逐一装入马侧皮囊。

    灰袍驿吏接过两封信:

    「寄往何处?」

    「临渊州,天渊城。」

    「两封都送星辰阁,林砚代收。」

    「其中一封,由他转交叶家。」

    驿吏示意:

    「内门牌。」

    叶霄将牌放上验纹石。

    元武山总纹亮起。

    镇岳山纹紧随其後。

    最後浮出叶霄二字。

    驿吏核过身份,在驿册上落笔:

    元武山内门。

    镇岳峰。

    叶霄。

    随後,他在两封信的外封上分别压下山驿封泥。

    元武山总印在左。

    镇岳山纹在右。

    驿吏提醒道:

    「天渊城路远。」

    「中途要换数处山驿与州驿。」

    「顺利的话,二十日上下。」

    叶霄道:

    「送。」

    两封信被收入临渊州信匣。

    匣盖合拢。

    哢。

    驿骑翻身上马。

    青鬃山驹踏过峰道,沿着西崖一路向下,很快穿入封阶云雾。

    蹄声一层层远去。

    叶霄站在山驿亭外,看着信匣消失在云雾深处。

    他当初一路向北。

    今日,这只信匣沿着来路向南。

    他答应过。

    真正上山以後,递第一封信。

    如今,他住进了镇岳峰百席院。

    第一封家书,也终於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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