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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火印重明,黑匣生风

    第三车停在斜轨尽头,封轮楔卡在前轮下,矿道索绷在车尾,车板缝里的乌青封纹慢慢定住。

    陈照野还压在封轮楔旁,满脸黑砂和血,胸口剧烈起伏。

    陆青檐扣着车尾矿道索,肩头血布已经湿透。

    他们都看着叶霄。

    先前那些还在笑、还在拿车做局、还想把人和车一起埋进矿底的黑风匪,现在全都趴在黑砂里。

    一个也没站着。

    叶霄走到灰衣人屍身旁,俯身从他袖中挑出一枚无字灰牌,又把那枚短锥捡起。

    短锥入手冰冷。

    陈照野看了一眼,脸上的兴奋慢慢消失:

    「这人不像黑风匪。」

    叶霄没立刻接话,先走到独眼匪首屍前,把裂成两半的黑风匪首牌挑了出来。

    「回去再查。」

    他接着走到破黑旗下,旗杆根部的黑铁扣已经崩裂,半截引索还扣在石缝里。

    叶霄一刀斩下。

    哢。

    引索断开,黑铁扣彻底裂开。

    火印槽底残着的暗红先缩了一下。

    下一息,一点赤光重新亮起。

    火线沿着槽中旧纹向外铺开,一圈圈照亮矿台,也照亮四周黑沉沉的矿壁。

    山门火印,重新亮了。

    火光一起,贴地乱卷的黑风顿时矮了一层。主坑方向又落下几块碎石,随後渐渐安静,那些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旧梁,也慢慢止住晃动。

    黑风不再往上灌,只贴着地面向外爬。

    叶霄擡手拔起破黑旗,旗布上的黑风眼沾着血和砂,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下一刻,他把整面旗按进火印槽旁。

    火光舔上旗角。

    黑风眼先是扭曲,随後被烧穿。

    黑菸卷起,又被火印压下。

    那面在矿道里挂了不知多久的黑旗,一寸寸焦卷,最後只剩半截烧黑的旗杆,倒在火印旁。

    陈照野看着那团黑灰,低声骂了一句:

    「烧得好。」

    没人觉得这话不对。

    就在这时,主坑背风仓那几道铁栅後,传来一声哭。

    很低。

    起初像被人死死堵在喉咙里,只漏出一点气音。後来那点声音慢慢放开,混进黑风里,断断续续,比刀声还刺耳。

    那是先前一直不敢活着出声的人,终於敢哭了。

    陈照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知道是谁在哭。

    铁栅後那两个脖套铁环的女子,一直活着,也一直不敢哭出声。

    她们看不见矿台上发生了什麽,只能听见刀声、车轮声,黑风里的惨叫。

    直到杀声停了。

    直到落石声慢了。

    直到黑风不再往铁栅里灌。

    直到矿道深处那点赤光重新亮起,隔着黑砂和断墙,在铁栅前映出一线很淡的红。

    她们才终於敢哭。

    叶霄目光从那团黑灰上移开,落向铁栅後的哭声。

    「叶师兄,你看。」陈照野指向旧矿台後侧。

    叶霄扭头看去,那火印槽下露出半只锈死的锁轮。

    先前被黑砂盖着,看不清楚,火印重新亮起後,锁轮上的旧纹才一点点显出来。

    一条总锁链压在锁轮下,链身没入石槽,沿着主坑背风仓方向分出几股。

    叶霄走过去,刀尖挑开上面的黑砂。

    一刀斩下。

    火星一闪。

    总扣断开。

    远处铁栅方向,接连传来几声哐啷。

    几道旧锁失了力,铁环後的短链也跟着坠进黑砂里。

    声音不重。

    落在那两个女子耳中,却像惊雷。

    叶霄顺着锁链石槽往背风仓走去。

    陈照野跟了上来,半张脸还沾着黑砂。陆青檐落在後面半步,肩头血布又湿了一层。

    三人绕过塌梁,来到背风仓前。

    火印重新亮起後,先前藏在黑暗里的几间铁仓也露了出来。

    每一扇铁栅後,都缩着人影。

    有人穿着矿客短袍,衣袖被撕成了布条;有人腰间还挂着脚力木牌,牌面被黑砂磨得发乌;还有人赤着脚,脚踝上磨出一圈旧伤。

    最里面那一间,两个女子缩在仓角,脖间还挂着铁环,断开的短链拖在身後。

    铁栅已经松了。

    可里面的人没有立刻出来。

    他们听见锁响,反而往後缩,像怕下一息走进来的,还是黑风旗的人。

    陈照野看得眼睛一点点红了。

    叶霄没有说话,刀尖挑开第一扇铁栅上卡死的旧扣。

    铁栅开了半扇。

    没人动。

    叶霄又走向第二扇。

    第二扇开。

    第三扇开。

    一扇扇铁栅被推开,里面的人影却还贴着仓角。

    他们瘦得只剩骨头,眼神发木,被火印一照,没有往外跑,反而先擡手挡了挡眼。

    像已经不习惯看见活路。

    陈照野压着嗓子道:

    「黑风旗的人都死了。」

    最前面那个矿客慢慢擡头,看见叶霄,又看见他身後的那点赤光。

    他愣了很久,才手脚并用爬出来。刚到铁栅外,腿一软,跪坐在黑砂里。

    陈照野想扶,那人却先抖着声音问:

    「真死了?」

    陈照野看着他:

    「死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哭出声,只把头慢慢低下去,肩膀一抖一抖。

    几个矿客、脚力和逃奴这才陆续从铁栅後出来。

    最里面那一间,两个女子还缩在仓角。

    陈照野看向她们,声音发紧:

    「这里的女人……只剩你们两个?」

    其中一个女子抱着膝盖,看着地上那截断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只剩我们两个。」

    陈照野脸色变了:

    「其他人呢?」

    另一个女子嘴唇抖了抖,擡手指向主坑後方。

    「他们半个月会换一批。」

    「上一批,没熬到换走。」

    「都埋在後面。」

    几个矿客、脚力和逃奴听见这句话,脸色也跟着白下去。

    陈照野把两个女子扶到火印边。

    这一次,她们没再捂着嘴,哭声在火印下散开,不再怕被谁听见。

    就在这时,主坑侧边那扇矮石门後,传来一下很轻的响动。

    咚。

    像有人用骨节敲在石上,敲完又立刻缩回去。

    叶霄问道:

    「那里面是什麽?」

    女子嘴唇抖了一下:

    「旧矿仓下层。」

    「还有几个矿役。」

    「黑风匪留着他们修轨,拖车,挑砂。」

    「熬废了,就拖去填坑,再抓一批来。」

    叶霄走到那扇低矮石门前。

    门上挂着三道旧锁,锁缝里全是黑风砂。

    他没找钥匙。

    刀起。

    锁断。

    一旁的陈照野擡脚踹开石门。

    一股闷了太久的腐潮气从门後冲出来,混着汗、血、旧砂和烂布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门後没有人立刻出来。

    最前面,一个矿役抱着半截断木,背靠石壁,手臂抖得几乎擡不起来。其余几人挤在他身後,赤脚踩在潮黑的石面上,脚踝全是磨烂後留下的旧伤。

    陈照野道:

    「黑风旗的人死了。」

    几人仍旧没动。

    叶霄侧开一步,让门外的火光与矿台落进他们眼里。

    火印亮着。

    黑风旗只剩半截烧焦的旗杆,屍体横在黑砂上,再没有一个人站着。

    最前面的矿役盯了很久,抱在怀里的断木才掉到地上。

    他扶着门框跨过门槛,後面几人也终於跟了出来。

    有人刚跨过门槛,腿便软了下去,额头贴在黑砂里,半天没擡起来。

    陈照野看着这些人,又看着满地屍体,咬牙道:

    「便宜这群畜牲。」

    最前面的矿役忽然擡了一下头。

    他像是想说什麽,可嘴唇动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叶霄看向他。

    那矿役被他这一眼看得肩膀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散在黑风里:

    「我知道……他们的东西藏哪儿。」

    陈照野眼神一动。

    他没忘记短弩黑风匪,死前喊过的话。

    月供。

    黑风煞晶。

    齐执羽。

    陈照野问道:

    「在哪?」

    矿役下意识看了一眼火印槽边,又很快收回目光,像怕还有人会冲出来打他一顿。

    「那里。」

    叶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黑旗已经烧成灰,旗杆根部那片石面露了出来,黑灰下面,有一道窄窄的石缝。

    缝不宽,却深得见不到底。边缘被磨得发黑,像有东西常年从这里开合,把石皮一点点磨薄。

    陈照野也看见了,眼神一动:

    「叶师兄,这地方……」

    叶霄没有说话。

    他走回火印槽边,刀尖挑开黑灰,抵住那道石缝往下一压。

    哢。

    火印槽後侧,半块矿台石板往下陷了半寸。

    那名矿役听见这一声,身子又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叶霄刀尖贴着陷下去的石板一挑。

    矿台石板缓缓移开。

    下面有一处嵌进矿台石腹里的黑铁暗格。

    暗格不高,却很深,东西一层压着一层,像是黑风旗吞下去的帐,全塞在了这里。

    格门刚开,一股闷潮气先冲了出来,里面混着铁锈、血腥和药粉的苦味。

    黑砂贴在格底,几只旧皮囊被潮气泡得发皱,边角还沾着洗不净的暗红。

    陈照野蹲下去,先把最外层的旧皮囊拖出来。

    陆青檐也走过来,肩头血布还湿着,弯腰接过陈照野递出的东西,一件件放到火印边那块还算乾净的石面上。

    最外层是银票、金叶和几摞矿票。

    银票边角沾血,矿票背面压着黑风旗印。

    再往里,是三枚旧通行牌和一排封蜡未拆的丹药。

    药香隔着蜡封都能透出来,不是寻常货色。

    叶霄看了一眼:

    「有疗伤用的?」

    陈照野看了瓶底刻字,道:「有三瓶疗伤丹药,品相都不低。」

    叶霄道:

    「你们两个先用。」

    「剩下的,给他们。」

    陈照野和陆青檐同时点头。

    二人各自服下一枚丹药,陈照野又把剩下的丹药,递到那些活口面前。

    那些人一开始不敢接。

    陈照野把药瓶往前递半寸,道:「叶师兄发话了,尽管用。」

    最前面的矿役手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种好东西,自己也有用的一天。

    过了几息,他才伸手接住。

    暗格里还有东西。

    陈照野继续往外取。

    这一次,是半匣乌黑发亮的铁砂晶。

    每一枚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冷光,落在石面上时,隐隐带出一点细微风声。

    陆青檐看了一眼,低声道:

    「我在外门兑换栏看过,这东西是炼器用的材料,半匣可要不少山功。」

    陈照野冷笑一声:

    「难怪藏得那麽深。」

    随後取出来的是几块木筹。

    木筹不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日子和数目。

    其中几块背面,都被刀尖划了一个极小的字。

    换。

    两个女子看到最上面那块木筹,脸色同时白了。

    其中一人盯着木筹上的日子,只说了四个字:

    「就是那天。」

    陆青檐五指收紧,木筹边角一点点陷进掌心。

    半个月一换。

    换的是人。

    陈照野最後从暗格最里侧,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铁匣。

    铁匣外还贴着一层封蜡,和前面的东西完全不同。

    陈照野指尖挑开封蜡边角。

    匣缝刚开,一缕黑风猛地钻了出来。

    陈照野手腕一凉,护体罡刚刚浮起,便被那缕黑风割裂。

    他脸色骤变,五指下意识一松。

    叶霄的刀脊已经横到匣前。

    嗤。

    黑风撞上刀身,又被火印余威一逼,重新缩回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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