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福祥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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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张来福到澄州郡里逛庙会。
年前他走过不少地盘,在每处地盘上也都露了面。而今到了澄州郡,如果一直不露面,肯定惹人怀疑。
庙会人多,年初二这天,人特别的多。
澄州郡的庙会在整个南地都很出名,庙会办在安济圣王庙,庙前有个大广场,卖吃食的、卖玩具的、耍把式的、唱大戏的————大小摊位鳞次栉比,赶庙会的男女老少人山人海,张来福想往人群里挤还挺费劲。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看着架子上的糖人,张来福不肯走了,他一直往摊子前边挤:「这位大叔,劳烦你让一让,我是张来福,我想买个糖人。」
排在前边的老头还不乐意了:「你张来福有什麽了不起?我也想买糖人,我凭什麽给你让?你是,你是哪个张来福?」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身後这人穿着一身礼服,肩上有大码的流苏肩章,头上还戴着高筒缨帽。
老头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了一边,攥着老伴的手,小声问道:「这是哪个张来福?」
老伴是个细心的人,她平时也跟着看报纸,虽然不认字,但她认得报纸上的照片。
「还能是哪个张来福?这不就是那位南地的大督军,澄州郡的大督办麽?」
老太太声音很小,可还是被周围人听见了。
「张来福来了?他在澄州郡上任那天,闹出那麽大的人命官司,这事有结果了吗?」
「有什麽结果?他杀的人比你见的人都多,在澄州郡这都算轻的,他去别的地方,那都血流成河。」
「他就职那天,我听说有位老先生就因为跟他争执了两句,被他当场给枪毙了,他打了人家五十多枪。」
「人家老先生没说什麽,就被打了五十多枪,你说他这人得多狠?」
一听这话,张来福不高兴了:「那五十多枪不是我打的,那是上任督办乔建昭让人打的,这谁造的谣?怎麽什麽事都往我身上扣?」
众人都不敢作声了,他们低着头不说话,脚下慢慢往远处挪,人们离张来福越来越远,庙会上人越来越少。
当着张来福的面,他们不敢四散奔逃,离张来福稍微远一点,他们都想往家里跑。
张来福知道,百姓们都辛苦了一年,大过年的在庙会上玩一玩,这是个挺高兴的事情0
他也知道百姓们对他有些误解,他也不想把百姓给吓着。
他让手下在各个路口上都架了机枪,把百姓们都劝了回来,让他们接着逛庙会。
一名大姑娘脸色煞白,看着路口的机枪,她硬挤出一丝笑容,冲着炒花生的摊主问了一句:「花生怎麽卖?」
摊主说话嘴有点不利索:「姑娘,你不用问价钱了,你看着拿就行,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完了我赶紧收摊回家,我要回家————」
张来福面带笑容,他还带着记者,他很喜欢庙会上的氛围,他挽着柳绮云,在人群中缓缓走过。
周围人看着路口的机枪也都挤出了笑容,庙会上处处都是其乐融融的祥和景象。
有两个小孩是兄弟俩,哥哥八岁,弟弟六岁半,过年了,家里人多事多,也没人管着他俩,哥俩跑出家门逛庙会来了。
庙会上有很多好东西,可这哥俩身上钱不多,看什麽都馋,可看什麽都买不起。他俩想凑钱买一个风筝,商量了好半天,还有点舍不得。
张来福很喜欢孩子,他在旁边一眼就能看明白是怎麽回事。
「老板,这风筝多少钱,我买了!」张来福把风筝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放到小孩的手里。
周围的百姓向张来福投来了惊讶的目光,没想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挺亲切的。
卖风筝的摊主很激动,颤抖着声音跟张来福说道:「张督军,我不敢收您的钱,这个风筝我送您————」
张来福瞪了摊主一眼。
摊主吓了一哆嗦:「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这个风筝,两个大子就行————」
张来福给了钱,冲着小孩笑了笑,正要离开。
两个小孩觉得张督军特别亲切,想跟张督军说句话。
哥哥先问了一句:「张督军,你的胡子是假的吗?」
周围人把眼睛都闭上了,他们不敢再看这两个小孩。
柳绮云拽着张来福的胳膊,只求他把这口火气先压住。
张来福保持着亲切的笑容,对小孩说道:「过年了,在家吃年夜饭了吗?」
弟弟回答道:「吃了年夜饭,年夜饭有好多好吃的,那些好东西平时都吃不到的!张督军,你的胡子到底是不是假的?」
周围人悄无声息躲到了远处,大过年的,大家穿的都是新衣裳,要是溅了血,还不太好洗。
柳绮云紧紧攥着张来福的手:「大过年的,不生气。」
张来福依然保持着亲切的笑容,他问哥哥:「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不少人吧?」
哥哥点了点头:「我们家不少亲戚都来了,张督军,你身边这个漂亮女人也是你的亲戚吗?」
柳绮云脸臊得通红。
张来福点了点头:「她是我的参谋,也是我的亲戚,是我最亲的亲戚。」
听了这句话,柳绮云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是生意人,无论做什麽事,心里都想着赚了还是赔了。这段时间她为张来福做了很多事,她很辛苦,但她觉得自己赚了。
弟弟看了看柳绮云,又想了想:「那她一定是你的姨太太。」
柳绮云的脸臊得更红了。
张来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不知道这位小朋友是怎麽想到姨太太这件事情的,他也不想再和这两个小孩说话了。
「这种事情,小孩子就不要问了。」张来福转身走了。
哥哥跟在身边一直追问:「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姨太太?」
张来福瞪了哥哥一眼:「不都跟你说了吗?这个事情不要问了。」
弟弟也在旁边追问:「你平时都和姨太太做些什麽呀?」
张来福怒喝一声:「这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事情吗?」
哥哥又在旁边问:「那你的胡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来福勃然大怒,伸手把哥哥揪了起来。
哥哥抓着张来福的手臂和张来福扭打在一起,弟弟从身後抱住了张来福的腿,一口咬了下去————
张来福带来的记者都在旁边拍照。
《澄州晚报》当晚的头条新闻配的就是这张照片,题目是《张督军和两个儿童当街撕打》。
头条新闻之下,还有两篇新闻评论,一篇评论是《论胡子和姨太太》,另一篇评论是《两小儿辩须》。
回到了督办府,柳绮云揉着额头,连声叹气:「来福,你是怎麽想的?你怎麽能在街上和两个小孩打起来?」
张来福也很生气:「他们得寸进尺,我忍他们很久了!」
过了片刻,张来福气消了,也觉得肚子饿了:「到街上找个饭馆吃饭去吧,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饭馆开张。」
柳绮云摇了摇头:「年初二有开张的馆子,你自己去吃吧。督办府也有值班的伙夫,你让他们给你做点也行,我不吃了,我让你气得头疼。」
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柳绮云,比柳绮萱还能吃的柳绮云。
她居然气得不吃饭了?
张来福盯着柳绮云看了好一会,柳绮云有些害羞:「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
柳绮云确实好看,可张来福在她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状况。
在她的额头上有一圈红晕,不是害羞的红晕,却像是在战场上受了伤,留下了一片血迹。
「你经常头疼吗?」
柳绮云想了想:「倒也不算经常,生意上的事情一多了就头疼,在枯榆城的时候,找百相姐姐聊聊天,听她唱两句戏,就能好一些。
等到了澄州郡,这段时间天天替你忙生意,却又疼得厉害了。」
张来福拿了个枕头,让柳绮云躺在沙发上,他用手指头在柳绮云的额头上和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
柳绮云闭上眼睛,嘴角又翘了起来:「让张大督军伺候我一回,我可真的赚了,要是让别人看见,还不知道要羡慕成什麽样子。
远了不用说,就说百相姐姐,这要是让她看见了,她肯定得跟我动手,她可想你了————」
话说一半,柳绮云一阵颤抖。
她感觉自己的头皮裂开了,不疼,但很痒。
她感觉裂口里有东西在往外爬,细细碎碎的,像是虫子。
她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张来福:「来福,你要干什麽?」
张来福低头看着柳绮云:「闭上眼睛,别动!」
一阵琵琶声响起,柳绮云闭上了眼睛,渐渐平静了下来。
过了五分多钟,琴声渐渐消失,柳绮云睁眼再看,发现张来福手上有两条黏糊糊的血丝。
这血丝比发丝略细一些,柳绮云问张来福:「这是哪里来的?」
张来福指了指柳绮云的脑门:「这是从你脑子里抽出来的。」
柳绮云一阵哆嗦:「你可别吓唬我。」
张来福摇摇头:「我没吓唬你,这些血丝盘在你血管里,彼此交错粘连,已经快成网了,就是这东西害的你头疼。」
柳绮云起初不信,她想摸摸张来福手里的血丝,可刚一伸手,却发现自己的头真不疼了。
不是发作之後的缓解,而是疼痛彻底消失了。那感觉就像有一根钉子一直在脑子里搅和,被张来福一下把钉子给拔出去了,不仅不疼了,柳绮云还觉得神清气爽。
她把伸出去一半的手缩了回来:「这病灶既然拔出来了,那我就不碰了,万一粘在我手上,以後又要头疼。」
张来福笑了笑,把血丝收了起来:「这又不是传染病,这病灶也不可能再进你的脑子,但以後你要不想再复发,还得吃些药,我给你写个药方。」
这段时间《论医》翻得比较频繁,张来福的药方写得非常熟练,国药开的是山络藤、
青芷花、潜石草,西药开的是溴环庚胺、羟哌嗪。
柳绮云收好了药方,她身上有些乏力,想好好睡上一觉,准备改天去抓药。
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衣裳:「别改天,一改就忘了,我直接帮你把药抓回来。」
出了督办府,张来福在附近找到了一家福祥药局。
这名字起得好,张来福一看这名字就觉得这家药局和他有缘。
等进了药铺,张来福发现不仅名字和他有缘,药铺里的陈设看着也非常亲切。
他盯着药柜看了许久,总觉得这地方他好像来过。
来是肯定没来过的,张来福在澄州郡的时间并不多,哪时间去药铺?
他抓了三天的药,掌柜的把药包好了,还给张来福打了个折。
张来福觉得奇怪:「大年初二开张的药铺可不多,今天能买这药就算我的运气,你居然还给我打折?」
掌柜的抱拳笑道:「家里如果不是有急事,谁也不愿意大过年出来买药,能给人行个方便,是我们做药行的本分。」
张来福对这掌柜的印象非常好,他拎着药回了督办府,生了炉子,正准备替柳绮云把药煎上,却发现这药不太对劲。
国药里还是那三副药材,西药里多了一瓶甲烯宁硷。
这药应该是店老板给拿多了,大过年的做生意本来就不容易,老板还是个厚道的人,张来福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他正想把药送回去,可他盯着这瓶药,又陷入了沉思。
甲烯宁硷这药他在《论医》里见过,这种药能平复颅内神经传导,还能松弛头颈紧绷的血管,改善头部血行,减少沉胀。
对柳绮云来说,这是一瓶对症的好药,张来福刚才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可这位药局掌柜居然想到了。
别看只是个挂号夥计,可张来福一直坚信自己的医术十分出色,他开出来的药方在大部分情况下疗效都非常好,除了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副作用,基本挑不出其他毛病。
而这位掌柜的给的这瓶药,比张来福选的溴环庚胺更适合柳绮云的症状,他居然在没看到柳绮云的情况下给开出了正确的药,这人是什麽来头?
张来福再次来到了药局,掌柜的坐在炉火旁边,喝着茶,看着报纸。
「掌柜的,我来给你送药钱。」
掌柜的赶紧起身,朝着张来福深施一礼:「公子,这是属下一点心意,您要是提钱可就见外了。」
公子?
这可不是随便叫的。
张来福看这药铺掌柜的年纪有五十来岁,大眼睛、矮鼻梁、圆下颏、脸颊饱满,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面熟,至少在童丽君的手下中,张来福肯定没见过他。
「请问你怎麽称呼?」
掌柜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属下姓左,名叫左庆祥,是殷煞尊手下的煞枭。」
他也是煞枭!
张来福道:「那你一定认识童丽君。」
左庆祥点点头:「童煞枭与卑职一同在殷煞尊手下效力,适逢新年,卑职特地赶来澄州郡,就是为了拜见公子。」
张来福站在药局里,四下看了看:「为了见我一面,你特地在这开了个药局?」
左庆祥谦虚地说道:「这药局不是临时开起来的,卑职提前做了些准备。」
张来福觉得这事不太合理,他白天去逛庙会,等於正式告诉外界,他到了澄州郡。
在此之前,除了赵隆君、柳绮云和船上的一群工匠,没有人知道张来福会在澄州郡现身。
这位煞枭为什麽会在澄州郡做准备?是谁把消息走漏出去了?
「左煞枭,请问你准备了多长时间?」
左庆祥算了下日子:「大概准备了两个月。」
这就更荒唐了。
两个月之前,张来福还没有在澄州郡过年的打算。
「左煞枭,你是不是有算命先生的手艺?」
左庆祥摇了摇头:「卑职不懂卜算之法,卑职在一个月前就想来拜见公子,可又觉得空着手来未免差了礼数。
卑职想了许久,到底什麽样的礼物能合公子的心意,想了整整三天,卑职想起来一件事情。
公子曾经向卑职借过一间药铺,因为当时借得仓促,只借去了一个框架,没借去真材实料。公子既然喜欢药铺,卑职就把这座药铺献给公子。」
「我跟你借过药铺?我什麽时候跟你————」
闹钟在暗袋里,一直用闹铃往张来福身上撞。
张来福站在药铺当中,四下打量了一圈。
药铺里的陈设绕着张来福不停地转,思绪在张来福脑海里不停地翻。
翻到其中一页,张来福想起了那件事情:「我是不是在黑沙口的煞域里跟你借过一次药铺?」
左庆祥微微点了点头。
张来福轻轻踩了踩地面,又用手摸了一下柜台。
地面很结实,柜台很平整。
他把手伸向了火炉,烤了烤火,火炉中的火焰非常的温暖。
药铺里的一切都这麽真实,可张来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一个什麽样的药铺里。
这个药铺是真实存在的麽?
左庆祥给张来福端上了一杯热茶:「卑职刚开始修建这座药铺的时候,只想做个消遣,想起来的时候就添置两个药柜,再添上几件用具。
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把这药铺放在一旁,一年半载也未必能看上一眼。
直到两个月前,我决定把这座药铺送给公子,才真正把心思全都花在了这座药铺上。
两个月的时间不算长,有些药材没有置办齐全,有些用具选得也有些仓促。
可今天我得知公子来到了澄州郡,就立刻带着这座药铺来到了督办府。还请公子不要嫌弃,收下卑职这一片心意。」
说话间,左庆祥又朝着张来福深深行了一礼。
张来福扶住了左庆祥:「前辈,先不要这麽客气,这麽贵重的礼物,我可受不起。」
左庆祥不肯起身:「公子,当真看不上卑职这一份薄礼吗?」
张来福很真诚地向左庆祥解释:「这麽好的药铺,谁看了都喜欢,可一来无功不受禄,我什麽事都没替你办过,不能无缘无故收下这麽厚的一份礼。
二来这药铺有点特殊,实话跟你说,这个药铺到底是怎麽来的,今後该怎麽用,我现在还想不明白。」
左庆祥这回起身了,他请张来福到茶几前坐下:「这座药铺来自於药理,公子是煞尊的亲传弟子,对药理的掌握应在卑职之上。」
张来福连连摆手:「前辈,你可千万别这麽说,我对药理一知半解,提起来都怕别人笑话。」
左庆祥把茶壶放在了茶炉上:「公子过谦了,所谓药理者,无非辨药之利害,取其治疾之功,避其伤人之患也,如此而已。」
一壶清茶,两盘点心,左庆祥把药学的框架跟张来福说了一遍。
这位老先生精通西药,也精通国药,光是基础里的学问,就给张来福讲了三个多钟头。
换成别人坐在这,怕是一句都听不明白,可张来福能听懂。
殷玉姝给过张来福一本《论医》和一本《论药》,《论医》这本书,张来福学得比较紮实,《论药》这本书张来福看得相对敷衍。
可不管再怎麽敷衍,他也看了,在药学上不敢说有多高的造诣,起码他不是外行人。
书中有很多晦涩难懂的地方,张来福正好趁这个机会向左庆祥请教,左庆祥逐一解答。
左庆祥不是凡辈,他不光懂得多,还能讲得明白。张来福这儿原本有一些百思不解的问题,被点拨了这麽一两句,思路立刻就通畅了。
两人越聊越觉得投契,一直聊到了深夜,左庆祥端起了茶杯,冲着张来福再次行礼:「公子,夜深了,您早些回去休息,明夜咱们再叙。」
张来福回了督办府,见柳绮云怒气冲冲在卧房里等着。
「你跑哪去了?药罐子放在炉子上你也不管,差点起了火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出事了,到处找你也找不见,不管去哪,你好歹告诉我一声!」
张来福以为给个药钱就算完事了,没想到自己在药铺坐了这麽长时间。
「不生气,阿云不生气,我上药铺给你抓药去了,就是楼下那个福祥药局,我怕把药抓错了,才跟掌柜的多说了几句,我这一颗心,都是为了你!」他赶紧给柳绮云赔不是。
一听这番话,柳绮云也不怎麽生气了,看着张来福买回来的药,柳绮云总觉得这次自己赚了,赚了太多。
张来福重新煎药,又让柳绮云把药给吃了。
等哄着柳绮云睡下了,张来福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问福祥药铺的来历,结果左庆祥给他讲了一晚上药理,正经事他没问出来。
回到自己的卧房,张来福把闹钟拿了出来:「阿锺,你在黑沙口的时候给我搬来了一座药铺,帮我拖延了不少时间,这事你还记得吧?」
闹钟晃了晃闹铃:「当然记得,你第一次进药铺的时候我没怎麽留意,你第二次进药铺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了,这药铺太熟悉。
我想提醒你一句,又怕被那掌柜的听了去,那掌柜的明显不是寻常人,我在暗袋里一直撞你,想必你也察觉到了。」
张来福连连点头:「这掌柜的确实不一般,他懂得药理可真多————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要问的是这药铺到底是什麽来历?」
真不知道是什麽缘故,一提起福祥药局,张来福的思绪总会被带偏。
闹钟仰着表镜看着张来福:「这件事情不该问我,应该问你。」
这话张来福可就听不懂了:「当时是你把药铺搬过来的,这事怎麽能问我?」
闹钟也觉得听不懂:「是你想要这座药铺,我才把这座药铺给搬过来的,六点钟就是这个用法。」
张来福感觉这事说不清楚了:「我今天第一次去福祥药局,之前我没见过这座药铺,怎麽能说是我想要的呢?」
闹钟也有点着急了:「你问我也没用啊,我是帮你干活的,你问我这药铺从哪里来,我上哪知道去?」
两人越争,声音越大。
木盒子变成了水车子,在中间劝了一句:「明天不还是要去药局吗?到时候记得把这事儿给问了。」
第二天一早,张来福早早出了督办府,他在街上转了好几圈,居然没看到福祥药局。
左庆祥说得明白,他是知道张来福到了澄州郡,才把药局带过来的,他能把药局带来,自然也能带走,张来福看不见这药局,也在情理之中。
他能理解,可柳绮云理解不了:「你说什麽福祥药局,督办府附近根本就没有药局,你分明是骗我!」
张来福也解释不清楚,水车子在耳边提醒了一句:「那掌柜的让你今天晚上来。」
等到了晚上七点多钟,张来福吃过了晚饭,又到街上走了一圈,这回他看到了福祥药局,还看到左庆祥正在门口等他。
坐在茶几旁边,张来福立刻问起了药铺的来历,也不知是什麽缘故,两人聊着聊着又说起了药理。
从大年初二一直说到了大年初七,张来福始终没弄清楚药铺的来历,在药学上的知识储备倒是长了一大截。
等到大年初八,张来福学了三个钟头的药理,他终於把这思绪转回来了。
「前辈,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药铺的来历告诉我。」
左庆祥笑意不改,朝着张来福深深行了一礼:「公子,药铺就是药理,卑职愿将毕生所学都交付给公子,还请公子不忘师徒之情,救煞尊一命。」
直到今天,这位煞枭才说出他的真实心意,他想让张来福救殷玉姝。
张来福再想问别的事情,却见左庆祥已经消失不见。
他在药铺里四下搜寻左庆祥的身影,却见周围的药柜变得模糊,身前的柜台也变得模糊。
墙壁、棚顶、地面的颜色都越来越淡,转眼消失不见。
张来福发现自己正站在大街上,左边是个成衣铺,右边是个饭馆。
这药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确实厉害。
左庆祥愿把这麽珍贵的礼物交给张来福,足见他是个有诚意的人。
可光有诚意不行,这药铺到底怎麽用,他也没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柳绮云早早去了邮局,从邮局取回来几张白纸,来到张来福面前:「好东西来了,你知道这是什麽纸吗?」
张来福对纸很有研究:「这纸的材质不错,看着挺厚实的,拿来糊灯笼还挺合适————」
「糊什麽灯笼?」柳绮云白了张来福一眼,「这是契纸,是我托人从货郎那买来的,别看就这几张,可花了我不少钱。」
张来福一脸惊讶:「货郎居然还包邮?」
柳绮云戳了张来福一指头:「一天就想这些没用的,赶紧跟我上船去吧。」
「上船做什麽?」
柳绮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赵师父说了,他信不过船上的匠人,但也不能一直把匠人留在船上。
咱们给匠人出了三倍的工钱,让匠人帮咱们保守秘密也是应该的,等我回去写几封契书,让匠人们都把手印给摁上。」
张来福连连点头:「还是师父想的周全,阿云,我先不回船上了,我这还有别的事情」
o
柳绮云随口问了一句:「什麽事?」
张来福压低了声音,在柳绮云的耳边说道:「我去找别的女人。」
「原来是这样。」柳绮云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两枚蚕茧,抽出了蚕丝,和张来福一直打到了中午。
柳绮云坐船去了海上,张来福走魔境去了荔川城。
到了荔园大宅,张来福找到了童丽君。
一看张来福来了,童丽君赶紧招呼姜水英:「水英儿,赶紧打扮打扮,过来伺候公子!」
童煞枭的声音稍微有点大,大宅里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这座大宅里住着不少江湖人,其中有一名女子问她身边一个姐妹:「妹子,咱们来这是从军来了,还是卖身来了?」
这位姐妹比较务实:「姐姐,你在这慢慢想,公子来了,我先去打扮一下。」
张来福不急着去找姜水英:「童煞枭,今天我是来找你的。」
「我?」童丽君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护士裙。
这事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有准备好。
张来福找了个没人的房间,关上了房门,拉好了窗帘。
童丽君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紧紧地攥着裙子,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张来福直接问道:「左庆祥这个人你认识吗?」
「左,那个什麽,左,左庆祥是吧?」事情和童丽君想像的不一样。
童丽君整理了一下衣裳,平定了一下呼吸,缓缓说道:「左庆祥是煞尊手下的煞枭。」
张来福微微点头,左庆祥的身份是没错的。
「他的手艺在你之上吗?」
童丽君没有丝毫犹豫:「肯定在我之上,甚至有人说过,左庆祥的手艺不在煞尊之下。」
张来福知道左庆祥的手艺很高,但没想到他高到了这个程度:「既然他手艺不在煞尊之下,难道他就没有自己做煞尊的想法麽?」
童丽君连连摇头:「就我所知,左煞枭应该没有这样的心思,虽说他手艺高超,但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对殷煞尊忠心耿耿。
他一直盼着殷煞尊能成为医道大祖师,那时候我还只是个煞使,也一直对左煞枭非常尊敬————」
「等一下!」张来福拦住了童丽君,「你刚说活着的时候,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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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他走过不少地盘,在每处地盘上也都露了面。而今到了澄州郡,如果一直不露面,肯定惹人怀疑。
庙会人多,年初二这天,人特别的多。
澄州郡的庙会在整个南地都很出名,庙会办在安济圣王庙,庙前有个大广场,卖吃食的、卖玩具的、耍把式的、唱大戏的————大小摊位鳞次栉比,赶庙会的男女老少人山人海,张来福想往人群里挤还挺费劲。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看着架子上的糖人,张来福不肯走了,他一直往摊子前边挤:「这位大叔,劳烦你让一让,我是张来福,我想买个糖人。」
排在前边的老头还不乐意了:「你张来福有什麽了不起?我也想买糖人,我凭什麽给你让?你是,你是哪个张来福?」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身後这人穿着一身礼服,肩上有大码的流苏肩章,头上还戴着高筒缨帽。
老头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了一边,攥着老伴的手,小声问道:「这是哪个张来福?」
老伴是个细心的人,她平时也跟着看报纸,虽然不认字,但她认得报纸上的照片。
「还能是哪个张来福?这不就是那位南地的大督军,澄州郡的大督办麽?」
老太太声音很小,可还是被周围人听见了。
「张来福来了?他在澄州郡上任那天,闹出那麽大的人命官司,这事有结果了吗?」
「有什麽结果?他杀的人比你见的人都多,在澄州郡这都算轻的,他去别的地方,那都血流成河。」
「他就职那天,我听说有位老先生就因为跟他争执了两句,被他当场给枪毙了,他打了人家五十多枪。」
「人家老先生没说什麽,就被打了五十多枪,你说他这人得多狠?」
一听这话,张来福不高兴了:「那五十多枪不是我打的,那是上任督办乔建昭让人打的,这谁造的谣?怎麽什麽事都往我身上扣?」
众人都不敢作声了,他们低着头不说话,脚下慢慢往远处挪,人们离张来福越来越远,庙会上人越来越少。
当着张来福的面,他们不敢四散奔逃,离张来福稍微远一点,他们都想往家里跑。
张来福知道,百姓们都辛苦了一年,大过年的在庙会上玩一玩,这是个挺高兴的事情0
他也知道百姓们对他有些误解,他也不想把百姓给吓着。
他让手下在各个路口上都架了机枪,把百姓们都劝了回来,让他们接着逛庙会。
一名大姑娘脸色煞白,看着路口的机枪,她硬挤出一丝笑容,冲着炒花生的摊主问了一句:「花生怎麽卖?」
摊主说话嘴有点不利索:「姑娘,你不用问价钱了,你看着拿就行,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完了我赶紧收摊回家,我要回家————」
张来福面带笑容,他还带着记者,他很喜欢庙会上的氛围,他挽着柳绮云,在人群中缓缓走过。
周围人看着路口的机枪也都挤出了笑容,庙会上处处都是其乐融融的祥和景象。
有两个小孩是兄弟俩,哥哥八岁,弟弟六岁半,过年了,家里人多事多,也没人管着他俩,哥俩跑出家门逛庙会来了。
庙会上有很多好东西,可这哥俩身上钱不多,看什麽都馋,可看什麽都买不起。他俩想凑钱买一个风筝,商量了好半天,还有点舍不得。
张来福很喜欢孩子,他在旁边一眼就能看明白是怎麽回事。
「老板,这风筝多少钱,我买了!」张来福把风筝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放到小孩的手里。
周围的百姓向张来福投来了惊讶的目光,没想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挺亲切的。
卖风筝的摊主很激动,颤抖着声音跟张来福说道:「张督军,我不敢收您的钱,这个风筝我送您————」
张来福瞪了摊主一眼。
摊主吓了一哆嗦:「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这个风筝,两个大子就行————」
张来福给了钱,冲着小孩笑了笑,正要离开。
两个小孩觉得张督军特别亲切,想跟张督军说句话。
哥哥先问了一句:「张督军,你的胡子是假的吗?」
周围人把眼睛都闭上了,他们不敢再看这两个小孩。
柳绮云拽着张来福的胳膊,只求他把这口火气先压住。
张来福保持着亲切的笑容,对小孩说道:「过年了,在家吃年夜饭了吗?」
弟弟回答道:「吃了年夜饭,年夜饭有好多好吃的,那些好东西平时都吃不到的!张督军,你的胡子到底是不是假的?」
周围人悄无声息躲到了远处,大过年的,大家穿的都是新衣裳,要是溅了血,还不太好洗。
柳绮云紧紧攥着张来福的手:「大过年的,不生气。」
张来福依然保持着亲切的笑容,他问哥哥:「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不少人吧?」
哥哥点了点头:「我们家不少亲戚都来了,张督军,你身边这个漂亮女人也是你的亲戚吗?」
柳绮云脸臊得通红。
张来福点了点头:「她是我的参谋,也是我的亲戚,是我最亲的亲戚。」
听了这句话,柳绮云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是生意人,无论做什麽事,心里都想着赚了还是赔了。这段时间她为张来福做了很多事,她很辛苦,但她觉得自己赚了。
弟弟看了看柳绮云,又想了想:「那她一定是你的姨太太。」
柳绮云的脸臊得更红了。
张来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不知道这位小朋友是怎麽想到姨太太这件事情的,他也不想再和这两个小孩说话了。
「这种事情,小孩子就不要问了。」张来福转身走了。
哥哥跟在身边一直追问:「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姨太太?」
张来福瞪了哥哥一眼:「不都跟你说了吗?这个事情不要问了。」
弟弟也在旁边追问:「你平时都和姨太太做些什麽呀?」
张来福怒喝一声:「这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事情吗?」
哥哥又在旁边问:「那你的胡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来福勃然大怒,伸手把哥哥揪了起来。
哥哥抓着张来福的手臂和张来福扭打在一起,弟弟从身後抱住了张来福的腿,一口咬了下去————
张来福带来的记者都在旁边拍照。
《澄州晚报》当晚的头条新闻配的就是这张照片,题目是《张督军和两个儿童当街撕打》。
头条新闻之下,还有两篇新闻评论,一篇评论是《论胡子和姨太太》,另一篇评论是《两小儿辩须》。
回到了督办府,柳绮云揉着额头,连声叹气:「来福,你是怎麽想的?你怎麽能在街上和两个小孩打起来?」
张来福也很生气:「他们得寸进尺,我忍他们很久了!」
过了片刻,张来福气消了,也觉得肚子饿了:「到街上找个饭馆吃饭去吧,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饭馆开张。」
柳绮云摇了摇头:「年初二有开张的馆子,你自己去吃吧。督办府也有值班的伙夫,你让他们给你做点也行,我不吃了,我让你气得头疼。」
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柳绮云,比柳绮萱还能吃的柳绮云。
她居然气得不吃饭了?
张来福盯着柳绮云看了好一会,柳绮云有些害羞:「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
柳绮云确实好看,可张来福在她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状况。
在她的额头上有一圈红晕,不是害羞的红晕,却像是在战场上受了伤,留下了一片血迹。
「你经常头疼吗?」
柳绮云想了想:「倒也不算经常,生意上的事情一多了就头疼,在枯榆城的时候,找百相姐姐聊聊天,听她唱两句戏,就能好一些。
等到了澄州郡,这段时间天天替你忙生意,却又疼得厉害了。」
张来福拿了个枕头,让柳绮云躺在沙发上,他用手指头在柳绮云的额头上和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
柳绮云闭上眼睛,嘴角又翘了起来:「让张大督军伺候我一回,我可真的赚了,要是让别人看见,还不知道要羡慕成什麽样子。
远了不用说,就说百相姐姐,这要是让她看见了,她肯定得跟我动手,她可想你了————」
话说一半,柳绮云一阵颤抖。
她感觉自己的头皮裂开了,不疼,但很痒。
她感觉裂口里有东西在往外爬,细细碎碎的,像是虫子。
她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张来福:「来福,你要干什麽?」
张来福低头看着柳绮云:「闭上眼睛,别动!」
一阵琵琶声响起,柳绮云闭上了眼睛,渐渐平静了下来。
过了五分多钟,琴声渐渐消失,柳绮云睁眼再看,发现张来福手上有两条黏糊糊的血丝。
这血丝比发丝略细一些,柳绮云问张来福:「这是哪里来的?」
张来福指了指柳绮云的脑门:「这是从你脑子里抽出来的。」
柳绮云一阵哆嗦:「你可别吓唬我。」
张来福摇摇头:「我没吓唬你,这些血丝盘在你血管里,彼此交错粘连,已经快成网了,就是这东西害的你头疼。」
柳绮云起初不信,她想摸摸张来福手里的血丝,可刚一伸手,却发现自己的头真不疼了。
不是发作之後的缓解,而是疼痛彻底消失了。那感觉就像有一根钉子一直在脑子里搅和,被张来福一下把钉子给拔出去了,不仅不疼了,柳绮云还觉得神清气爽。
她把伸出去一半的手缩了回来:「这病灶既然拔出来了,那我就不碰了,万一粘在我手上,以後又要头疼。」
张来福笑了笑,把血丝收了起来:「这又不是传染病,这病灶也不可能再进你的脑子,但以後你要不想再复发,还得吃些药,我给你写个药方。」
这段时间《论医》翻得比较频繁,张来福的药方写得非常熟练,国药开的是山络藤、
青芷花、潜石草,西药开的是溴环庚胺、羟哌嗪。
柳绮云收好了药方,她身上有些乏力,想好好睡上一觉,准备改天去抓药。
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衣裳:「别改天,一改就忘了,我直接帮你把药抓回来。」
出了督办府,张来福在附近找到了一家福祥药局。
这名字起得好,张来福一看这名字就觉得这家药局和他有缘。
等进了药铺,张来福发现不仅名字和他有缘,药铺里的陈设看着也非常亲切。
他盯着药柜看了许久,总觉得这地方他好像来过。
来是肯定没来过的,张来福在澄州郡的时间并不多,哪时间去药铺?
他抓了三天的药,掌柜的把药包好了,还给张来福打了个折。
张来福觉得奇怪:「大年初二开张的药铺可不多,今天能买这药就算我的运气,你居然还给我打折?」
掌柜的抱拳笑道:「家里如果不是有急事,谁也不愿意大过年出来买药,能给人行个方便,是我们做药行的本分。」
张来福对这掌柜的印象非常好,他拎着药回了督办府,生了炉子,正准备替柳绮云把药煎上,却发现这药不太对劲。
国药里还是那三副药材,西药里多了一瓶甲烯宁硷。
这药应该是店老板给拿多了,大过年的做生意本来就不容易,老板还是个厚道的人,张来福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他正想把药送回去,可他盯着这瓶药,又陷入了沉思。
甲烯宁硷这药他在《论医》里见过,这种药能平复颅内神经传导,还能松弛头颈紧绷的血管,改善头部血行,减少沉胀。
对柳绮云来说,这是一瓶对症的好药,张来福刚才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可这位药局掌柜居然想到了。
别看只是个挂号夥计,可张来福一直坚信自己的医术十分出色,他开出来的药方在大部分情况下疗效都非常好,除了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副作用,基本挑不出其他毛病。
而这位掌柜的给的这瓶药,比张来福选的溴环庚胺更适合柳绮云的症状,他居然在没看到柳绮云的情况下给开出了正确的药,这人是什麽来头?
张来福再次来到了药局,掌柜的坐在炉火旁边,喝着茶,看着报纸。
「掌柜的,我来给你送药钱。」
掌柜的赶紧起身,朝着张来福深施一礼:「公子,这是属下一点心意,您要是提钱可就见外了。」
公子?
这可不是随便叫的。
张来福看这药铺掌柜的年纪有五十来岁,大眼睛、矮鼻梁、圆下颏、脸颊饱满,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面熟,至少在童丽君的手下中,张来福肯定没见过他。
「请问你怎麽称呼?」
掌柜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属下姓左,名叫左庆祥,是殷煞尊手下的煞枭。」
他也是煞枭!
张来福道:「那你一定认识童丽君。」
左庆祥点点头:「童煞枭与卑职一同在殷煞尊手下效力,适逢新年,卑职特地赶来澄州郡,就是为了拜见公子。」
张来福站在药局里,四下看了看:「为了见我一面,你特地在这开了个药局?」
左庆祥谦虚地说道:「这药局不是临时开起来的,卑职提前做了些准备。」
张来福觉得这事不太合理,他白天去逛庙会,等於正式告诉外界,他到了澄州郡。
在此之前,除了赵隆君、柳绮云和船上的一群工匠,没有人知道张来福会在澄州郡现身。
这位煞枭为什麽会在澄州郡做准备?是谁把消息走漏出去了?
「左煞枭,请问你准备了多长时间?」
左庆祥算了下日子:「大概准备了两个月。」
这就更荒唐了。
两个月之前,张来福还没有在澄州郡过年的打算。
「左煞枭,你是不是有算命先生的手艺?」
左庆祥摇了摇头:「卑职不懂卜算之法,卑职在一个月前就想来拜见公子,可又觉得空着手来未免差了礼数。
卑职想了许久,到底什麽样的礼物能合公子的心意,想了整整三天,卑职想起来一件事情。
公子曾经向卑职借过一间药铺,因为当时借得仓促,只借去了一个框架,没借去真材实料。公子既然喜欢药铺,卑职就把这座药铺献给公子。」
「我跟你借过药铺?我什麽时候跟你————」
闹钟在暗袋里,一直用闹铃往张来福身上撞。
张来福站在药铺当中,四下打量了一圈。
药铺里的陈设绕着张来福不停地转,思绪在张来福脑海里不停地翻。
翻到其中一页,张来福想起了那件事情:「我是不是在黑沙口的煞域里跟你借过一次药铺?」
左庆祥微微点了点头。
张来福轻轻踩了踩地面,又用手摸了一下柜台。
地面很结实,柜台很平整。
他把手伸向了火炉,烤了烤火,火炉中的火焰非常的温暖。
药铺里的一切都这麽真实,可张来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一个什麽样的药铺里。
这个药铺是真实存在的麽?
左庆祥给张来福端上了一杯热茶:「卑职刚开始修建这座药铺的时候,只想做个消遣,想起来的时候就添置两个药柜,再添上几件用具。
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把这药铺放在一旁,一年半载也未必能看上一眼。
直到两个月前,我决定把这座药铺送给公子,才真正把心思全都花在了这座药铺上。
两个月的时间不算长,有些药材没有置办齐全,有些用具选得也有些仓促。
可今天我得知公子来到了澄州郡,就立刻带着这座药铺来到了督办府。还请公子不要嫌弃,收下卑职这一片心意。」
说话间,左庆祥又朝着张来福深深行了一礼。
张来福扶住了左庆祥:「前辈,先不要这麽客气,这麽贵重的礼物,我可受不起。」
左庆祥不肯起身:「公子,当真看不上卑职这一份薄礼吗?」
张来福很真诚地向左庆祥解释:「这麽好的药铺,谁看了都喜欢,可一来无功不受禄,我什麽事都没替你办过,不能无缘无故收下这麽厚的一份礼。
二来这药铺有点特殊,实话跟你说,这个药铺到底是怎麽来的,今後该怎麽用,我现在还想不明白。」
左庆祥这回起身了,他请张来福到茶几前坐下:「这座药铺来自於药理,公子是煞尊的亲传弟子,对药理的掌握应在卑职之上。」
张来福连连摆手:「前辈,你可千万别这麽说,我对药理一知半解,提起来都怕别人笑话。」
左庆祥把茶壶放在了茶炉上:「公子过谦了,所谓药理者,无非辨药之利害,取其治疾之功,避其伤人之患也,如此而已。」
一壶清茶,两盘点心,左庆祥把药学的框架跟张来福说了一遍。
这位老先生精通西药,也精通国药,光是基础里的学问,就给张来福讲了三个多钟头。
换成别人坐在这,怕是一句都听不明白,可张来福能听懂。
殷玉姝给过张来福一本《论医》和一本《论药》,《论医》这本书,张来福学得比较紮实,《论药》这本书张来福看得相对敷衍。
可不管再怎麽敷衍,他也看了,在药学上不敢说有多高的造诣,起码他不是外行人。
书中有很多晦涩难懂的地方,张来福正好趁这个机会向左庆祥请教,左庆祥逐一解答。
左庆祥不是凡辈,他不光懂得多,还能讲得明白。张来福这儿原本有一些百思不解的问题,被点拨了这麽一两句,思路立刻就通畅了。
两人越聊越觉得投契,一直聊到了深夜,左庆祥端起了茶杯,冲着张来福再次行礼:「公子,夜深了,您早些回去休息,明夜咱们再叙。」
张来福回了督办府,见柳绮云怒气冲冲在卧房里等着。
「你跑哪去了?药罐子放在炉子上你也不管,差点起了火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出事了,到处找你也找不见,不管去哪,你好歹告诉我一声!」
张来福以为给个药钱就算完事了,没想到自己在药铺坐了这麽长时间。
「不生气,阿云不生气,我上药铺给你抓药去了,就是楼下那个福祥药局,我怕把药抓错了,才跟掌柜的多说了几句,我这一颗心,都是为了你!」他赶紧给柳绮云赔不是。
一听这番话,柳绮云也不怎麽生气了,看着张来福买回来的药,柳绮云总觉得这次自己赚了,赚了太多。
张来福重新煎药,又让柳绮云把药给吃了。
等哄着柳绮云睡下了,张来福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问福祥药铺的来历,结果左庆祥给他讲了一晚上药理,正经事他没问出来。
回到自己的卧房,张来福把闹钟拿了出来:「阿锺,你在黑沙口的时候给我搬来了一座药铺,帮我拖延了不少时间,这事你还记得吧?」
闹钟晃了晃闹铃:「当然记得,你第一次进药铺的时候我没怎麽留意,你第二次进药铺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了,这药铺太熟悉。
我想提醒你一句,又怕被那掌柜的听了去,那掌柜的明显不是寻常人,我在暗袋里一直撞你,想必你也察觉到了。」
张来福连连点头:「这掌柜的确实不一般,他懂得药理可真多————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要问的是这药铺到底是什麽来历?」
真不知道是什麽缘故,一提起福祥药局,张来福的思绪总会被带偏。
闹钟仰着表镜看着张来福:「这件事情不该问我,应该问你。」
这话张来福可就听不懂了:「当时是你把药铺搬过来的,这事怎麽能问我?」
闹钟也觉得听不懂:「是你想要这座药铺,我才把这座药铺给搬过来的,六点钟就是这个用法。」
张来福感觉这事说不清楚了:「我今天第一次去福祥药局,之前我没见过这座药铺,怎麽能说是我想要的呢?」
闹钟也有点着急了:「你问我也没用啊,我是帮你干活的,你问我这药铺从哪里来,我上哪知道去?」
两人越争,声音越大。
木盒子变成了水车子,在中间劝了一句:「明天不还是要去药局吗?到时候记得把这事儿给问了。」
第二天一早,张来福早早出了督办府,他在街上转了好几圈,居然没看到福祥药局。
左庆祥说得明白,他是知道张来福到了澄州郡,才把药局带过来的,他能把药局带来,自然也能带走,张来福看不见这药局,也在情理之中。
他能理解,可柳绮云理解不了:「你说什麽福祥药局,督办府附近根本就没有药局,你分明是骗我!」
张来福也解释不清楚,水车子在耳边提醒了一句:「那掌柜的让你今天晚上来。」
等到了晚上七点多钟,张来福吃过了晚饭,又到街上走了一圈,这回他看到了福祥药局,还看到左庆祥正在门口等他。
坐在茶几旁边,张来福立刻问起了药铺的来历,也不知是什麽缘故,两人聊着聊着又说起了药理。
从大年初二一直说到了大年初七,张来福始终没弄清楚药铺的来历,在药学上的知识储备倒是长了一大截。
等到大年初八,张来福学了三个钟头的药理,他终於把这思绪转回来了。
「前辈,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药铺的来历告诉我。」
左庆祥笑意不改,朝着张来福深深行了一礼:「公子,药铺就是药理,卑职愿将毕生所学都交付给公子,还请公子不忘师徒之情,救煞尊一命。」
直到今天,这位煞枭才说出他的真实心意,他想让张来福救殷玉姝。
张来福再想问别的事情,却见左庆祥已经消失不见。
他在药铺里四下搜寻左庆祥的身影,却见周围的药柜变得模糊,身前的柜台也变得模糊。
墙壁、棚顶、地面的颜色都越来越淡,转眼消失不见。
张来福发现自己正站在大街上,左边是个成衣铺,右边是个饭馆。
这药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确实厉害。
左庆祥愿把这麽珍贵的礼物交给张来福,足见他是个有诚意的人。
可光有诚意不行,这药铺到底怎麽用,他也没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柳绮云早早去了邮局,从邮局取回来几张白纸,来到张来福面前:「好东西来了,你知道这是什麽纸吗?」
张来福对纸很有研究:「这纸的材质不错,看着挺厚实的,拿来糊灯笼还挺合适————」
「糊什麽灯笼?」柳绮云白了张来福一眼,「这是契纸,是我托人从货郎那买来的,别看就这几张,可花了我不少钱。」
张来福一脸惊讶:「货郎居然还包邮?」
柳绮云戳了张来福一指头:「一天就想这些没用的,赶紧跟我上船去吧。」
「上船做什麽?」
柳绮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赵师父说了,他信不过船上的匠人,但也不能一直把匠人留在船上。
咱们给匠人出了三倍的工钱,让匠人帮咱们保守秘密也是应该的,等我回去写几封契书,让匠人们都把手印给摁上。」
张来福连连点头:「还是师父想的周全,阿云,我先不回船上了,我这还有别的事情」
o
柳绮云随口问了一句:「什麽事?」
张来福压低了声音,在柳绮云的耳边说道:「我去找别的女人。」
「原来是这样。」柳绮云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两枚蚕茧,抽出了蚕丝,和张来福一直打到了中午。
柳绮云坐船去了海上,张来福走魔境去了荔川城。
到了荔园大宅,张来福找到了童丽君。
一看张来福来了,童丽君赶紧招呼姜水英:「水英儿,赶紧打扮打扮,过来伺候公子!」
童煞枭的声音稍微有点大,大宅里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这座大宅里住着不少江湖人,其中有一名女子问她身边一个姐妹:「妹子,咱们来这是从军来了,还是卖身来了?」
这位姐妹比较务实:「姐姐,你在这慢慢想,公子来了,我先去打扮一下。」
张来福不急着去找姜水英:「童煞枭,今天我是来找你的。」
「我?」童丽君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护士裙。
这事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有准备好。
张来福找了个没人的房间,关上了房门,拉好了窗帘。
童丽君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紧紧地攥着裙子,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张来福直接问道:「左庆祥这个人你认识吗?」
「左,那个什麽,左,左庆祥是吧?」事情和童丽君想像的不一样。
童丽君整理了一下衣裳,平定了一下呼吸,缓缓说道:「左庆祥是煞尊手下的煞枭。」
张来福微微点头,左庆祥的身份是没错的。
「他的手艺在你之上吗?」
童丽君没有丝毫犹豫:「肯定在我之上,甚至有人说过,左庆祥的手艺不在煞尊之下。」
张来福知道左庆祥的手艺很高,但没想到他高到了这个程度:「既然他手艺不在煞尊之下,难道他就没有自己做煞尊的想法麽?」
童丽君连连摇头:「就我所知,左煞枭应该没有这样的心思,虽说他手艺高超,但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对殷煞尊忠心耿耿。
他一直盼着殷煞尊能成为医道大祖师,那时候我还只是个煞使,也一直对左煞枭非常尊敬————」
「等一下!」张来福拦住了童丽君,「你刚说活着的时候,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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