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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十八岁

    翻开尘封的记事本,第九页的标题简简单单两个字:十八岁。

    盯着这两个字,我起初愣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对应的往事。可当我逐字读完页面上的内容,那些被我压在记忆深处、尘封多年的片段,瞬间汹涌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页面里记录一句话:老十媳妇说,浩浩的玩伴阿力,十八岁,家中必有男性溺海身亡。

    这句话,精准应验在了我的玩伴——阿力身上。

    阿力算是我最特殊的玩伴、也是贯穿我整个初中三年的铁杆同学。

    论辈分和关系,他是我二伯母外甥女儿子的朋友,家离我们村子不远,算不上至亲关联,却比很多亲戚都亲近。

    那年我们年级一共九个班,初一到初三每年都会全员重新打乱分班,能三年全程同班的同学寥寥无几。

    我从小玩到大的铁蛋,也仅仅初一和我同班,初二初三就不在一个班。整个初中三年,从头到尾和我坐在同一个教室、陪我度过三年青春的,全班算下来,只有三个人,阿力便是其一。

    我二伯母外甥女的儿子,直到高中才和我同班,相比之下,我和阿力的情谊,纯粹又牢固得多。

    即便升入高中,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级,感情也丝毫没有变淡。阿力的姑父是我们学校高二的数学老师,校内配有专属教师宿舍。比起我们挤拥挤嘈杂的八人间学生宿舍,安静宽敞的教师宿舍,简直是天堂。

    整整三年高中午休,我几乎天天跟着阿力去他姑父的宿舍休息、打游戏。在别的同学挤食堂、抢床位、吵得没法休息的时候,我总能安安稳稳度过午休时光。那几年,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阿力的关系,好得不分你我。

    旁人总问我,我和阿力到底有多铁?

    说一句最直白的话:后来他自己入传销,骗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也正是这份毫无防备的信任,足以证明我们当年毫无保留的交情。

    言归正传,回到一切的开端。

    在我们小时候,十妈家开了村里、队里第一家小卖部。

    在此之前,村里人买包零食、买个日用品,都要专门跑一趟镇上,折腾大半天。自从十妈的小卖部开起来,货品齐全、价格实惠,极大方便了全村人。

    最开心的永远是我们这群小孩子,五花八门的新奇零食、花花绿绿的玩具,时时刻刻勾着我们的童心。哪怕零花钱少得可怜,隔三差五能去小卖部消费一次,就是童年最满足的快乐。

    那天阿力跟着我们一群伙伴去小卖部闲逛。

    十妈只是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打量,缓缓说了两句让所有人当时都不以为意的话:

    「这孩子,往后一身病痛、多灾多难。

    家中必有男性,十八岁溺海而亡。」

    在场的小伙伴听完只当闲话玩笑,听过就忘,唯独我,牢牢刻在了心里。

    回家后我原原本本告诉了奶奶。奶奶听完神色凝重,也默默记了下来。她常说,十妈看人看事,从不会无故妄言、随口乱说,她开口的预言,十有八九都会应验。

    从那天起,奶奶就一直暗自念叨,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稳稳熬过十八岁这道坎。

    年少的我,其实根本不信这些宿命之说。

    总觉得所谓预言都是无稽之谈,人生怎么可能被一句话轻易定死。

    可岁月慢慢推进,十妈的话,一点点开始应验。

    从初一开始,别的同学个个视力完好,唯独阿力早早戴上了眼镜,镜片厚得吓人。

    那个年代的初中,整个班级都没几个近视的,更别说高度近视。我曾经好奇试戴过他的眼镜,一戴上瞬间天旋地转、视物模糊,完全无法站稳,可想而知度数有多高。

    短短三年,到初三毕业时,阿力的近视度数直接突破一千度。

    一千度是什么概念?摘掉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就连眼前五十厘米的东西,都是一片模糊虚影,近乎半盲。

    本以为视力差已是他最大的磨难,没想到厄运并未停止。

    高三那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朝气蓬勃、身体健康的他,确诊了糖尿病。

    从此,他每天都要给自己扎针打胰岛素,常年靠药物维系身体状态。我那时候年轻嘴贫,总笑着调侃他,活像美剧里那些常年打针的瘾君子。

    那时候的我们,只当玩笑,从没想过,这就是十妈口中「一身病痛」的真实写照。

    高考那年,我们所有人刚好十八岁。

    所有人都在憧憬毕业旅行、远方山河,唯独阿力满心忌惮、不敢远行。

    从小到大的预言、逐年应验的病痛,让他牢牢记住了「十八岁溺亡」的谶语。

    他特意填报了西安的大学,全程安分守己,毕业哪里都不敢去,绝不靠近江河湖海,拼尽全力避开一切和「水」有关的危险,小心翼翼熬过十八岁。

    我们身居内陆,山有很多,别说大海,就连大的江河湖泊都少见。所有人都默认,大海离我们无比遥远,这场预言,大概率会就此破解。

    谁也没想到,天意难测,命运从不针对个人,只定因果。

    大二那年,一通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阿力的弟弟,溺海身亡,终年十八岁。

    离世这天,距离他刚拿到高考志愿录取结果,仅仅十天。

    距离他的十八岁生日,仅仅过去一天。

    阿力的弟弟我也认识,是我妹妹的初中同学,比我们小两届。

    他和体弱多病、高度近视、常年带病的阿力完全是两个极端。

    少年阳光开朗、活泼好动,热爱运动、胆大洒脱,视力完好、身体健康,无任何基础病痛,是妥妥的元气大男孩。

    高考结束,少年寒窗苦读十二年,家人许诺带他看海,当作金榜题名的毕业奖励。

    此行目的地,上海东海。

    阿力因为心里的阴影,这辈子畏水、惧海,全程不敢靠近海边,只在岸边高处休息等候。

    弟弟跟着景区专业人员体验冲浪,全程有工作人员看护,安全措施齐全。

    可命运从来不讲道理。

    不过是低头喝一口水的短短几秒间隙,海浪翻涌,转头之间,海面空空荡荡,再也找不到少年的身影。

    景区立刻出动搜救队,连续搜寻整整两天,一无所获。

    十天之后,搜救彻底终止,所有人彻底放弃希望,景区按照标准流程,赔付了一笔抚恤金。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彻底愣住了。

    十妈的预言,一字一句,全部应验。

    「一身病痛」,落在阿力身上。

    「家中男性,十八岁溺海身亡」,落在了他弟弟身上。

    年少的我酷爱看恐怖片、悬疑小说,《死神来了》系列更是反复刷过,总觉得电影里的宿命预言已经足够荒诞离谱。

    可直到亲眼见证阿力家的遭遇,我才明白:现实的宿命,远比影视剧情更冰冷、更无解、更让人无力。

    所谓的死神预言,在真实的命运劫数面前,甚至有些小儿科。

    本以为,这场悲剧就是故事的终点。

    殊不知,命运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处理完弟弟的后事、平复完家里的风波后,阿力带着家人专程回村拜访十妈。

    十妈看着他,说了一番惊醒所有人的话:

    「这笔赔偿款,是你弟弟的买命钱。

    是他替家里挡灾、替你渡劫换来的福报。

    这笔钱,只能花在你父母身上,一分一毫都不能私用、不能乱投资。但凡贪念一动、擅自挪用,所有钱财终将散尽,一切都会归零。」

    彼时西安房价尚低,大三在读的阿力,谨遵十妈叮嘱,用这笔抚恤金,给父母在西安全款购置了一套大三室,安稳安顿好了家人。

    也是从那之后,我开始外出实习,各自奔赴前程,我们的联系渐渐变少。但多年的情谊还在,我们每周至少会通一次电话,聊聊近况。

    几年后,我刚回到西安,暂时待业在家、没有工作。

    某天突然接到阿力的电话,他说他父亲在四川绵阳接了一个绿化工程项目,想让我过去帮忙把关,看看项目是否靠谱、有无风险。

    我当时闲来无事,权当出门散心放松。他主动订好机票,再三嘱咐,全程所有开销他全包,不让我花一分钱。

    我如约前往绵阳。

    那几天,他全程带我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招待周到。

    他在当地租了一栋依山而建的阶梯式别墅,地势很高,从楼下走到别墅大门口,需要步行十五分钟左右。

    同住的还有他当时的女朋友,是他高中同班同学。他们两人住在二楼,我独自住一楼。

    就在抵达的第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诡异的梦。

    梦里,阿力离世的弟弟哭着跪在我面前,满脸无助、满心悲戚,反复求我:快阻止我哥,一定要阻止他!

    我正想追问,到底要阻止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梦境骤然破碎,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却早已埋下不安的预感。

    相处的日子里,我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阿力对他的女朋友格外大方,几乎每天都要买包送礼,单价不高,几百上千不等,但日积月累,每月花销至少上万。

    我心里满是疑惑。

    以他的身体状况、学历阅历、工作履历,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开销。我完全想不通,他到底靠什么赚钱,维持这样的生活。

    直到某天,他带我去见了一群「所谓的成功人士」,听他们分享「赚钱心得」。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张口闭口资本运作、宏观调控、五级三阶制。

    话术生搬硬套、磕磕绊绊,很多流程甚至讲不明白,还要我在旁边下意识提示,他才能勉强说完一套完整说辞。

    最后,对方终于抛出核心:缴纳三万九千八的入门费,发展二十九个直系下线,最终可以获利一千零四十万,完美出局。

    那一刻,我彻底确认——他深陷1040传销骗局里了。

    中午吃饭时,我直接摊牌:「你现在做的,就是传销。」

    可阿力早已被洗脑,全然不信,固执地辩解:「这不是传销,这是国家扶持、秘密试点的先富工程,普通人没有资格参与。」

    我嗤之以鼻。我可以普通、可以平庸,但绝不愚蠢,这种漏洞百出的骗局,我一眼就能看穿。

    我当即告诉他,我要报警。

    他毫不在意,淡淡一句:「随便你。」

    我随即前往当地派出所报警。

    民警例行询问:是否扣押身份证?是否限制人身自由?是否囚禁辱骂、强行敛财?

    我全部摇头。

    民警无奈告知我:对方没有违法拘禁、没有暴力胁迫、没有强制收钱,你没有实质性受害,警方无从立案,无法处理。

    走出派出所,我把那晚的噩梦原原本本告诉了阿力,劝他及时收手、回头是岸。

    可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他当时眼神里的自卑、不甘和疯狂。

    他低声对我说:

    「我长得不好看,高度近视近乎失明,一身慢性病,常年吃药打针。

    正规公司没人要我,正常工作我做不了,普通生活我都很难拥有。

    如果不靠捷径、不走险路,我这辈子,没钱、没前途、没未来,没人看得起我,更没人愿意跟着我。

    正规渠道给不了我的,我只能铤而走险,自己去抢、自己去搏。」

    心软之下,我答应他,留下来听七天课程。

    七天里,我见识到了人性的贪婪与愚昧。

    课堂里什么人都有,最小的刚满十八岁,最大的年过七旬。

    职业更是五花八门,无业游民、打工者、个体户,甚至还有退休大学教授,全都深陷其中、痴心妄想一夜暴富。

    七天期满,我毅然决然离开,彻底和他断了联系。

    一年后,我刷QQ动态,看到了他当时那个女朋友的结婚照。

    新娘是她,新郎,却不是阿力。

    去年过年回老家,我偶遇了二伯母外甥女的儿子,也就是阿力的同乡、旧识。

    闲聊之间,我打听起阿力的近况。

    他叹了口气,告诉我了结局:

    阿力后来执念不减,执意翻盘。他卖掉了父母那套西安的大三室,三百多万房款全部套现,一头扎进防空港的1040传销项目里,重蹈覆辙。

    纸终究包不住火,项目崩盘、团伙落网,阿力被依法逮捕,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听完这番话,我久久唏嘘,满心悲凉。

    十妈的预言,终究圆满闭环。

    那一笔用弟弟十八岁性命换来的买命钱,本该是赡养父母、安稳余生的福报,最终还是因为人心贪念、执念侥幸,彻底散尽、付诸东流。

    命运给了他一线生机,他却亲手推开了所有退路。

    何其可悲,又何其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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