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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枕石卧苍岩

    竹径通幽旧舍斑驳,山风过隙帘影萧疏。

    刘定钦率先翻身下马,脚底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仰头朝车厢内吆喝了一声,声音在幽静的林间荡开。话音才出,帘幕便被一只纤手猛地轻轻。含翠探出半个身子,美眸流转间,被眼前豁然开朗的幽深竹林惊得轻呼出声,轻盈地窜下马车。

    又过了半晌,金笑开才捂着耳朵,睡眼惺忪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他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没好气地叫骂道:“刘兄,你们二位,一人一嗓子,险些没把我这双招子给震聋了。”迷迷糊糊间,他脚下被车辕一绊,身子猛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栽下马车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臂膀。绮红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她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扶稳人后,像是怕烫着一般迅速收回手,低垂着眉眼,轻声道:“金大哥小心。”。

    金笑开被这一跌,惊得睡意全无,顿时清醒过来。他站定身子,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竹影郁郁葱葱,虽无人打理,生得张牙舞爪,但枝叶纵横间,竹杆错落,倒别有一番浑然天成的野趣。他当即双臂大张,如拥天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纳尽林间清流,忍不住直呼一声:“快哉!”

    再看向那几座老旧竹屋,不似市井间的繁华喧嚣,反倒更添了几分避世的幽静。金笑开负手而立,朗声吟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历经烟波浩渺,得见此景,当真心旷神怡。的确是好地方。”他走跳江湖惯了,如今能得这一方安宁休憩之所,便已心满意足。何况透过竹叶交错的缝隙,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清峻挺拔,赫然便是那雁荡山。

    “哟,金公子当真闲情雅致。”含翠倚在车辕旁,用帕子掩唇娇笑,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这才刚下马车,便吟起什么月下花前、佳人奏曲的调调来。绮红妹妹正是琴中妙手,岂不正合了金公子的心意?”绮红闻言,白皙的耳根瞬间红透,像是被霞光染过一般。她慌忙低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绯色,声音细若蚊讷,带着几分羞恼与无措:“含翠姐姐……你又……又拿我取笑……”

    金笑开没好气地白了含翠一眼。他心中暗叹,自己喜得是林中之安宁,含翠说得却尽是些琴瑟和鸣的旖旎心思,当真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既是绮红故居,几人自是不好随心而动,只静静候在一旁,待得绮红引着三人走近,才由着他们各自挑选歇脚之处。

    放眼望去,林间错落设有八间小屋,皆是就地取材,以粗竹搭建而成。乍看之下虽显简陋,细瞧却见做工极为精湛。竹竿皆经火烤防蛀,榫卯咬合严丝合缝,檐角与梁柱衔接处,犹见当年匠人精心雕琢的竹节纹样。只是岁月无情,青翠的竹身早被风霜侵蚀得灰黄斑驳,檐下竹帘朽断,阶前苔痕暗生,几片枯叶在穿堂风中打着旋儿,呜咽阵阵寂寥。可即便如此,整座竹屋依旧稳稳当当,并无半分坍塌歪斜之态,足见当年筑建之时,不知耗费多少银钱与心思。含翠先前所言果然不假,绮红家道中落之前,确是底蕴深厚的大户人家。

    八间竹屋依八卦方位排列成圈,两两相距不过丈余。刘定钦背着手绕了一圈,略一思忖,便选了震位住下。含翠眼波一转,莲步轻移,径直来到刘定钦屋前。指尖轻轻抚过门框,正欲开口,余光却瞥见身后不远处的金笑开与绮红。绮红正垂首立在原地,神色温婉安静,金笑开则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含翠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耳根微微发烫,终究是拉不下脸面,只得轻咳一声,故作自然地挪到了旁边的离位竹屋。

    金笑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莞尔。他目光在八卦阵中一转,特意选了距离刘定钦最远的竹屋。那屋背对着雁荡山,推窗便能望见山间云雾缭绕,隐隐青山若隐若现,正合他之心意。

    金笑开推开门扉,一股积郁已久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见空气中缓缓沉浮的细微尘埃。他抬手在窗边的竹案上轻轻一拂,指尖顿时染上一层灰白,案上摆放的竹简、笔架,虽依旧规整,却已结了一层厚厚的蛛网,连床榻上的凉簟也泛着经年的冷意。好在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床榻、竹凳、竹椅皆分毫不差,且用料考究,雕工精细,虽蒙尘已久,却依旧透着当年大户人家的底蕴与气度。

    几人商议一番,决定先稍作休整,将竹屋内外清理干净。待收拾妥当,天色尚早,四人便驱车赶往附近的小镇,购置些必要的起居用品。

    小镇不大,颇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金笑开喜好吃食,一头扎进了街边的食铺,左手提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右手拎着一包桂花糕,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刘定钦则直奔酒坊,挑了几坛上好的陈年花雕,抱着酒坛子便舍不得撒手,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另一边,绮红与含翠置身闹市,难得卸下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兴致勃勃地逛起了街。含翠拉着绮红在胭脂水粉铺前驻足,又去布庄挑了几匹素净的布料,二人交头接耳,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时不时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俏与欢愉。待到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长街,四人才心满意足返回马车旁。

    四人将大小物资搬上车厢,不等收拾,含翠眼珠一转,双手一推,毫不客气将金笑开与刘定钦推得远远的。拉着绮红钻进车厢,关上车帘,在里面好生翻腾收拾起来。不多时,车帘掀开一角,含翠探出头来,娇声吩咐道:“两位公子,还不快去驾车?莫要耽误了时辰!”

    金笑开与刘定钦对视一眼,无奈摇头,走到车辕前,正欲登车,却听车厢内传来一阵嬉闹。两人下意识朝帘内瞥去,只见绮红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死死抱着着新买的布料。那布料被灰布裹上,看不出究竟是何颜色。只见绮红螓首低垂,下巴紧紧抵着锁骨,狠不能将整个人都埋进衣领里。那双温婉的眸子,更是慌乱得无处安放,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

    含翠在一旁掩唇轻笑,故意扬声道:“我可给绮红妹妹选了好物件……”闻言,绮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猛得抬起头,满脸通红,羞恼交加。她也顾不得矜持,慌乱地伸出双手,一把捂住了含翠的嘴,将那些调侃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她瞪圆了水汪汪的眸子,即羞且急,朝含翠摇了摇头,满是哀求,嘴里含糊不清地嗔怪道:“好姐姐……你……你快别说了……”

    金笑开与刘定钦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识趣的移开目光。车厢内,绮红稍稍松了口气,依旧不敢掀帘出来,只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含翠身后。

    两人扬鞭驱车,马车一路飞驰,待返回竹屋时,天边已是皎月初升,清冷月光洒在竹林间,映出一片静谧。四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冲饥,连日奔波顿时涌上眼帘,只觉困倦不已,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竹叶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竹屋内静谧无声,金笑开收拾一番,取了些祭祀用物,斜斜背在身后。随后走到桌案前,提笔匆匆写下字条,压在茶盏之下。

    晨风拂面,带着几分料峭凉意,金笑开深吸一口气,精神为之一振。趁机着众人尚未醒来,迈开步子,身形一晃,融入晨雾之中,朝着那烟岚氤氲的雁荡山疾驰而去

    时值初秋,山间暑气未消,晨风透着沁人的凉意。放眼望去,层峦叠嶂间,秋意悄然晕染,苍翠群峰被染开一层灰青暖褐。

    金笑开沿着蜿蜒的山道穿行,耳畔溪水声潺潺。行至大龙湫,百丈飞瀑自连云嶂崖顶倾泻而下,宛如银河倒挂。初秋的水流灵动清冽,水雾随风飘散,扑在脸上,顿觉神清气爽。

    脚步添快,过灵峰,探方洞,沿着绝壁上开凿的栈道缓缓而行,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天地间空气通透,偶有飞鸟掠过云层,划破山间寂静。金笑开穿过栈道,身形一转,挤进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石缝。石缝内阴冷潮湿,光线昏暗,待他摸索着走出狭缝,眼前豁然开朗,却见不远处的山坳里,赫然立着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古楼。

    山风卷过,满地落叶婆娑作响,被风裹挟着荡入古楼废墟间徘徊,呜咽声如暗夜鬼哭,令人不寒而栗。风势渐歇,片片落叶翻滚退去,露出下方偌大的石台。那石台本该平整如镜,此刻却布满刀削斧砍的狰狞痕迹,最深处,沟壑足达一寸,寒气凌厉如初。

    金笑开神色肃穆,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登上石台。寻了处尚算干净的角落,放下身后背负的包裹,转身折返,在来路茂密的林间寻了些柔韧的枝叶,动作麻利地捆扎成一把简易扫帚。返回石台,默默弯腰,一下一下,静静清扫着堆积的枯叶。忽得,扫帚划过石面,走势猛得一顿。金笑开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指尖拨开落叶。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颗生满青苔的头骨。他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枯骨。那骨头早已风化到了极致,只是被他指尖稍稍一带,顿时碎如流沙,化作骨粉。

    不知那骨骸生前究竟是何人,但观其风化之态,少说也有百年之久。金笑开心中暗自推算,这埋骨之人,不是当年血洗倚鹤楼的兵将,便是楼中奋勇抗敌的巾帼英豪。百年沧桑流转,终究落得个寂寂无名、埋骨深山。正也好,邪也罢,在岁月长河里,又有何区别?金笑开暗中叹道,心知满地尸骸,历经百年桑田,早已酥脆不堪,稍稍用力便会触之即碎。他当即丢下手中的扫帚,俯下身去,改用双手捧起层层叠叠的落叶。

    直待晌午过后,日头高悬,石台上下堆积的落叶方才被他拾掇干净。看来,尸骸堆砌,数之不尽,断剑残戟,视之难清,纵是他见惯了江湖风雨,亦不由望之生畏。他缓缓退下石台,从包裹中取出三支香,用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抱香,对着石台恭恭敬敬三拜,随后将香稳稳地插入石台前的泥土之中。

    祭拜完毕,金笑开小心绕过石台,来到古楼正门前。抬头望去,只见一块残匾斜挂在门楣之上,仅剩下一个被灰尘掩盖的“倚”字勉强可辨,其余字迹早随另一块残匾,不知所踪。他抬脚跨过腐朽的门槛,霎时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直熏得他一阵头晕目眩。金笑开眉头微皱,从怀中取出贴身玉珏,含入口中。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间蔓延,令他神思瞬间清明。待适应了楼内的昏暗与浊气,举目细看,只见楼中陈设早已残破不堪,梁柱倾颓,蛛网密布。倚鹤楼诸位祖师的牌位,全都散落在地,横七竖八,浸泡在岁月的尘埃与泥泞之中。

    金笑开解下背负的包袱,重新燃起三炷香。神色肃穆,对着满地散落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脱下外衫,将那些牌位一一拾起,在外衫上排列整齐,再轻轻系好,将其挪至一处风雨不及的干燥角落安放妥当。正欲顺着楼梯登楼一探,目光触及脚下木阶,脚步便是一顿。见那木阶色泽深沉灰暗,表面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形如蛛网蔓延。裂纹旁,密密麻麻遍布着针眼,形如蜂窝孔洞,显然早已被虫蛀空。只怕轻轻一脚踩上,便会碎如齑粉,内中白蚁蠹虫受惊四散逃窜。

    金笑开心念转动,索性打消了登楼的念头。抬首望天,只见倚鹤楼近乎由中折断塌落,无顶无盖,唯有几块残破的木制地板聊可遮风挡雨。走到门口处安然坐下,唯恐稍有不慎再遇塌坠,来不及脱身。从包袱中抽出一根香来点燃,持香遥遥一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口中喃喃低语,不知是说与谁听:“你我两派,交情已久。往日里晚辈有心却无暇,如今落得个清闲,倒真该给诸位前辈赔个不是了。”

    见手中香已快燃尽,换了一根重新点燃行礼,神色间多了几分随性,接道:“诸位前辈见谅,百年沧桑过眼,晚辈眼拙,实在分不清楼外那些枯骨孰正孰邪、孰友孰敌。晚辈寻思着,明日带些工具来,一并妥善安葬了。诸位皆是当世高人,如今前朝已覆,百年仇怨,不若就此一笑泯恩仇。若是哪位前辈心里还有疙瘩,不愿善罢甘休,夜里不妨托个梦知会一声,晚辈洗耳恭听。”

    待得手中香燃尽,金笑开扭头望向天际,日薄西山,已显暮色。他起身掸去衣摆上的灰尘,对着楼内抱拳三扣,语气轻快了几分:“诸位前辈,天色不早,晚辈先行告辞,明日再来拜会。若有什么想吃的零嘴儿,夜里尽管托梦,晚辈定不负所托,绝不敷衍。”说罢,背起包袱,大步流星退出了倚鹤楼。

    循着来路折返,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沿路竹林泉溪潺潺淙淙,鸟兽飞禽嬉戏欢鸣,好一派逍遥自在的山野景致。这般生机盎然的画面,惹得金笑开玩心大起,将方才倚鹤楼中的沉重尽数抛诸脑后。时而纵身跃上树梢捕鸟,时而落地伏身逐兔,兴致来了,更是卷起裤管下水捉鱼,直到晚霞万丈,整座山林都沐浴在金箔般余晖之中,这才意犹未尽收起心性,快步朝山下赶去。

    山间夜风透着几分料峭凉意,吹得两侧竹叶沙沙作响。待金笑开回到竹林深处时,一轮桂月已缓缓爬上天际。天幕如洗,不见一丝云翳,只余下满林清辉倾泻而下,照得行路人眉发皆如银霜般清冷。

    远远望去,竹屋深处篝火明明灭灭,映出两道婀娜剪影。待到近前,绮红早已按捺不住,提着裙裾小跑几步迎了上来,眉眼弯弯,娇声唤道:“金大哥!”一旁的含翠抱着双臂,倚在竹上,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嗔怪道:“你金大哥这不是回来了吗?还不快些迎进去,杵在这儿作甚?”说罢,她眼波流转,朝着金笑开娇哼一声,似笑非笑道:“金大公子,你若再不回来,我们三人,今日怕是要活活饿死在这了。”金笑开闻言一怔,奇道:“含翠姑娘此言何意?”

    含翠白眼连番,伸手在绮红背上一推,将她顺势推到了金笑开怀中,佯装恼怒道:“还能为何?金公子迟迟不归,绮红这丫头便死活不肯我们动筷,非要等你回来才肯开席。你且快些进去吧,再耽搁下去,可真要饿死人哩。”

    绮红双颊飞红,却并未躲闪,只是抬起一双水润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金笑开,轻声道:“金大哥,你……可算回来了。”金笑开只觉怀中少女轻盈如燕,鼻尖萦绕着发间淡淡清香。他心头一暖,目光柔和地看了绮红一眼,轻轻扶稳了她,温声道:“劳绮红姑娘挂心了。”

    竹屋中央,一张宽大木桌已然备好,四周配了四张木凳,木质尚新,想来是白日里新制。桌上摆了四碟清淡素食,虽无荤腥,却也排列得整齐清爽。

    刘定钦抱着一坛酒,见金笑开走近,抬眼笑道:“回来了?今日所行可还顺利?”金笑开嘴角微扬,笑答:“自然。”身形一侧,将背后包裹解下,随手往桌边一丢,又道:“回来时,顺手得了些好物件。”

    刘定钦闻言一喜,放下酒坛,上前拆开包袱,眼中笑意更盛。却见包中竟藏着两只灰白野兔,毛色油亮,尚有余温。他刚解开束缚,两只野兔便猛得朝外窜去,只听“呀”得两声惊呼,绮红与含翠眼疾手快,一人抱了一只,紧紧揽在怀中。

    金笑开见状,得意非常,从怀中摸出一粒槟榔丢入口中,嚼得咯吱作响,笑道:“稍后有劳刘兄一展刀功……”话音未落,绮红已满面欢喜地凑到金笑开身前,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怯生生说道:“金大哥,这是送我们的吗?好生可爱。”

    金笑开与刘定钦闻言,眼皮齐齐一跳,互视一眼,尽是无奈。金笑开狠狠闭了闭眼,再看向满桌清淡素食,只觉腹中愈发饥肠辘辘,心中痛不欲生。可被绮红一双眼睛满是期望盯着,终究不好拂了她欢心,只得忍痛强笑道:“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含翠在一旁抱着兔子,抿嘴偷笑,故意道:“金公子,这兔子既是我们收下了,今晚便不劳烦刘公子动刀了。明日奴家给它寻些青草,养在屋后,岂不比吃了强?”绮红闻言,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悬泪:“金大哥……它们好可怜,我们不要吃它们好不好?”

    “满席清素,不见半点荤腥,在下这五脏庙更是可怜。”金笑开心中暗自哀嚎,只觉得眼前一黑,方才还嚼得咯吱作响的槟榔,此刻彻底没了滋味,宛如嚼蜡。望着绮红那双泪光盈盈的眸子,只觉得腹中饥饿愈发汹涌澎湃。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道:“不吃不吃。这兔子……便养着吧。”一旁的刘定钦早已不忍直视,默默别过头去,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烈酒。

    绮红闻言,破涕为笑,连忙松开手,任由那灰白野兔在桌上蹦跶。金笑开嘴角抽动,看着那两只在桌上撒欢的野兔,只觉它们好生刺眼。幽幽叹了口气,扭头吐掉槟榔,认命般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塞进嘴里,僵硬地咀嚼起来。

    刘定钦见状,忍不住低笑一声,将酒坛往他面前推了推:“金兄,酒管够。”金笑开一把抓过酒坛,仰头猛灌一口,心中暗暗发誓,明日定要再弄些能吃的荤腥来。

    绮红与含翠各自将怀中的野兔安置妥当,这才依次入座。四人早已饥肠辘辘,片刻之间,四碟素食便被争抢得干干净净。席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众人皆有了几分醺醺醉意。金笑开本就不胜酒力,加之白日里跋山涉水、游玩嬉闹,此刻只觉眼皮沉重,昏昏欲睡,便当先抱拳告罪,欲退下歇息。

    见他身形微晃,目光不经意扫过绮红,却见少女双颊莫名飞起两团红云,宛如三月桃花。螓首深深低垂,纤纤玉指不断绞着衣角,恨不得当场钻进桌底下去。金笑开见她脸红已是惯了,虽不知她为何羞怯至此,却也不曾在意。他正欲动身离去,身后却传来刘定钦懒洋洋的声音:“金兄明日有何安排?”

    金笑开停下脚步,摇晃着身子转过身,醉眼朦胧,笑道:“近些日子,还需往雁荡山。刘兄有何吩咐?”刘定钦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倒也无事,随口一问罢了。”话音落下,他目光微转,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含翠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将桌上碗筷菜碟草草收拾了一番,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娇嗔道:“好生困倦,奴家先歇息去了。”说罢,二人一前一后,打着哈欠回屋,只留下满桌狼藉。

    金笑开望着桌上几道残羹冷炙,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叹道:“含翠姑娘当真是洒脱不拘。罢了,今日酒多,明日我再收拾便是。”说罢,他身形微晃,拖着虚浮的步子朝屋内走去,只余下绮红一人。她依旧低着头,双颊的红晕未褪,默默拿起布巾擦拭桌面。桌上早已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她却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纹,心跳却撞如擂鼓,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推开竹门,金笑开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取出火折子,点燃烛台。烛火“噗”一声亮起,摇曳的暖光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烛火闪烁,满目暖红,惊得金笑开一个激灵,酒意顿时散了七分。揉了揉惺忪睡眼,借着暖光定睛看去,却不由得愣住了。

    暖光之下,却见桌上铺着崭新红毯,上面并排摆着两只青瓷小杯。杯柄上缠着鲜艳的红绸,红绸紧紧相连,分明是去繁就简后的合卺酒具。再抬眼望去,案上蜡炬换成了两支粗大的红烛,烛泪缓缓淌下,透着几分喜庆。而一旁的床榻上,原本素净的粗布棉被,改换成一床红底印花的新被。乍看之下,虽是简陋,但却是寻常百姓置办婚事时所用物件。

    “当真酒多误事,竟然进错了屋子。好在未鲁莽行事,饮了壶中酒水。”金笑开连忙起身,旋身便欲推门离去。身后忽得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回头看去,却见绮红不知何时已将竹门轻轻关上,背靠门板,双手仍旧绞着衣角,却比先前更是紧张。她扭扭捏捏地挪到金笑开身前,螓首低垂,不敢抬眼看他,声音细若蚊呐,羞答答地说道:“公……公子,夜深了,该……休息了……”说话间,鼓起莫大的勇气,抬起微微发颤的纤纤玉手,作势便要替金笑开宽衣解带。

    金笑开霍然一惊,脑中灵光乍现,总算将今日种种蹊跷串联起来。细细想来,昨日马车颠簸,绮红始终紧护着怀中的包袱,想必便是那时悄悄藏进了这些物件。心念电转间,他已是几番天人交战,最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腹波澜,伸手轻轻扶住绮红的肩头,将她引至桌边凳上坐下。他本想倒口凉茶润润喉,借以平复心神,可目光触及桌上那对红绸缠绕的合卺杯,心头没由地涌起一阵烦闷。他索性摸出一粒槟榔丢入口中,用力咀嚼了几下,借着那股辛辣与苦涩稳住心神,这才故作轻松地开口,声音里却透着几分生硬:“含翠姑娘想必是不熟悉当地风俗,这物件……怕是买错了。”

    绮红乍闻此言,原本因欢喜与羞涩而染上绯色的面庞,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煞白。眼眶中蓄满泪水,摇摇欲坠,却始终倔强地悬在睫上,未曾落下。她死死垂着头,贝齿用力过猛,竟将朱唇咬得渗出了点点血珠,声音颤抖得几不成调,哽咽道:“是……是买错了。”

    看着她这副似乎瘫软无力的模样,金笑开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砸吧着嘴,心有几分不忍。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神色归于平静,语气淡淡地道:“我们江湖儿女,行走世间,倒也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实不相瞒,在下与姑娘一见如故,心中十分敬重。只是……在下确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绮红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茫然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柔柔道:“公子但说无妨。”

    金笑开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温声道:“在下生来并无姊妹,以往师姊师妹皆是性格泼辣之人,从未有过如姑娘这般温婉可人的妹妹。姑娘若是不弃,不若你我今日便结为异姓兄妹。日后行走江湖,相互照拂,也不至落人非议,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兄妹……”绮红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舌尖好似被针扎一般,连呼吸都随之一滞。那悬在睫上的泪珠终不堪重负,簌簌滚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洇出两道湿痕。她抬起被泪水浸透的眸子,声音破碎:“公子……可是已有了心上人?是纪姑娘,孙姑娘,还是……你的岳师妹?”

    “嗯?”金笑开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怎会知道我师妹?”绮红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黯然尽数掩去,道:“那日地牢中,我便被关在隔壁,公子与嫂子的对话,我都听得清楚。”

    金笑开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投向案上摇曳的烛火,语气变得缥缈而悠远:“确有一位心上人,却并非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一时眼神恍惚,那白衣胜雪、花前抚琴、月下舞剑的人影,若隐若现,如在眼前。眉眼清冷,琴音流淌,竟是如此清晰。金笑开心头猛得一紧,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身上的长衫,喃喃自语道:“来得太急,竟将那物件落在了三元会……说不得,还得回去寻来才好。”

    金笑开说得含糊,绮红却看得真切。他那般魂牵梦萦、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深处藏着的深情与苦涩,半分也做不得假。是她倾尽所有,未曾在他眼中见过。绮红抬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可那泪珠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她望着眼前男子,嘴角勉强牵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她……定是……极好……极好的人……”

    “若是有朝一日,能可再遇……唉”金笑开长叹一声,眉宇间黯然浓稠的化不开:“若是成亲,只会是她,亦只能是她。”心烦意乱,猛然抬手扯下合卺杯上缠绕的红绸,倒满清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浇不灭胸口那团郁结的愁绪。一杯饮罢,又是一杯,直到眼前重影交错,一只微凉的素手,轻轻覆上他执杯的手腕。

    绮红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酸涩生生咽下,指尖用力抹去颊边残泪,终是止住了泪意。她垂眸敛去所有情绪,轻声道:“小女出身微末,公子不嫌卑贱,愿以兄妹相称,已是绮红几世修来的福分。”说着,起身执壶斟酒,双手稳稳捧起一杯,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递至金笑开面前。金笑开接过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清脆的瓷音在寂静的屋内荡开。他神色郑重,朗声道:“自今日起,你我结为异姓兄妹。江湖路远,风雨同担,互为倚仗。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绮红低声应和,眸底掠过一抹极深的黯然与苦涩,转瞬又被她生生压下。她强撑起一抹温婉,那笑意却薄如蝉翼,仿佛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灼得眼眶再次泛红,却终究没有落下一滴泪。

    烛火摇曳,光影渐黯,夜色已深如墨。

    绮红缓缓起身,轻声道:“夜深露重,大哥早些安歇。”转身欲退,目光不由落在榻上那床新被上。红底印花,在昏黄烛火下灼灼燃烧,宛若一道无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口。她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痛楚咽下,转身将榻上那些喜庆物件一一收起,叠得整整齐齐。随后,轻手轻脚推开竹门,前往隔壁,取来金笑开先前所用素色被褥,替他细细铺平,连被角都掖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绮红静静立在榻前,目光不舍地描摹着眼前之人的轮廓。金笑开独坐桌边,背影萧索,眉宇间尽是。绮红眼眶微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孤勇,猛得张开双臂,将金笑开紧紧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似要将金笑开融入血骨般。她微微俯下头,在金笑开唇上,极轻极柔地落下一吻。金笑开只觉那触感温热而短暂,恰似镜中花、水中月,还未及细细品味,便已化作一场空。

    “以后,我们便只是兄妹了。”绮红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尾音微微发颤。话音未落,她已猛一松开怀抱,转身推开竹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竹门在她身后摇曳,关关合合,衬得那孤影在夜色下明明灭灭。

    屋内重归死寂。金笑开仍坐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唇上。唇上温软仿佛还在,指腹所触,却是一片咸涩,落得满面湿润。低下头,借着残烛的微光,看见指尖上沾着的湿润。那泪痕冰凉刺骨,宛如一根尖刺,扎入心中,疼得他呼吸一窒。

    一夜无话,次日天际微露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金笑开已稍作洗漱,整理衣襟,推门而出。

    门外,含翠正探头探脑张望。见金笑开只身一人出来,她秀眉微蹙,口中发出一声轻“咦”,螓首微侧,一双灵动的眸子便朝竹屋内探去。金笑开知她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温声道:“含翠姑娘对在下陋室如此好奇,何不亲自进去一探究竟?”说话间,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旁边的竹门被人从内推开。绮红从中迈步而出,晨光洒在她身上,却照不亮她眼底的黯淡。她双眸如黛,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憔悴,昨日那抹绮丽风华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清冷。

    含翠见得二人分别从各自竹屋走出,目光来回打转,惊得微微捂唇,正欲开口向绮红询问原委,却见绮红神色平静地朝金笑开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紧绷:“大哥,早。”金笑开垂眸看着她,喉头微动,终是抱拳回了一礼,语气沉稳:“红妹,早前我曾与一位姑娘结拜,名为岳绫双。他日若有机缘相见,你二人自当以姐妹相称,再论长幼。”

    “大哥……红妹?”含翠再是迟钝,此刻也回过味来。她杏眼圆瞪,看看神色淡然的金笑开,又瞧瞧强颜欢笑的绮红,满腹疑惑化作低声呢喃:“这……怎得成亲成亲,今日竟成了兄妹?”

    金笑开并未多做解释,只朝二女微微颔首,抱拳道:“今日尚有要事在身,需暂借马匹一用,去去便回。”转身解开马具,利落地翻身上马。随着一声低喝,骏马长嘶,扬起一路尘土,朝着周边小镇疾驰而去,只留下两道并立背影,和满院未散的晨雾。

    绮红静静伫立原地,目光紧随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晨风拂过,卷起地上落叶,搅乱她鬓边碎发。她微微仰起头,试图将眼底翻涌的酸涩逼回。直到马蹄声消失,她才如气空力尽般,微微晃了晃身形。

    “妹妹?”含翠小心翼翼唤了她一声,满是担忧与不解。绮红微微侧首,朝她挤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被风一吹即散:“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含翠姊姊,我们进去吧。”

    只人快马,奔行如风。马蹄踏碎晨雾,瞬息便至山下小镇。来到镇上,金笑开在市集上购得数柄铁锹与铁镢,随即调转马头,火速折返竹林。安置好马匹,金笑开向众人颔首致意,便扛起农具,再次踏入雁荡山,直奔倚鹤楼。

    倚鹤楼中,金笑开焚香默祷,恭敬三拜后,寻得一处风水静谧的向阳坡地,挥锹破土。山风萧瑟中,他神色肃穆,将散落满地的尸骸一一收敛,好生入殓安葬。直至日落西山,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金笑开才满身尘土、神色疲惫地离去。吃了昨日之亏,此番下山,金笑开以石子为暗器,暗劲轻吐,专挑林间野鸡与溪中水鱼下手。待他重返竹林,手中已提着几只肥硕野鸡、几尾鲜鱼。绮红与含翠见是死物,少了些圈养兴致。

    刘定钦大显身手,刀光翻飞间便将野味处理得干净利落,金笑开则生火起灶,添柴掌勺。不多时,肉香四溢,四人围坐一处,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此后半月,金笑开恪守本心,日升则出,日落即返。他耐着性子,将倚鹤楼内所有骸骨尽数安葬妥当。往后七日,金笑开索性放下俗务,独自游览雁荡山风光。但见奇峰耸立,飞瀑流泉,山川磅礴交映,尽显天地间钟灵毓秀。置身浩然天地之间,金笑开心中快意,只觉一身“浩气归元”再上层楼。云雾翻涌、山川大势在他眼中,化作清晰可见的气机流转,一举一动,皆暗合天地至理。

    功体精进,心神也随之旷达。金笑开在竹林中又安然住了数日。不知绮红从何处寻来一张古旧长琴,白日里,他踏遍奇峰幽谷,看尽怪石林立,于草木葱郁间寻觅野趣;待到夜幕低垂,众人便围坐在篝火旁侧,烹煮醇酒,炙烤鲜兽。火光跳跃间,琴声悠扬,舞姿翩然。

    这日,酒尽炙冷,篝火渐熄。绮红十指翻飞,琴音如泣如诉,含翠踏弦而舞,身姿曼妙若流云。刘定钦拍案叫绝,笑声震落枝头寒露。金笑开折扇轻摇,仰观寒星,夜风扑面,酒意微散。眼前丝竹管弦,恍若月前福宁盛景。他掐指一算,深居竹林已近一月,也是该离去之时了。他骤然合扇起身,身形微晃,伸手按了按两侧“太阳穴”,正欲开口,忽闻马蹄声急,由远及近,踏碎竹林清寂。

    琴音骤止,舞姿凝滞。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影自黑暗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身影摇摇欲坠。临近篝火时,那人翻身落马,踉跄几步,直扑到金笑开面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老金,三元会哗变。”

    一声“老金”,如惊雷贯耳。金笑开眸光骤凝,三元会中,唯纪染一人时有如此唤他。他伸手扶住纪染,只见她满面尘灰,青丝散乱,一身青衫被刀剑划得支离破碎,血迹斑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飒爽模样?金笑开喉头微动,可听得“三元会”三字,却如苦胆在喉,终是化作一句沉声:“你这般模样,必是仓促奔逃。先在此歇息,养好身子再说。”

    纪染本就是个急性子,如今事如星火,蹭得一下,跳将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焦灼与绝望:“还歇什么!再晚就来不及了!”拽着金笑开便往外走,对旁人视若无睹。哪知一扯之下,竟拽不动,回头看去,金笑开如脚下生根,纹丝不动。见他缓缓抽回手腕,声音冷了几分:“纪姑娘怕是忘了,我早已脱离三元会,贵帮之事,与我何干?”

    含翠冷哼一声,抱臂而立,眼中满是讥诮,在旁附和道:“可不是么?当初追杀金公子的,是你们三元会。如今有难了,又要金公子奔波劳心,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绮红脸色煞白,攥住金笑开的衣角,指尖深深陷入布料之中,声音颤抖却坚定:“大哥……别走。”刘定钦却未表态,只默默端起酒杯,见杯中已空,便将杯子轻轻搁下,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纪染,沉声道:“纪姑娘,此地隐蔽,你是如何寻来的?”

    纪染心急如焚,眼眶通红,狠狠一跺脚,声音几近哀求:“老金,郜长老失踪,李长老、孙长老下狱,汪长老被禁……你……只有你能救她们,你快随我走。”

    金笑开闻言一怔,瞳孔骤缩,呼吸一滞:“新桐入狱……”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道:“四位长老皆是三元会肱股之臣,怎会如此?”纪染急得连连跳脚,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往外拖:“路上再说,你先随我走。”金笑开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绮红攥紧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却哪里抵得住纪染的蛮力。衣料撕裂的轻响在寂静竹林中格外刺耳,金笑开低头看了一眼绮红苍白的小脸,又望向纪染满是泪痕的面容,终是长叹一声,跟上纪染脚步。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死寂,森然杀意如寒刃般自四面八方逼来,刺得肌肤生疼。刘定钦久经江湖,瞬息间便察觉致命危险。他神色一凛,身形暴退的同时,双臂猛得一揽,将含翠与绮红护在身后,连退数步,沉声喝道:“原地不动,不可乱跑!”说话间,卷浪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横刀于前,周身真气鼓荡,全神戒备。

    另一侧,纪染神色骤变,长剑铮然出鞘,横于身前,死死盯着林间浓重的黑暗。金笑开双掌翻飞,愁墨手衣瞬息间覆于双手之上。他单掌斜划,周身气机流转,凝声喝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暗处传来一声阴冷的轻笑,随即十九道黑影自竹林深处掠出,将金笑开、纪染团团围住。那十九人一身黑衣,为首之人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冷笑道:“策士所言不差,跟着纪染,便能找到金笑开。你二人谁也走不出去!”再看向刘定钦三人,冷哼道:“无关之人,滚!”

    来人赫然正是十九峰剑阵!

    看清来人,金笑开疑从心声,抱拳拱手,沉声道:“诸位杀气腾腾,是何缘由?此中定有误会!”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如裂帛,长剑一提,与肩平齐:“两个噬主背义之人,策师有命,杀无赦!”一声落,剑锋所向,尽取二人性命。

    一声“噬主背义”,如惊雷炸响,金笑开本已平如静湖的内心,再起滔天巨浪,委屈、怒火交织,直令他脸色煞白,双拳紧握,浑身微微震颤。眼见面前,剑影交错,杀意纵横,纪染一人一剑,单锋当关,呼吸已然紊乱,显见疲态,一时怒从心起,厉声道:“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手段毒辣,是要逼虎伤人啊!”足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电,一个起落便掠至纪染身侧。单掌斜挥,堪堪挡开一柄逼命剑锋,顺势拨圆纳劲,暗生无匹雄浑之力,将身前三柄利剑的攻势尽数挪移开去。

    刘定钦见状,提刀欲助,却听金笑开凛然喝道:“刘兄护好二女,切勿参战!”刘定钦闻言,脚步顿止,心念电转。深知若自己贸然加入战团,一旦十九峰剑阵久攻无果,届时调转剑锋,声东击西,使得金笑开首尾不能相顾,反倒陷入绝境。心念至此,低喝一声:“走!”便要带二女撤离。含翠自不必说,可绮红却半步不移,盯着金笑开的背影,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执拗:“我不走,我要看着大哥全身而退。”含翠眼珠一转,面色焦急,一把攥住绮红的手臂,也坚决说道:“绮红妹妹不走,奴家也不走。”

    刘定钦暗骂一声“麻烦”,也顾不得许多,收起卷浪刀,一左一右,拎着二女后领,径直闯入一间竹屋。旋即退出,反手锁上房门,横刀立于门前,目光如鹰隼般紧盯战局。

    眼见刘定钦安置好二女,金笑开按下心中担忧。眸光骤冷,低声喝道:“两仪阵势!”话音未落,纪染足下猛然一旋,身形如陀螺般疾转,瞬息间与金笑开背脊相抵,互为犄角。

    且见纪染凝神守元,长剑挥洒间寒芒四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周身要害护得滴水不漏。金笑开双掌开阖,运转阴阳二气,掌风过处,隐隐有风雷之声,将周身护得如铜墙铁壁,水泼不进。

    那十九峰剑阵,乃策士邹癸策依穿岩十九峰所创阵法,与十九峰般,专行奇绝险峻之能事。一人出招,其余十八剑便如连绵山峦般倾轧而至,一旦攻势遇阻,剑阵便如峰顶分离,瞬息间转换阵眼,再成无穷剑势。慢说仅是金笑开、纪染二人,便是再有数名高手合力,若无阵法相辅,终有力竭被诛之时。

    二人身陷阵中,四周剑意不绝,杀机四伏。纵然守势固若金汤,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掌短剑长,金笑开心知若是放手一搏、全力突围,自己或可杀出一条血路,但身后纪染必被这漫天剑雨吞噬,十死无生。心念电转间,金笑开沉声问道:“可敢一堵!”

    纪染一人独抗九柄利剑绞杀,初时尚能勉强应接,可随时间推移,本就疲惫不堪的身躯愈显颓势,呼吸愈发紊乱。她本就聪慧果决,听得金笑开此言,瞬间明白其意。当即银牙狠咬,眼中迸发一抹决绝寒芒,斩钉截铁喝道:“本姑娘怕过么!”

    金笑开闻言朗声大笑,纪染这一句“本姑娘”,恰似往昔两人并肩抗敌时的默契回响。他双掌猛然探出,硬生生抓住迎面刺来的两柄利剑,左右发力一推,顺势架开其余八剑的绞杀。电光石火间,朗声高喝:“纪染,剑来!”。话音未落,左手一松,反手向后一探,精准扣住纪染递来长剑剑身,右手衣袖猛然一拂,十枚箭簇,自袖中破空而出,带着凛冽寒芒。虽未刻意瞄准,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分朝周身十名剑者眉心要害疾刺。

    金笑开出手果断,十名剑者格挡迅速。趁这剑阵收势的瞬息破绽,金笑开身似灵蛇噬人,无声暴起,电射而出。足尖在身前剑者剑尖一点,借势转力,腾空而起,反手又是九枚箭簇,直逼纪染周身剑者眉心。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长剑寒芒闪过,生生削下一截六尺长的竹竿,握于右手,身子于半空中猛然一折,将长剑掷向纪染,自己则如苍鹰搏兔般,朝着纪染面前坠下。

    纪染退步接剑,转身之间,剑招丕变,瞬化剑影千光,一挡身后剑招。金笑开落地瞬间,左手顺着竹杆一抹,竹枝尽数脱落,独留一根光溜溜的坚韧竹棍。他猛一拧转全身力道,手中竹棍如离弦之箭般直刺而出。那棍尖虽无锋刃,却裹挟着无匹雄浑的内力,带起一声尖锐啸音,直取对手咽喉。

    那剑者瞳孔骤缩,惊喝一声:“枪法!”仓惶退步间,竹影摇曳,棍影如龙。金笑开双手翻转,枪花暴绽,逼得对方节节败退。

    一人退步,其余八人立刻轮进,阵眼瞬息变换,八柄利剑连削带砍。霎时间竹屑纷飞,那根六尺竹棍瞬间被砍段,已是不足一尺。眼见金笑开长兵优势已失,九人精神一震,举剑强攻。

    金笑开不退反进,朗声高喝:“起!”纪染正自苦战,衣衫上又添数道剑痕,鲜血染红青衫。但听得金笑开这声暴喝,她不假思索,双足顿地,借着内力陡然拔高丈许。金笑开矮身避开一道凌厉杀招,以左脚为支点,右脚画圆,激起漫天飞沙落叶。同时,他双手发力,将那截一尺长的竹节捏得粉碎,尽化根根细如牛毛的竹钉。

    沙土混合着落叶弥天飞舞,莫说被关在竹屋中的绮红与含翠,便是近在身侧的十九名剑客,也瞬间失去了目标,看不清金笑开意欲何为。待得沙散叶落,赫然见金笑开已腾空而起,左手稳稳将下坠中的纪染拦腰抱住,右手霍尽功力一掌挥下,一道无形罡劲劈落身下空地,口中凌然大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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