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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烟涛渡星躔

    三元会中生死关,竹林深处故人现。

    孙新桐只身当关,素手布奇阵。月华下,竹影婆娑,宛若寒霜。月下佳人,绝尘而立,本是清绝淡漠的面庞上,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紧紧攥着的素手,指节泛白,强压心中纠葛。

    一声“孙长老”,一句“好雅兴”,穿透死寂的夜风。金笑开如尽全身气力,连舌尖都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苦。面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意,故作轻松调侃。

    六字入耳,孙欣桐身躯微微一颤。先是一瞬错愕,随即眼底划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轻声道:“你我之间,终也陌路了?”话音未落,她猛得一甩袖袍,袖袍间卷起一阵凛冽寒风,将周遭竹影搅得支离破碎。目光如霜雪刺骨,声音不带半分起伏,却字字如刀:“今日只有三条路。要么你走,把她留下;要么她走,你留下受罚。”她微微一顿,深吸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暗芒:“若你两样都舍不得……那便拔剑杀了我。我死,你们皆可生。”

    “哈,哈哈!”金笑开猛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得他浑身颤抖,字字如针,刺得他锥心疼痛:“三条路么!”

    绮红紧咬下唇,面白如纸。望着眼前宛若谪仙般的女子,只觉自惭形秽。她向前猛踏一步,颤声道:“我……我留下!只求孙长老高抬贵手,放过金大哥……”绮红虽分不清缘由,但见金笑开状若疯癫、如狂如颠,心知此事已难善了。百般思绪翻涌,口中苦涩如同嚼蜡,再看孙新桐,暗叹自己终究是万万不及的:“这便是金大哥的意中人么?”然而,孙欣桐连余光都未曾给她半分,清冷的眸子只死死凝在金笑开身上。绮红心一横,双腿一屈,竟是要向着孙新桐跪下。就在双膝弯曲过半的瞬间,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扶起。

    孙新桐素来少言,但所言之事从未失信,这决绝姿态,似已是将退路彻底斩断。金笑开看着眼前人,满面绝望。他徐徐转过身,将身上所有财物尽数塞入绮红手中。不顾绮红奋力挣扎,用力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眼底泛起一片柔光,轻声道:“姑娘保重。”说罢,决然松手,转向孙欣桐,脸上重新挂起那洒脱不羁的笑意:“孙长老,走吧。”

    “你……”听到那句“走吧”,孙新桐心中没由得一恼,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颤抖:“你当真如此?三日以来,我们未曾寻得线索,你只怕……”

    “断四肢,废功体么?”金笑开慨然一笑。侧过头,朝绮红微微颔首,温言道:“有劳姑娘了。”随即往斜向轻轻撇去。

    绮红怔在原地,看着金笑开的背影,眼眶瞬间通红。她知晓金笑开为换自己生路,宁愿重返三元会。她更是知晓,如今金笑开背负黄氏命案,此行十死无生。感动、不舍与锥心的痛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可当她触及金笑开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时,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情绪。看了看眼前女子,又看向金笑开,心底忽然升起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金大哥这般决绝,或许并非为了自己,而是根本不舍得与孙长老兵刃相向罢了。”此念一出,便如细刺扎入心底。咬紧下唇,直将贝齿染红,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纵然心中万般不愿,仍是深深看了一眼那男子的背影,一步三回头,缓缓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孙欣桐并未阻拦,只是任由绮红离去。待那抹倩影消失,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清冷的眸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金笑开,仿佛在审视一个全然陌生的故人。良久,她才轻启朱唇,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依你往日的性子,我本以为……你会争出第四条路。”

    金笑开忽得开怀大笑,笑声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清朗:“孙长老如何肯定,在下此刻不是在拼这第四条路呢?”孙新桐闻言,眉间凝结的寒霜微微化开,眼底泛起一抹极淡的温润笑意,轻声道:“哦?若凭你当日在江府密室中所施展的绝艺,我确实非你对手。如此说来,岂不是我中了你的计?”

    金笑开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孙新桐,笑道:“恰恰相反,实乃在下入了孙长老所设之彀。若非孙长老本意如此,又怎会轻易让绮红姑娘安然离开?”孙新桐眉峰轻扬,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四字:“你试探我?”

    金笑开抬手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无奈又怀念的笑意:“可见孙长老还是那个孙长老,金笑开依旧是那个金笑开。”然而,他眼底的笑意转瞬即逝,愁绪悄然爬上眉梢,低声问道:“我们若是走了,你又当如何交代?”孙新桐微微垂眸,语气波澜不惊:“技不如人,无可奈何。”话音刚落,她神色骤然收敛,眸中重归寒若霜雪的冷冽:“闲话休提,今日之事,绝非你往日风格。你究竟为何这般激进?难道是为了……”语气微顿,带着几分酸涩:“为了那个绮红?”

    金笑开长长舒了口气,手下意识地探入衣襟之中,似要取出何物。孙欣桐却冷声打断:“别找了,早被你的好师妹丢了。”金笑开动作一僵,讪讪将手收回,随即面色一正,沉声道:“绮红姑娘只是其一。三元会在下已经回不去了,嫂子无故身亡,而她身上的致命伤,正是在下的独门暗器。”

    “二嫂……身亡了!”孙新桐勃然色变,清冷的面容上满是惊愕,但转瞬便恢复了平日的自若。她微微蹙眉,语气笃定而冷静:“二嫂待你,亲如胞弟,你对二嫂,敬重有加。此事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金笑开摆了摆手,眉宇间尽是洒脱不羁:“栽赃也好,嫁祸也罢,倒是无妨。只是嫂子她……在下游走武林,实为身负要事。此番返回三元会,本就有意辞行。不想却逢此般变故。如今大事未尽,在下断不能就此轻贱性命。既然三元会已容不得在下,旦夕皆兵,在下离开便是。”说到此处,忽得想起黄氏之言,心中如擂鼓般剧烈跳动,掌心也不由得沁出冷汗。抬眸直视孙欣桐,郑重问道:“孙长老,你可意愿随在下一同离开?”

    孙新桐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在瞬间被她强行压下。微微撇过头去:“怎么,一位红粉知己在旁不够,还要打我注意?”嘴角抽动,厉叱一声:“快滚!”

    金笑开自觉失言,却仍放不下心,轻唤道:“孙长老……”孙新桐扭过身躯,背对金笑开急喝道:“还不快滚!”见孙新桐心意已决,金笑开无奈叹气,抱拳深深一揖:“孙长老,日后若有需要,在下定当竭尽全力。”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朝着绮红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后,又传来孙欣桐带着几分羞恼的骂声:“带上你的人,往那边滚!”金笑开讪笑着应下,略显狼狈地追入夜色之中。孙欣桐背对着他,久久未动。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动静,她才缓缓转过身,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影,怔怔出神。夜风拂过,她抬起冰凉的手掌,悄悄按在火烧般的脸颊上,试图压下脸上阵阵滚烫。

    告别孙新桐,不足半百之数,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缩在粗壮的翠竹之后,探头探脑遥望着。一见金笑开走近,那少女顿时喜出望外,莲步飞驰,合身撞入他怀中,双臂环住他腰身,语带哭腔:“太好了……我就知道,金大哥绝不会丢下绮红不管!”

    金笑开费尽气力,才将绮红推开。月光下,但见绮红哭得梨花带雨,清泪纵横,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金笑开一时狠不下心,只得叹气低声道:“随我走。”说着,便转身朝另一侧的密林深处走去。绮红却有些奇怪,眨了眨红肿的眼睛问道:“金大哥,走那边不是更快些么?”生怕金笑开会随时消失不见,全然不顾他若有若无的挣扎,像只护食的小猫,直将他手臂紧紧抱住。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甜笑,眼底尽是欢喜。金笑开急着赶路,未曾多加留意,挣扎几番,见实在挣脱不得,只好作罢,由着她去了。

    二人并肩而行,不出两刻,便走出了幽深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宽阔的水流横亘在前。清冷月光倾泻而下,铺在粼粼波光上,灿若一条流动的银河,生生将二人去路拦下。

    水面上,一叶乌篷船静静泊着。船头悬着一盏孤灯,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灯前一道傲然挺立的青影。那人双手负于身后,身形挺拔,指尖紧紧扣着一柄长剑。

    “怎么是她!”金笑开瞳孔骤缩,心头猛得一惊。

    不及细思,那青影已然动了。见她双足轻点水面,身形如鬼魅般掠至金笑开面前。随着“锵”得一声龙吟,长剑出鞘,寒芒直指金笑开咽喉。纪染凤眸微眯,盯紧金笑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弧:“三更半夜,金少倒有闲心,带着个不干不净的累赘,月下花前,当真是好雅兴啊!”

    “不干不净”四字如冰锥刺心,直令绮红羞愤难当,一声“累赘”,更是将她满腔委屈尽数勾出。眼眶霎时通红,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簌簌滚落,身子止不住轻颤。金笑开虽未回头,却将身后少女的悲戚尽数感知。他眉头微蹙,右手缓缓抬起,那带着愁墨手衣的右手,径直握向森寒剑锋,声音低沉,字字郑重:“你言过了。”

    掌中真力骤发,纪染万未料到金笑开竟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公然出手,一时不察,虎口发麻,被生生逼退三步。她稳住身形,凤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握剑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错愕与怒意:“你为了她,竟然……”

    金笑开敛去眼底情绪,语气平静而温和,却不容置疑,缓缓开口道:“纪姑娘素来洁身自好,视那烟花柳巷为藏污纳垢之地,此乃姑娘风骨,在下不敢置喙。可世间众生,如天地草木,本无高低贵贱之分。绮红姑娘本是清白人家,奈何遭逢家变,才被迫坠入泥淖。世人多如浮萍,随波逐流,说到底,不过是在命运翻覆中苦苦挣扎的可怜人罢了。姑娘又何必对这等苦命女子,如此苛责?”他微微一顿,目光越过纪染,投向那艘静静泊在波光中的乌篷船,语气转为平和:“何况,孙长老遣姑娘在此拦路,恐怕并非只是为了此事吧。”

    忽得传来一阵清脆掌声,打破岸边沉寂。乌篷船那低矮的舱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掀开,一道婀娜倩影,踏着月色款款而出。来人一身翠绿罗衫,云鬓斜簪,迎着清冷的月光,眉眼间平添了三分入骨的妩媚。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金公子这番话,说得当真是透彻。若非生不由己、命不由己,谁又甘愿去做那下九流的营生?金公子肯为我等苦命人发声,奴家在此,替姐妹们谢过金公子。”说罢,她竟真盈盈行礼作揖。

    金笑开心头一跳,刚欲抬手虚拦,却觉自己的手掌已被人攥紧。他扭头看去,只见绮红早已哭成了泪人,一声抽泣未落,便将脑袋深深埋进了他臂弯之中,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般死死不放。金笑开稍稍用力,想要抽回手臂,却被她攥得更紧。他无奈叹气,不再挣扎,任由她靠着,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乌篷船,朗声道:“刘兄既然来了,又何必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话音未落,客舱的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刘定钦大步跨了出来。他身形精壮挺拔,一身灰布劲装,浑身透着一股干练的江湖气。手里捏着个油纸包,漫不经心地往嘴里丢着几块零碎的干果蜜饯,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咧嘴笑道:“哎哟,巧了不是?这才分开没几天,又在这儿遇上了。”

    那句轻飘飘的“巧了”,金笑开是一个字也不信。好不容易从绮红那满是泪痕的紧握中抽出臂膀,整了整衣袖,快步来到纪染面前。一想方才剑拔弩张、此刻神色复杂的好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嘴皮子咂摸了半晌,方试探般说道:“纪姑娘……”

    “什么纪姑娘,我是你姑奶奶!”纪染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颤。她猛一甩手,“哐当”一声将手中长剑狠狠掷于地上。随即,她欺身向前,纤细的指尖直直戳向金笑开,只差毫厘便要戳中他的鼻尖。她眼眶通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你个忘恩负义、背信弃义、见色起意的狗东西!你姑奶奶我为了救你,不惜向你泄了秘密、偷了钥匙,更连夜飞驰,找到刘定钦,亲自买船雇人。你不念我半分好也就罢了,竟还敢为了别人对我恶语相向!敢情在你金大少心里,天大的好事都是孙新桐的,里外不是人的脏水全泼到我纪染身上!”话音未落,她一把抄起地上长剑,转身便朝乌篷船走去。只见她手腕一抖,寒光闪烁,长剑带着满腔郁愤,狠狠朝船身砍去。

    一旁刘定钦捏着零碎吃食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他愣了半晌,才喃喃道:“没看出来,这么活泼的姑奶奶,竟是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他反应极快,一把捞起还在发愣的含翠,脚尖轻点,如大鸟般纵身跃上岸,麻利地躲到了一旁。他一边护着怀里的女子,一边喋喋不休地嚷嚷道:“小翠啊,这船咱不要了,这路咱也不跑了,什么追杀不追杀的,咱也不管了。走走走,咱们喝酒去,这地方一刻也待不得!”含翠被他一把抱在怀里,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随着笑声微微起伏。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刘定钦胸口,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与促狭:“刘爷这就怕了?方才不是还吃得挺香么?”她掩唇娇笑,目光却若有似无瞟向岸边僵立的金笑开,眼底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刘定钦的声音,看似压得极低,实着清晰无比。纪染举剑的手猛得一僵,原本满腔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噎得不上不下。她狠狠啐了一口,凤眸圆瞪,咬牙切齿地骂道:“这船是姑奶奶花真金白银买的,便是拿去给狗坐,也不给你这等没心没肺的狗东西坐!”她手腕一翻,利落地将长剑归鞘,一把抓起系在岸边的缆绳,转身便朝岸上生拉硬拽,那架势仿佛拽的不是船,而是她无处发泄的委屈。

    金笑开倒是头次见识纪染有此脾气,方才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势,此刻早已泄了七分。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心里一软,一咬牙,索性缩着脖子厚着脸皮凑了上去,试探着唤道:“纪姑娘……”不等他说完,纪染猛一回身,提起那带鞘的长剑,狠狠朝他手臂上抽去。金笑开不敢躲闪,生怕又惹得她不痛快。

    “哐”得一声,剑鞘结结实实抽在他的手臂上。纪染也是一愣,没料到金笑开竟真就硬生生受了这一下。本还要骂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慌乱丢下手中的缆绳,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查看。指尖触碰到他衣袖下微微泛红的痕迹,眼底的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她抬起头,见金笑开并无大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嘴上依旧不肯饶人,没好气地骂道:“你傻啊,不躲?若是剑出了鞘,我看你这手臂还要不要了!”

    金笑开见她眼眶微红,不由心中一暖,当即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讨好:“若是剑真出了鞘,我还能傻站着不成?”收敛了嬉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道:“你对我的恩情,我可铭感五内,此生绝不敢忘。”纪染被他看得脸上微微发烫,连忙别过头去,狠狠翻了个白眼,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你话多。”

    含翠倚在刘定钦怀中,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在绮红、金笑开与纪染三人身上来回打转。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金笑开的方向,红唇轻启,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却带着些许意味深长:“纪姑娘,孙长老,还有那个岳师妹,奴家这好妹妹的命,当真是苦到了骨子里。”鼻尖哼了声,眼波流转间尽是凉薄:“这金公子看似斯斯文文,原来也是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子。这桃花开得多了,早晚是要变成桃花劫。”目光顺势落在刘定钦身上,却见刘定钦正砸吧着嘴,不无羡慕,一拍大腿叹道:“吾辈典范。”含翠闻言,妩媚的脸庞瞬间一僵,柳眉倒竖,在他腰间恶狠狠拧了一把,娇嗔骂道:“你个没正经的,胡咧咧什么!”刘定钦被拧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嬉皮笑脸,逗得含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旁的金笑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纪染俏脸紧绷,还在生着闷气的模样,干笑两声,搓了搓手,开口道:“今夜之事,颇多蹊跷,不知纪姑娘……”话刚出口,他便察觉到纪染的目光如刀子般冰冷。他心头一凛,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立刻改了口风,凑上前低声道:“亲姑奶奶,可否给小侄指教一二?”

    “亲姑奶奶”这四个字一出,宛如春风拂过,纪染脸上冰雪消融。看她眉梢眼角飞舞,下巴微扬,双手抱臂,好不得意。轻哼一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这自然是孙长老的妙计。我们几经查访,也未曾寻得半点蛛丝马迹。孙长老即便有心偏袒你,明面上也无可奈何。于是孙长老才出了这一计,暗中将那把钥匙塞给你,待你闯出风沙阵后,再由郜、李二位长老出面,顺理成章地将你‘逼’到孙长老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乌篷船,语气中透着几分大功告成的快意:“至于本小姐嘛,自然是最辛苦的那个。我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刘定钦来增援,又自掏腰包买了这艘船。届时你们从水路悄然离开,三元会的人即便发现了,也追不上。”

    金笑开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却是惊涛骇浪。自己这一路看似凶险,竟全是孙长老一手策划。看着眼前少女眉飞色舞的模样,心中暖流流淌。忍不住轻笑一声,拱手作揖:“原来如此,小侄受教了。纪姑奶奶为了救我,当真是劳苦功高,恩同再造。”纪染哪里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听在耳中,只觉得通体舒泰,脸上得意之色几要溢出。她眼珠一转,抬头看了看天色,顿时想起了正事,急急伸手将金笑开往船头推去,口中不断催促道:“行了行了,少在这里油嘴滑舌!快走快走,万一人追来了,你可就真跑不掉了。”

    金笑开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在船头前站稳。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纪染此刻满是焦急的娇俏模样,心中一动,突然弯下腰,朝着纪染惟妙惟肖地学了两声狗叫。突来举动,直把纪染弄得一愣,想到先前左眼,满脸通红地啐了一口。刘定钦和含翠也是一怔,继而发出一阵爽朗笑声,连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绮红,也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破涕为笑,身颤如筛。金笑开借着这股轻松气氛,笑着朝岸上挥了挥手,招呼绮红、刘定钦与含翠三人一并上船

    待得四人并列船头,金笑开这才敛去嬉笑,神色郑重地朝纪染拱手行礼:“纪染,虽是玩笑,但心中感激,绝非作伪。”深吸口气,声音不由得低哑了几分:“不管你信或不信,你离开之后,二嫂曾来给我送过吃食。她离去之际,特意叮嘱我,如今的三元会早已不同以往。可等我救出绮红,踏出地牢之时,二嫂却……却已遇害。那杀人凶器,竟是我的箭簇。但我发誓,绝非我所为。”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向纪染:“如今三元会暗流涌动,你留在那里太过危险,不若与我们一并离开……”

    话未说完,纪染的脸色已然煞白。她再也听不下去,眼眶瞬间通红,猛得摇头道:“我……我要去找二嫂。”说罢,根本不给金笑开再开口的机会,转身便朝着三元会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瞬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呦,金公子是心疼了,还是舍不得了?”含翠倚在船头,夜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更添几分妩媚。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打趣,看向金笑开,掩唇娇笑道:“方才为了哄这位姑奶奶开心,连脸面都不要了,如今人跑了,怎就不再追追?”

    一旁的绮红闭口不语,只是默默退后一步,委屈地躲在含翠身后。她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含翠的衣袖,仿佛生怕再被抛下。

    金笑开望着纪染消失的方向,江风吹得他衣摆飞舞,眉宇间的沉郁被吹得愈发浓厚。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她性子烈,此刻回去,怕是拦不住的。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面上:“她既执意要回三元会,便由她去吧。只是……一人独行,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刘定钦闻言撇了撇嘴:“我说金大少,你这心也太软了。那姑奶奶方才还拿剑抽你呢,这会儿跑了,你倒心疼上了。”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她说得不错,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地界儿为妙。万一那三元会的人真追上来,可真就棘手了。”

    含翠闻言,轻轻拍了拍绮红的手背,柔声道:“妹妹莫慌,有我们在,没人能再欺负你。”说罢,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金笑开身上,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金公子,刘公子说得有理。纪姑娘既然走了,咱们也该启程了。只是……”她微微蹙眉,“你方才说,二嫂是死于你的箭簇之下?”

    金笑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正是。那箭簇虽非我独门所有,但旁人难以仿制。此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刘定钦脸上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低声道:“若真是如此,那三元会的水,可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啊。”

    看着身后几人,金笑开当即不再犹豫,深深吸了口带着凉意的夜风,面上已换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手,笑道:“罢了,事已至此,强求无益,先走便是。”不再多言,大步走到船尾,利落地解开系在岸边的缆绳。随着竹篙轻轻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顺着水流向着波光粼粼的夜色深处荡去。

    金笑开早早让三人入客舱休息,独自立在船尾,任由夜风掀起衣袂。这几日里的变故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当真如噩梦一般。此刻离开三元会,一时之间,反倒生出几分空落落的茫然。前路渺渺,不知归处,唯有手中的竹篙不断起落,一下又一下地拨开幽暗的江水,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只凭着本能在这沉沉夜色中顺流而下。

    不知不觉间,船已行了大半个时辰。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继而一轮红日破云而出,万点金芒倾泻而下,将整条江面染得如同铺满碎金。波光粼粼间,水鸟掠过,啼声清脆。金笑开眼中豁然一片璀璨,胸中郁结之气被这浩荡晨光涤荡大半。往日东西奔走,现在清静度日,一赏湖光山色,烟波浩渺,静待旧约,岂不自有一番惬意?至于三元会中诸多构陷,便让它们随这江水东流而去,又何必再耿耿于怀,自困愁城?

    忽觉肩头微微一沉,一股暖意透过衣衫蔓延开来。金笑开侧首回望,却见绮红羞红着双脸,手中提着一件粗布外衫,小心翼翼披在他肩头。金笑开心神不由微微一晃,晨曦的金芒洒在绮红面上,如披华灿,映着一抹娇红,自脸颊蔓延,似要从肌肤中沁出血色来,愈发显得楚楚动人。二人相距不过一寸,轻浅呼吸清晰可闻,幽香阵阵,在这清冷的江风中显得格外醉人。金笑开本就因方才的豁然开朗而尽消胸中块垒,此刻面对这般旖旎情景,一时兴起,脱口调侃道:“古人云女子如水,如今看来,姑娘应是揉进了花香的水。否则,为何奔波连连、历经风霜,姑娘身上依旧芳香如初?”

    金笑开心无挂碍,一吐郁结,方落得调侃之言。可这话听在绮红耳中,却变了另一番滋味。白皙的脖颈瞬间红如胭脂,双颊的红晕更是化开到了耳根。她像是做贼心虚般,慌乱地朝客舱方向瞥了一眼,见那垂帘依旧静静垂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咬着下唇,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呐:“金大哥,你……你又不正经……”轻轻跺了跺脚,似又想起什么,眼底的光彩却迅速黯淡了下去,眸底黯然一闪而过,轻声道:“江上晨风清冷,金大哥……别受凉了。”说着,螓首低垂,不敢再看金笑开的眼睛,转身匆匆钻入了客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幽香。

    “此女端庄娴静、蕙质兰心,只是可惜……”看着绮红纤细落寞的背影消失,金笑开喃喃摇头。再抬眼,刘定钦已打着哈欠从客舱走出,双手捧起一汪冰凉刺骨的江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粗犷的面颊滚落,激得他浑身一激灵,方才的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大步走到金笑开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竹篙,瓮声瓮气笑道:“金兄彻夜未眠,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先进去歇着,这掌舵的活,便交我好了。”说罢,不由分说,推着金笑开便往客舱里走。

    被刘定钦这一提,金笑开才惊觉浑身筋骨早已酸软不堪,眼皮更是重如千斤。他也不推辞客套,微微颔首,身子一矮,掀帘踏入了客舱之中。

    舱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木朽气。布置极为简陋,正中摆着一张与船身同料的矮桌,木质粗粝,边角处已隐隐透出腐败的朽迹。桌上随意排着三碟干硬的糕点、一壶浊酒与四只粗陶酒杯。金笑开目光在舱内扫过,只见含翠早已和衣躺下,占了整张客位,睡得正沉。另一边客位上,绮红正蜷缩着身子,将大半位置都留了出来。金笑开随手抓了两块糕点,胡乱塞入口中,甚至来不及细细咀嚼,便生生咽入腹中,权当充饥。随即,走到绮红另一端,背倚篷柱,随着船身轻轻颠簸,倦意如潮水般袭来,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乌篷船顺流而下,不知不觉间已并入闽江。时维夏末,暑气渐消,初秋的海风里已带上了几分沁人凉意。待到日头偏西、午后时分,乌篷船终是抵达吕峡。随着竹篙轻轻一点,船身微微一晃,稳稳停泊在了浅滩旁。

    金笑开长长舒了口气,连日疲惫似随之一散。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舱帘朝船外望去。眼前是一处可供舟楫补给的简易岸口,岸边古木参天,掩映着错落有致的渔家村落。大片细腻如银的滩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与草木的清香,炊烟袅袅升起,好一幅安宁祥和的渔村景象

    金笑开收回目光,正欲起身,却见绮红与含翠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二女并肩坐在客舱一侧,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体己的悄悄话。含翠嘴角挂着几分慵懒而妩媚的笑意;绮红则微微垂着头,脸颊上尚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玉指绞着衣角,显得既羞涩又乖巧。似是察觉到了身后动静,二女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金笑开身上。被这般直勾勾地盯着,金笑开不由得微微一愣,心中略感尴尬。下意识伸手去抓碟中糕点,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瓷盘,这才发现,碟中的糕点早已被人吃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碎屑都没留下。

    正有些讪讪之际,舱帘被人从外掀开。刘定钦一手拎着大包吃食,一手稳稳抱着一坛酒,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见金笑开已然睡醒,哈哈一笑,将手中吃食与酒坛往矮桌上一搁。紧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纸包,随手丢给金笑开,说道:“金兄,你这东西当真难买得紧,我在岸上转了好几圈才寻得。”说罢,又从那一堆吃食中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剥开。刹那间,一股浓郁焦香的肉味在船舱内四溢开来,竟是一只烤得色泽金黄、皮脆肉嫩的烧鸡。刘定钦咧嘴一笑,豪爽笑道:“回神了,来,咱们边吃边说!”

    绮红见状,连忙放下绞着衣角的手,乖巧起身,将身侧的位置让给刘定钦。她低垂着眼帘,悄无声息地挪到金笑开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向他倾着,一副柔顺依人的模样。金笑开拆开纸包,定睛一看,竟是数枚槟榔。他微微一笑,将其收入怀中,随手撕下一只鸡翅,问道:“刘兄有何事交代?”说着,将鸡翅送入口中。

    刘定钦自顾倒了杯酒,仰头灌下,深咽一口,这才说道:“船上吃食已尽,我上岸补给了一番,足够四人撑上三四日。金兄,往后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在水上漂着。”

    金笑开吐出一根鸡骨,淡然道:“倒也没什么计划。正是闲暇好光景,届时随心而走,一览湖光山色便是。刘兄,你们三位有何打算?”

    “呦,金公子这便要抛下绮红妹妹?”含翠连连咋舌,故作惋惜道:“可怜绮红妹妹,又要只身一人流浪天涯了么?”

    绮红闻言,双肩微颤,贝齿轻咬着下唇,怯生生地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偷觑了金笑开一眼,低声道:“我……我祖籍在乐清,那里尚有田地。”目光转向金笑开,语带希冀,声音细若蚊蝇:“那里风景也很好。”含翠闻言一惊,双手掩口,娇笑道:“那奴家可要抓紧绮红妹妹了,也好有个落脚地方。”

    金笑开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当含翠是在打趣,并未接茬。他目光一转,温声问道:“可是温州府的乐清?”绮红轻轻颔首,眸中泛起一丝光亮。金笑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他随即转过头,看向刘定钦,问道:“刘兄可曾听闻过倚鹤楼?”

    刘定钦将烧鸡撕作几块,推至含翠、绮红面前。自己端起酒杯,若有所思道:“这名字倒熟。莫不是哪家青楼……”话未说完,便是“哎呀”一声惨叫。却见含翠指尖狠狠拧在他臂上,怒目圆睁,狠狠瞪去。

    刘定钦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臂,面上却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嘿嘿”一笑。他借着身子前倾的势头,顺势一把揽住含翠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含翠猝不及防,娇呼一声,整个人便软倒在他怀中。她粉拳如雨点般轻轻捶打着刘定钦的胸膛,娇嗔道:“你……方才还编排奴家,这会儿又来占便宜!”

    刘定钦浑不在意,只当她是打情骂俏,粗声笑道:“方才不过是嘴快,小翠妹妹莫要生气。”说着,抓起肥嫩的鸡腿肉,递到含翠唇边,低声道:“来,吃口肉消消气。”含翠本欲推拒,却拗不过他,只得微微张口,轻轻咬住那块鸡肉。她一边咀嚼,一边用媚眼横了刘定钦一下,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娇声道:“算你识相。”

    金笑开与绮红对视一眼,俱是忍俊不禁。绮红微微垂首,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悄悄往金笑开身边靠了靠。金笑开却是不知,“噗”得一笑,道:“刘兄风趣依旧啊。只是这玩笑可开不得。”

    “何出此言?”刘定钦抓了块鸡肉送入口中,含糊问道。

    金笑开吮了吮指尖的油渍,意犹未尽地“啧啧”两声。他下意识抬手欲往衣襟上擦拭,绮红却早已眼疾手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丝帕,柔柔执起他的手指,细致地替他拭去指间油腻。指尖触及那抹温软,金笑开浑身一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慌忙抽回手,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强压下心头莫名的动,面上复归沉静,缓缓道:“前朝立国之前,武林中曾有三大奇派。其一,乃是一堂三阁的古武韵庄;其二,是正邪难辨的天幽门;而这其三,便是号称网罗天下武学、招式刁钻阴狠的倚鹤楼。”

    “后来呢?”含翠听得入了神,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皆是好奇。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托腮,急切追问道:“这般厉害的门派,怎的如今连个名头都听不到了?”

    金笑开却并不急于作答。他不紧不慢地取过纸包,捏出一粒槟榔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待含翠等得心焦,连连出声催促时,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卖起关子:“这其中的渊源,便要从那古武韵庄说起了……”话至此处,他却骤然停住,绝口不提下文。片刻后,见得三人投来目光,他神色一敛,正色道:“此地不宜深谈。且将舟行起来,咱们先往乐清去便是。”

    刘定钦本就心痒难耐,听金笑开还要卖关子,索性一步跃出客舱,一把抓起竹篙,连撑十数下,直将乌篷船划离江岸,这才钻回舱内,疾声问道:“金兄何必打哑谜呢?”

    金笑开目光流转,只觉自己被这三人死死盯着。或是眉头紧锁,或是杏眼圆睁,就连一向温婉的绮红也微微蹙眉,眼神中隐隐透着几分薄怒,似是若不讲个明白,便要被这三人生吞活剥了一般。当即扭头将口中槟榔吐入江中,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就要说到前朝立国之前了。彼时武林之中,古武韵庄遭歹人蒙蔽,宇凌剑阁惨遭一堂二阁伏击,老阁主当场惨亡,少阁主宇影枫更是重伤昏迷,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之际,幸得倚鹤楼门人徐莫言出手相救,这才保全了他的性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三人都听得入神,才继续道:“此后机缘巧合,宇阁主得铸兵工相助,不仅恢复了功力,更自立门户,创立碧庄。而他与救命恩人徐莫言,结为伉俪。一年后,宇庄主于洞庭君山之上,亲手怒斩杀父仇人,又大败天幽门门主,自此,武林三大派的格局彻底变更。”

    说到此处,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仰头饮下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中透着由衷敬佩,接着道:“十数年后,海外名门紫皇岛大公子梁山听出逃,拜入倚鹤楼。这位梁公子闯荡武林之时,被好友出卖,濒死弥留之际,巧被碧庄之人所救。你们想,先是倚鹤楼门人嫁入碧庄为妻,后是碧庄之人救了倚鹤楼门人,如此两层关系叠加,碧庄与倚鹤楼之间的交情,自然是非同一般了。”

    “哦……”含翠拖长了尾音,眼珠骨碌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般奇道:“我知道了!定是碧庄借机挟恩图报,倚鹤楼不肯,两派大打出手,最后倚鹤楼被灭了门?”

    金笑开闻言,没好气地连翻了好几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啐道:“此话若是被外人听到,非得把你吊起来打不可!”低头看来,却见绮红乖巧地执起酒壶,斟了一杯清酒,柔柔推到自己面前。金笑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叹一声:“要听故事,可别再插嘴了。”含翠见状,撇了撇嘴,揶揄道:“那是那是,奴家这张笨嘴,自是比不得绮红妹妹这般熨贴了。”说罢,她掩唇“咯咯”一笑,眉眼间尽是促狭。绮红被说得满面羞红,垂下头去,连耳根都红透了。

    金笑开也不去理会,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说道:“立朝之前,那开国皇帝曾三顾茅庐,请倚鹤楼相助,皆被倚鹤楼水楼主断然拒绝。待到大军立朝之时,新帝为雪前耻,亲率重兵杀至,欲灭此楼。碧庄知晓此事后,念及旧情,举全庄之力相救,却不想反落了朝廷的算计。那一夜,血染长空,两派损失惨重,自此便在武林之中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踪。”

    “销声匿迹?这便讲完了?”含翠大失所望,撇过头去,自顾自地抓起烧鸡啃了起来,显是颇为不满。刘定钦却眉头紧锁,声音一沉,道:“碧庄?当今武林,以‘碧’字为名的门派,我记得叫碧落青天。武林传言,碧落青天十三门,白袍翠衣动玄黄。二者之间,可有渊源?”

    金笑开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便不得而知了。”绮红忽然抬起头来,眸光微闪,试探着问道:“方才说起乐清时,金大哥便提及倚鹤楼。莫非……倚鹤楼现在便在乐清?”

    “虽不中,亦不远矣!”金笑开咬文嚼字,面上露出一丝得意洋洋的神色。他手掌一翻,那柄乌棕折扇“哗啦”一声甩开,将有“萧慕”落款的一面朝着自己,悠悠扇动起来,故作神秘道:“倚鹤楼的旧址,便在雁荡山中。咱们此行去乐清,恰好顺道拜访一番。”

    听到此处,含翠只当是去看些破败的断壁残垣,顿时兴致索然。刘定钦却猛得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一闪,来了兴致:“说不得此中另有宝物!”金笑开闻言大惊,险些从客位上跳将起来。顾不得收起折扇,他已正色道:“刘兄,莫说没有宝物,便是有,也万万不可!倚鹤楼中人皆是赤胆巾帼,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天涯海角,我等也跑不得!”刘定钦见他如此紧张,只得长叹一声,无奈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保证分文不动便是。”

    金笑开爽朗一笑,道:“该掌舵了,不然天晓得我们要被飘到哪里。”正欲收起折扇去掌舵,免得这乌篷船随波逐流。含翠忽地“咦”了一声,身形一晃,竟是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折扇。二人之间虽不足两步,却横着一张短桌。寻常人若要绕桌取物,少不得片刻周转,可含翠从发声到夺扇,竟是只在电光石火,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金笑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静静看着她,并未立刻出手夺回。

    含翠夺了扇子,便急急背过身去,似是生怕金笑开再抢了回去,并未瞧见他方才眼神。含翠忙不迭地将折扇翻过,目光触及扇上字迹,不由得惊呼出声:“这落款……竟是洛阳萧家萧慕!”霍然扭头看向金笑开,一双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当真是萧大少的手笔?你……你竟认识萧大少?”

    舱内空气骤然一静。绮红闻言,纤手微顿,一双温婉的眸子带着几分讶异望向金笑开。刘定钦却是早已知晓,只是故作讶异。面对三人的注视,金笑开面上波澜不惊,只轻描淡写地笑道:“不过是偶然相识罢了。”说话间,手臂如灵蛇般蜿蜒探出,双指精准地夹住扇端排口,手腕猛然一抖一抽。只听“唰”得一声轻响,不过转瞬之间,那柄折扇便已稳稳回到了他掌心之中,再一个眨眼,折扇在手中消失不见。

    身后含翠的叫骂声犹在耳畔,金笑开却毫不在意,只仰天大笑数声,撩袍踏出了客舱。他一把抄起船头的竹篙,正欲撑船,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微微侧首,见绮红正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衣袂被江风轻轻吹起,宛若一朵不胜凉风的娇柔水莲。金笑开心中微动,面上却故意打趣道:“怎么,绮红姑娘也对那洛阳萧家……”

    “我……我还能叫你金大哥么?”绮红轻声打断了他,抬起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望来。那眸中水波盈盈,似有千言万语,又似随时便要决堤涌出。

    金笑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温声道:“不过是个名号罢了,你若喜欢,叫什么都行。”

    “可是……可是她们说我……不配……”绮红满面委屈,贝齿轻咬着下唇,十指将衣角绞得如麻花一般,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金笑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自轻叹。收起竹篙,任由小船随波轻荡,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柔声道:“傻丫头,她们有手有脚,你也四肢齐全;她们能说会道,你也善解人意。你可比她们少些什么?何况若论面貌,你并不逊色。她们说你不配,你又觉得有何不配?再说了,她们那些伶牙俐齿,哪有我们绮红妹妹这般温柔熨贴、知冷知热,叫人心里舒坦。”

    绮红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眸中委屈与酸楚,化作了一抹柔光,双颊飞起红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轻声道:“嘻嘻,金大哥就会取笑人家。”说着,她转过身去,似是害羞欲逃,却又忽然飞快旋回身来,踮起脚尖,微凉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在金笑开脸颊上轻轻一吻,逃也似钻进客舱。

    江风微凉,金笑开抬手轻抚脸上湿润,指尖那一瞬的柔软与悸动犹在,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一场不愿醒来的大梦之中。

    听得客舱内嬉笑娇嗔之声,想来适才变故,早被含翠偷瞧了去。金笑开心头微漾,索性将这旖旎情思与满腔纷扰尽数抛诸脑后,只觉拂面的江风都温柔了几分。他执起竹篙,与刘定钦轮流撑舟,一路顺流而下,直抵闽浙交界的沿海水域。再往深处去,便是倭寇时常出没的凶险之地。金笑开、刘定钦二人武功卓绝,自然不惧宵小,若能顺手斩得几个贼寇,反倒能落个快意恩仇。只是念及舟上尚有两位娇弱女子,不便涉险,二人只得按捺杀心,不敢贸然深入。待行至瓯江,他们取了些随身细软,便弃舟登岸,改走陆路。

    刘定钦囊中宽裕,不愿受那徒步跋涉之苦,又嫌骑马颠簸劳顿,索性出资购置了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与金笑开交换驾驭。一路风尘仆仆,待到第四日,一行人终是踏入了乐清地界,改由绮红在前方引路。

    不多时,马车碾过碎石小径,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赫然现出几座老旧屋舍。定睛看去,这些屋舍皆是以粗竹搭建而成,原本青翠竹身早被岁月侵蚀得枯黄斑驳,竹节处生满暗绿霉苔,仿佛老人脸上皱纹。几根支撑屋脊的立柱微微倾斜,表皮皲裂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竹肌,显然已是久无人居。檐下的竹帘腐朽断裂,半挂梁上,在穿堂而过的山风中发出“吱呀”轻响,更添了几分萧索与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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