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神! > 荒爱记 > 第32章 一朝欢喜转头空

第32章 一朝欢喜转头空

    爹下葬后的第二天,苏春棠便辞别母亲和哥嫂,回了雷家坝。

    她身上还戴着孝。重孝在身,雷老虎再浑,这些日子也沾不得她。这是规矩。

    那天清晨,她在灶房烧火,锅里水汽升上来的时候,她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不是落地,是落了种。

    怀上了。

    是刘小强的种,不是雷家的根。是她苏春棠一个人的根,扎在雷家最深的院子里,要从这座院子里,吸走它往后几十年的奶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往火里添了根柴,把脸上的那点东西压下去,起身,淘米。

    戏,该开锣了。

    过了三天,晚饭后,她给雷母续茶的时候,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娘,你晓不晓得我们四宝村那棵黄桷大仙?”

    “听说过。”雷母捧着茶碗,“咋个?”

    “灵得很。求子的得子,求福的得福,好多人都去拜过。”苏春棠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像是有些难为情,“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有人来还愿,树上挂红布条,摆供品,带着娃娃去的。那娃娃白白胖胖,一看就是黄桷大仙送来的。”

    她顿了顿:“我嫁过来也一年多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我晓得娘心里急,我心里也急。我就想着……要不要去拜一拜黄桷大仙,求大仙赐个子?”

    她心里像一面镜子一样明亮。她晓得婆婆最在意什么。她说的那席话是她自己编的——只要婆婆信,就够了。

    “行。”雷母拍了板,“我让老虎陪你去。”

    苏春棠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雷母把雷老虎叫到堂屋,当着苏春棠的面把事说了。

    雷老虎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痛快。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一种看好戏的意味:“行啊,去拜呗。拜了要是还怀不上,那就不是神仙不灵,是你自己不灵。”

    他有他的盘算。苏春棠一直怀不上,在他看来多半是她自家的问题。如今她主动提出拜神求子,说明她死心了,不再想那个龙青九了,要跟他好好过日子了。求了神,真怀上了,他有后了;怀不上,责任全在她——连神仙都帮不了你,还能怪哪个?往后他再咋个对她,都是天经地义。

    所以他没有拒绝。他甚至有几分期待,期待看她跪在黄桷树下许愿的样子——那就等于她终于承认,她是雷老虎的女人了。

    过了两天,两个人去了四宝村。

    黄桷树还是那棵树,七八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冠罩着半个坝子,枝干上挂满了红布条,旧的褪成了粉白,新的红得刺眼。

    檀香袅袅升起来,红烛的火苗在风里微微摇。苏春棠跪在树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从雷老虎的角度看过去,她虔诚得像一个真正的信徒。

    她用含混不清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黄桷大仙,请你保佑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证明我苏春棠不是不下蛋的鸡。

    她继续说:黄桷大仙,我再求你一件事。让雷老虎信,让他娘信,让所有人都信,这个孩子是雷家的。

    她睁开眼睛,对着黄桷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下一下,磕得结结实实。

    风吹过来,满树的红布条一起动,像一树压低了声音的话。

    又过了一个多月,那天晌午,苏春棠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对雷母说:“娘……我月事,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雷母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发亮,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怀上了!黄桷大仙显灵了!我就说那棵树灵!”

    消息传到雷老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磨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这个消息跟他预期的差了太多,一时不晓得该咋个反应。

    然后他笑了。他不紧不慢地推着刀,沙沙沙的磨刀声,像一首怡然自得的小曲。

    雷母张罗着要去给黄桷大仙还愿,要杀鸡,要放鞭炮,要请亲朋来吃酒。雷老虎把刀一收:“还啥子愿?等娃生下来,一起还!”

    怀孕的日子,是苏春棠在雷家最舒服的日子。

    雷老虎不再打她,不再骂她,连永兴场都去得少了。入夏之后,她的肚子一天天显了出来,雷母不让她沾凉水,不让她背重物,灶房的活计大半接了过去。雷老虎逢场天回来,开始往家带东西了——先是两瓶橘子罐头,后来是一刀猪肝,再后来,竟扯了二尺红头绳,说是“给娃拴长命线”。

    苏春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应着,心里那本账照记。她记得清楚,这些好,没有一分是冲着她苏春棠的,全是冲着她肚子里那块肉的。肉是雷家的“种”,她不过是那块肉的口袋。

    八月十四那天夜里,发动了。

    先是腰酸,接着是一阵紧过一阵的疼,像有人在肚子里攥着拳头,一下一下往外顶。雷母一迭声喊人,接生婆李婶很快被请来了——邻村的老接生婆,五十多岁,接生过上百个娃,手很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雷老虎被赶出了屋子。

    他在院里转来转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嘴里不停地念叨:“要生了……老子要当爹了……黄桷大仙保佑……”

    屋外的月亮已经挺圆了,就差一线。屋里,苏春棠疼得死去活来。她咬着一块破布,不让自己叫出声——布上全是她自己的汗味和血腥味。李婶在旁边指挥:“用力!再用力!看见头了!”

    她用力。再用力。

    身体像被从中间撕开,像一匹布被两只手往两边扯。指甲抠进床板缝里,木刺扎进指甲里,她感觉不到——肚子里的疼更大,大得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割。

    她疼到最深处的时候,眼前闪过的不是雷老虎,不是雷家,是黄桷树——满树的红布条,树底下的溪水,一个少年蹲在她旁边,看她叠小船。

    然后,一声啼哭刺破了黑暗。

    又尖,又亮,像一根针扎进这十几年的长夜里。

    “生了!是个小子!”李婶喊道。

    苏春棠瘫在床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侧过头,看着李婶手里那个红彤彤的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松开,像要抓住啥子,又抓不住。

    “给我看看。”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李婶把孩子放进她臂弯里。

    很轻。轻得像一团温热的棉花,带着血和羊水的腥气。她想伸手摸一摸,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小嘴一张一合。

    她忽然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啥子。这个娃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一步棋,一柄刀。可当这张小脸贴着她的胳膊,当那点温热的分量实实在在地落在她臂弯里——棋活了,刀软了。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这满世界的凉薄里,唯一一样滚烫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

    雷老虎冲进来,看见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儿子!老子有儿子了!”

    他伸手要抱,李婶把孩子递过去。那双扇过苏春棠无数个耳光的粗手,托着那小小的一团,竟然知道放轻,像托着一件稀世珍宝。苏春棠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他不知道,他托着的是别人的种。可笑完之后,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漫上来:不管谁的种,这娃往后就要管这个人叫爹了。

    雷母在灶房里喊:“先叫狗娃!贱名好养活!”

    苏春棠低头看着孩子,小声说:“叫平安。雷平安。”

    雷老虎没反对。他转身出去放了一挂鞭炮,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像怕踩碎了啥子。

    那两天,是苏春棠嫁进雷家后最好的两天。

    雷老虎没喝酒,没骂人,没出门,蹲在院里抽旱烟,时不时往屋里瞟一眼,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时,有一种笨拙的柔软。雷母的红糖鸡蛋一天送三回,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

    苏春棠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平安,看他睡觉,看他皱眉,她忽然笑一下。

    她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蛋,软得像豆腐,不敢用力,怕碰坏了。

    “平安,”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呼吸,“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长大了,娘带你走。娘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手腕上系着两根红头绳,他会给你削木剑,会带你叠小船,会在你手上缠红头绳。你要等娘,娘也等你。”

    孩子当然听不懂。

    可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黑眼珠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豆,望着她。

    她觉得他听见了。

    第三天夜里,平安发起了高烧。

    苏春棠先发现的。她半夜醒来,觉得怀里烫得吓人,像抱着一块炭。她摸孩子的额头,火炭一样。

    “平安发烧了!”她推身边的雷老虎,“烫得很!”

    雷老虎翻了个身,鼾声没断。

    她抱着孩子光脚下地,拍雷母的门。雷母披衣出来,一摸孩子,脸变了色,慌忙去喊李婶。李婶来看了,摸了摸,翻了翻眼皮:“受惊了,娃儿嫩,扛一扛。”留下两包草药,柴胡和黄芩,纸包上带着油渍。

    苏春棠用冷毛巾给孩子敷额头,敷了一遍又一遍,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孩子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像一根线,一头拴在她心上,一扯一扯地疼。

    她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哼起一首老歌——那是她很小的时候,王桂兰哄她睡觉哼过的:

    “不哭闹,不撒娇,宝宝是个,好宝宝。小月亮,挂天上,宝宝,快睡觉。”

    她哼了一遍,又哼一遍。孩子渐渐不哭了。

    可烧没有退。

    他的小脸通红,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呼吸又急又浅。天快亮的时候,哭声一点一点弱下去,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灯芯,火苗越来越小,只剩一点蓝幽幽的光。

    苏春棠抱着他,来回地走,不敢停。她觉得他小小的身子在她臂弯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那种凉不是皮肤上的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像一块冰在慢慢化。

    “平安?”她轻轻晃了晃,“平安?”

    孩子没有反应。小嘴不张了,小手不抓了。

    “平安!”她的声音大起来,发着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雷老虎从床上弹起来,他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发青,嘴唇哆嗦:“咋个了?”

    苏春棠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像两口枯井。可井底有火在烧。

    她说:“没了。”

    那一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是无尽的回音,在屋里荡来荡去。

    雷老虎站在原地没动。半天,他忽然转身,一脚踹翻了凳子,冲出门去,在院里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像一块被雷劈开的木头。

    苏春棠没有看他。

    她低头把平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把他的小手放进被子里——那只手已经凉了,白得像玉,像一块没有雕琢过的石头。她俯下身,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像碰在冬天的井台上。

    大夫后来来了,看了看,说是先天不足,心肺没长全,能活两天,已是奇迹。

    雷老虎不信。他红着眼睛瞪苏春棠,扬起手——被雷母死死拦住:“娃刚走!你就打媳妇?!”

    雷老虎的手放下了。他摔门出去,去了永兴场,三天没回家。

    平安埋在雷家后山的一棵小松树下。

    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小堆新土,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苏春棠蹲在那堆新土旁边,蹲了一下午。

    她蹲到天快黑才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没站稳。

    走下坡的时候,她的脸上是干的。

    但她心里最后一点柔软的东西,跟着那堆小小的土,一起埋进了土里。从今往后,这具身子里剩下的,只有账,和记账的那本簿子。

    她不知道的是,她还没走进院门,村里那些婆娘的嘴,已经动起来了——

    “听说了没?雷老虎家的娃,两天就没了……”

    “我就说嘛,她那个妈,当年怀她的时候,梦见一只白老虎钻进肚子里……”

    “白虎星哦……”

    http://www.wojiushishen.com/yt136705/5081362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ojiushishen.com。我就是神!手机版阅读网址:www.wojiushish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