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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夏至过后,天一日热过一日。

    承恩堂的瓦檐被毒日头晒得发烫,到了傍晚便往外散着一股暖烘烘的土腥味。邱莹莹怕热,偏又畏寒,晚间总把竹帘卷起一半,再让周曳在屋里放一只半满的铜盆,里面浸着几块从井底刚提上来的凉石。石头上摆着切好的脆瓜。周曳说,这法子不养人,湿气太重。邱莹莹哪里肯听,趿着木屐啪嗒啪嗒走到铜盆旁,拣起一块脆瓜就啃。周曳没法子,只能每日煮一化湿的竹叶茶,追着让她饮。

    日子过得像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碧森森的,不起眼,却一天比一天浓。

    这日午后,青梧来了。他如今升了官,兼着禁军左卫将军,出入也带上了两个亲兵。邱莹莹在小北房替一个妇人看完诊,净了手出来,就见他站在天井里,低着头看那丛已经谢尽的白花。花苗油绿油绿的,叶子却有些打卷。邱莹莹便说:“别站太阳底下,进来坐。”青梧这才转身,抱拳叫了声“王爷”。

    两人在后堂落座。周曳端了凉茶过来,放在青梧手边,又替邱莹莹倒了一盏温的。青梧没有碰茶,只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递了过来。邱莹莹展开一看,上面是北境暗桩传来的几行字:韩家旧部已靖,然近月常有不明身份的流民从北门入城,状似寻人。另有两人在青石口外打听邱周两座碑的事,被哨位的人抓住了,正押在朔州大牢。

    邱莹莹看完,把字条递给周曳。周曳扫了一眼,道:“还惦记着那两座碑。”

    邱莹莹冷笑:“死而不僵。说是流民,身上未必干净。让吴往深里审。别叫人在牢里再吞了钉子。”青梧应下。邱莹莹又将近日京中禁军的调防问了几句。青梧一一答了,井井有条。邱莹莹便道:“你如今办事,比从前更细了。”青梧脸上不见喜色,只道:“都是王爷教的。”邱莹莹笑了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了,别总这么端着。大热天的,喝了这碗凉茶再走。”

    青梧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临走前,他在天井里站了站,忽然转头对邱莹莹说:“王爷,那丛花,怕是要多浇点水。叶都蔫了。”邱莹莹“哟”了一声,笑说:“我们家青梧将军,如今都管起花来了。”青梧没接话,抬脚走了。周曳从堂里出来,见邱莹莹正拎着一只小铜壶给花浇水,便过去把壶接了过来。

    “我来。”他说。

    邱莹莹也不抢,退到檐下,看着周曳弯腰浇花。他的背脊线条在薄衫下若隐若现,肩胛骨微微耸动。邱莹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金銮殿上那个捏住她手腕的冷面医官。彼时他整个人都是绷的,像一柄随时会断的弦。如今,这弦松了,人也暖了。会浇花,会凉茶,会偷偷在她药碗里藏蜜饯。

    她走神走得远,周曳已经浇完了水,走到她面前,用还沾着水珠的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邱莹莹回过神,皱了皱鼻子,却不躲。周曳便道:“又在想什么。”

    “想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邱莹莹眨眨眼,“又冷又硬,像块石头。连请三次都不来。如今怎么黏人得很。”

    周曳勾了勾唇角,也不辩驳。他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怕你跑了。”

    邱莹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衫子被太阳晒得有些热,混着药香和皂角味,叫她莫名安心。周曳一手提着铜壶,一手慢慢揽住她的肩。两人就这么在天井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巷口传来一阵孩子笑闹声,才松开。

    七月,太皇太后的病又重了三分。

    邱莹莹几乎每隔两日便要入宫一趟。有时只坐一炷香,有时一待就是半日。太皇太后的神志已经不大清楚,昏睡多,清醒少。有一日她醒着,见邱莹莹在旁,忽然轻轻叫了一声:“清儿。”邱莹莹怔了怔。那是先帝的小名。她俯下身去,柔声道:“皇祖母,是我,莹莹。”太皇太后看了她好一会儿,眼里的光散散聚聚,最后笑了一下:“是你啊。也好。也好。”

    那天出宫,邱莹莹在马车上沉默了很久。周曳便握住她的手,慢慢揉着她的指尖。邱莹莹说:“她快不行了。”周曳道:“她的心火已经尽了。也就这几日的事。”邱莹莹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车窗外,夜色漫上来,把整座宫城都笼在一片深蓝里。她觉得悲凉,却并不十分难过。人活到太皇太后这个份上,能儿孙送终,已是难得。怕的是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好在,最后这段日子,她好歹说了几句真话。

    又过了三日,宫中丧钟敲响。太皇太后薨了。

    小皇帝哭得昏天黑地。邱莹莹进宫时,他正趴在灵前,嗓子都哑了,谁劝也不起来。邱莹莹走过去,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跪下,将他揽进怀里。小皇帝把脸埋在她肩上,眼泪把她的衣裳都浸透了。邱莹莹轻轻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朝臣们跪了一地,满殿缟素。周曳穿着素衣站在殿外,远远地望着她。邱莹莹回头,与他目光一触,心里忽然静了。

    丧事办了整整二十七日。小皇帝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邱莹莹便让明夏每日往宫里送汤水。周曳也开了几剂温补安神的药,混在御膳里。小皇帝虽不大爱吃,可一见是皇姑姑让人送来的,便都乖乖喝了。

    守孝期满那日,小皇帝把邱莹莹叫到了御书房。他坐在龙椅上,案上堆着山一样的折子。邱莹莹进去时,他正对着一份奏疏出神。见她来了,他抬起头,眼睛还有些肿,却比前阵子清亮了些。

    “皇姑姑。”他声音不高,“朕想给皇祖母修一座庙。”

    邱莹莹道:“好。”

    “就修在城南。”小皇帝说,“离你那儿近。她以前总说,宫里太闷了。现在让她离宫近些,能听听外头的人声。”

    邱莹莹点头:“好。”

    小皇帝看着她,忽然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说:“皇姑姑,以后这宫里,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邱莹莹走上前去,像从前一样,伸手替他理了理略有散乱的衣领。她轻声道:“陛下错了。这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亲人。”

    小皇帝一怔,随即重重点头。邱莹莹笑着退后一步,行了个臣子礼。小皇帝也笑了。那笑仍有些孩子气,却比从前多了一点点说不出的东西。那东西,大约就是担当。

    回府之后,邱莹莹提笔写了一封折子。折子上只有几行字:请辞辅国长公主衔,归居承恩堂。周曳端着茶进来,恰看见她搁笔。他顿了顿,道:“决定了。”

    邱莹莹道:“该交了。这半年来,朝局已经稳了。小皇帝能自己拿主意。我再占着这个位置,就是堵了他的路。”周曳将茶放到她手边,没有劝,也没有问。邱莹莹抬头看他,忽然道:“周曳,若我什么都不是了,你还跟我吗。”

    周曳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总是很淡,却让邱莹莹觉得天地都亮堂了。他说:“我娶的从来不是辅国长公主。”

    邱莹莹鼻子发酸,低头去喝茶。那茶里又放了一小块蜜饯。她咬碎了,舌尖上甜丝丝的。像他,也像他们往后的日子。

    这折子递上去后,小皇帝没有马上批。他亲自来了一趟承恩堂,跟邱莹莹关着门说了一下午。明夏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周曳倒不急,只在药房里拣药材。等小皇帝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槛前,朝邱莹莹深深一揖。邱莹莹侧身让了,不受他的礼。小皇帝也不勉强,只直起身来,红着眼笑道:“皇姑姑,朕准了。但你以后,得常进宫来看朕。别一去不回头。”

    邱莹莹说:“好。”

    小皇帝走后,周曳才从药房里出来。他走到她身旁,与她并排站在院中。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两人的脸都映得柔和。邱莹莹道:“他说,要封你做个闲医,专给皇家女眷看诊。你愿不愿意。”周曳道:“你呢。”邱莹莹说:“我替你拒了。我的男人,不给别人看。”周曳低头笑了一下,将她揽进怀里。

    八月,邱莹莹最后一次以辅国长公主的身份上了朝。她在朝堂上请辞的折子被当众宣读。群臣哗然,有真心挽留的,有假意落泪的。邱莹莹站在阶上,面色平静。她只说了一句:“邱莹莹此去,不为退,只为让。让贤,让位,让这大周的江山,交到真正该握它的人手中。”说完,她解下腰间的玉剑,双手奉上。小皇帝起身接剑,眼眶通红。满朝文武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那天,邱莹莹从金銮殿走出来的脚步,轻得像一片云。周曳在宫门外等她。他还是穿着那身灰青衣裳,像三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邱莹莹远远地看见他,便笑了。她朝他小跑过去。周曳张开手,将她接住。

    “回家了。”他说。

    “回家。”邱莹莹把脸埋进他怀里,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个怀抱更安稳了。

    夜色落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邱莹莹拉着周曳的手,走在这条她曾无数次走过、以后却不必再日日踏上的长街上。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起他的。两条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着,像两棵长在了一处的树。

    她忽然想,她这条命,本是从阎王手里抢来的。可抢过来之后,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次心动都真切。她还会继续走下去。和周曳一起,和这太平盛世一起,和往后的无数个春天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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