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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承恩堂天井里的白花，终于开了。
那天邱莹莹照旧起得很早。她推开寝房的门，赤着脚趿了双软底鞋往天井走，还没走到那丛花前，就先闻到了一股极清极淡的香气。那香气和桂花不同，不甜不腻，像是从月光里抽出来的一丝凉。她脚步一顿，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窗下那几株白花，果然开了。花瓣薄而轻，在晨风里微微颤着，颜色白得几乎透明。邱莹莹蹲在花前，看了好久。周曳从药房出来时，就看见她只穿着中衣，蹲在地上，下巴几乎要贴到花叶上。他皱了皱眉，回身取了件披风，走过去罩在她肩头。
“大清早的，衣裳也不披。”他说。
邱莹莹没回头，只伸手拉住他袖口，把他往下拽。周曳顺着她蹲下来。邱莹莹指着那朵开得最盛的花，声音里压不住的欢喜：“周曳，你看。我们带回来的种子，开花了。”
周曳看着那朵白花，又看了看她的侧脸。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将她的眼睫和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极浅的金色。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微翘，像一个等到了礼物的孩子。周曳的目光软下来，轻声道：“开了。比半山的还早。”
“那是你养得好。”邱莹莹说，“医官大人妙手仁心，连花都长得比别处快。”
周曳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两人就这么蹲在花前，看那几朵白花慢慢舒展开花瓣。巷子里的市声渐渐响起来，卖豆腐的梆子声、邻居家开门的吱呀声、远处野猫不情不愿的呜咽，全混成一片。邱莹莹觉得，这个早晨，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值得记住。
她用了一整个上午，将那些花画了下来。画技不算好，花辨画得略肥，叶子也歪歪扭扭。周曳在一旁看，偶尔替她研墨，偶尔伸手点一下：“这里再添一笔，这瓣往外展些。”邱莹莹依言添上。画完之后，她自己瞧着，竟也不难看。她把画晾在案上，拉着周曳看：“怎么样，挂到堂里去好不好。”
周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往后每开一朵，就添一朵。”
邱莹莹听了，心里像被灌了一整茶，妥妥帖帖的。
三月中旬，明夏从城外回来，说她的兄嫂又生了个小闺女，白白胖胖，眉眼像她。邱莹莹听了，让周曳配了一副极好的安神养身药，包成一个大红包，叫明夏带回去。明夏推辞不过，红着眼收了。邱莹莹拍着她的肩说：“等再过两年，你若要嫁人，我给你备一份更厚的妆。”明夏听了，又哭又笑，直说不要。邱莹莹也不逼她，只把青梧叫来，说让明夏多歇两日。青梧抱剑站在门口，不置可否。邱莹莹便打趣道：“青梧，你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再不娶，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青梧面不改色，只回了一句：“末将的命是王爷给的，不急着成家。”邱莹莹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邱莹莹的身子也跟着这春光一样，愈发轻快了。周曳隔三差五替她请脉，脉象一次比一次稳。邱莹莹便有了底气，开始张罗着把承恩堂再扩出一间小北房，做专门给妇人看病的诊室。周曳说，京城里的女医太少，好些妇道人家得了病，不好意思找男大夫。邱莹莹深以为然。她前世学的虽是西医，可到了这里，把中医学了七八成，又得周曳日日指点，看个寻常妇人病症不在话下。两人说干就干，请了城南一个老木匠，打了新的药柜和诊床。小皇帝听说后，又让内务府送来了一整套极精巧的铜制药具。邱莹莹笑着收了，说：“陛下这份礼，比什么奇珍异宝都强。”
春天快过完时，太皇太后病了一场。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夜里起了热，咳了几日。小皇帝急得不行，亲自来承恩堂请周曳入宫。周曳去了一趟，在慈宁宫待了大半天。邱莹莹没跟去。她在堂里坐诊，心里却总悬着一小根弦。等周曳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破例没多问，只端了热好的饭食给他。周曳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太皇太后身子亏得厉害。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
邱莹莹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没说话。周曳又补了一句：“她自己也知道。让我不要告诉陛下。”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这样精了一辈子的人，连自己的死，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周曳没有接话，只将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
那之后，邱莹莹每逢入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都待得久了一些。太皇太后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能坐起来跟她说上大半个时辰，有时只歪在榻上，半阖着眼听她讲外头的事。邱莹莹便给她讲承恩堂的白花，讲半山的春日，讲巷口新来的馄饨摊子。太皇太后偶尔会笑一声，说：“你倒是过得比哀家想的还自在。”邱莹莹便道：“托皇祖母的福。”
有一日，太皇太后忽然说：“哀家若是走了，你别叫皇帝守孝太久。他心软，经不住这些。你是他姑母，又是辅国长公主，得帮他撑着。那孩子太重情，像先帝。”邱莹莹点头：“您放心。”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种极淡的释然。她轻轻“嗯”了一声，便闭目养神了。
出宫时，邱莹莹对周曳说：“我忽然觉得，她那串佛珠，送得早了些。”周曳道：“不早。她就是在等你点头。”邱莹莹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事，点到即止。她不是太皇太后那样的人，但这不妨碍她理解她。
入了夏，天热起来。承恩堂里种的白花已经谢了大半。邱莹莹却一点也不难过。她将那幅画挂在正堂左侧的墙上，旁边留了很大一块白。周曳见了，问：“为什么挂得这样偏。”邱莹莹道：“给以后的花留位置。明年、后年、大后年，一年添一朵，慢慢往右边挂。等挂满这面墙，我们也就很老了。”周曳望着那幅画，目光温润得像浸了水。他说：“好。我陪你挂满。”
那天夜里，邱莹莹忽然做了一个梦。她又梦见了那个初秋的早晨，绛红帐幔，雕花窗棂，以及满殿俯首的官员。她站在金銮殿上，心口空空荡荡，像一柄随时会折断的剑。然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微凉而干燥，指节分明。她抬头，看见一张清冷至极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臣倒要看看，王爷这病，何时能治到臣心里去。”
邱莹莹猛地醒了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侧过头，见周曳就睡在她外侧，呼吸浅而轻。晨光从半掩的窗子漏进来，照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银。邱莹莹没有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她忽然很确定，这个梦是过去，也是开始。梦里的周曳不肯靠近，梦外的周曳就在枕边。而无论梦里梦外，他们都没有走散。
邱莹莹轻轻支起上身，凑过去，在他眼睫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周曳没有醒。邱莹莹便又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天光正一寸寸地亮起来。远处有鸡鸣，有犬吠，有早起劳作的街坊在巷子里轻声打着招呼。邱莹莹在满室的晨光与药香里，慢慢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她做了一个更好的梦。梦里，他们一起站在半山的花海间。春风浩荡，白花如雪。周曳从袖中取出一朵刚摘的花，别在她耳畔，笑得比身后的整个春天还要温柔。
她没有再醒来。因为那梦太像真的了。而真与梦，在这个早晨，已经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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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堂天井里的白花，终于开了。
那天邱莹莹照旧起得很早。她推开寝房的门，赤着脚趿了双软底鞋往天井走，还没走到那丛花前，就先闻到了一股极清极淡的香气。那香气和桂花不同，不甜不腻，像是从月光里抽出来的一丝凉。她脚步一顿，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窗下那几株白花，果然开了。花瓣薄而轻，在晨风里微微颤着，颜色白得几乎透明。邱莹莹蹲在花前，看了好久。周曳从药房出来时，就看见她只穿着中衣，蹲在地上，下巴几乎要贴到花叶上。他皱了皱眉，回身取了件披风，走过去罩在她肩头。
“大清早的，衣裳也不披。”他说。
邱莹莹没回头，只伸手拉住他袖口，把他往下拽。周曳顺着她蹲下来。邱莹莹指着那朵开得最盛的花，声音里压不住的欢喜：“周曳，你看。我们带回来的种子，开花了。”
周曳看着那朵白花，又看了看她的侧脸。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将她的眼睫和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极浅的金色。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微翘，像一个等到了礼物的孩子。周曳的目光软下来，轻声道：“开了。比半山的还早。”
“那是你养得好。”邱莹莹说，“医官大人妙手仁心，连花都长得比别处快。”
周曳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两人就这么蹲在花前，看那几朵白花慢慢舒展开花瓣。巷子里的市声渐渐响起来，卖豆腐的梆子声、邻居家开门的吱呀声、远处野猫不情不愿的呜咽，全混成一片。邱莹莹觉得，这个早晨，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值得记住。
她用了一整个上午，将那些花画了下来。画技不算好，花辨画得略肥，叶子也歪歪扭扭。周曳在一旁看，偶尔替她研墨，偶尔伸手点一下：“这里再添一笔，这瓣往外展些。”邱莹莹依言添上。画完之后，她自己瞧着，竟也不难看。她把画晾在案上，拉着周曳看：“怎么样，挂到堂里去好不好。”
周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往后每开一朵，就添一朵。”
邱莹莹听了，心里像被灌了一整茶，妥妥帖帖的。
三月中旬，明夏从城外回来，说她的兄嫂又生了个小闺女，白白胖胖，眉眼像她。邱莹莹听了，让周曳配了一副极好的安神养身药，包成一个大红包，叫明夏带回去。明夏推辞不过，红着眼收了。邱莹莹拍着她的肩说：“等再过两年，你若要嫁人，我给你备一份更厚的妆。”明夏听了，又哭又笑，直说不要。邱莹莹也不逼她，只把青梧叫来，说让明夏多歇两日。青梧抱剑站在门口，不置可否。邱莹莹便打趣道：“青梧，你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再不娶，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青梧面不改色，只回了一句：“末将的命是王爷给的，不急着成家。”邱莹莹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邱莹莹的身子也跟着这春光一样，愈发轻快了。周曳隔三差五替她请脉，脉象一次比一次稳。邱莹莹便有了底气，开始张罗着把承恩堂再扩出一间小北房，做专门给妇人看病的诊室。周曳说，京城里的女医太少，好些妇道人家得了病，不好意思找男大夫。邱莹莹深以为然。她前世学的虽是西医，可到了这里，把中医学了七八成，又得周曳日日指点，看个寻常妇人病症不在话下。两人说干就干，请了城南一个老木匠，打了新的药柜和诊床。小皇帝听说后，又让内务府送来了一整套极精巧的铜制药具。邱莹莹笑着收了，说：“陛下这份礼，比什么奇珍异宝都强。”
春天快过完时，太皇太后病了一场。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夜里起了热，咳了几日。小皇帝急得不行，亲自来承恩堂请周曳入宫。周曳去了一趟，在慈宁宫待了大半天。邱莹莹没跟去。她在堂里坐诊，心里却总悬着一小根弦。等周曳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破例没多问，只端了热好的饭食给他。周曳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太皇太后身子亏得厉害。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
邱莹莹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没说话。周曳又补了一句：“她自己也知道。让我不要告诉陛下。”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这样精了一辈子的人，连自己的死，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周曳没有接话，只将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
那之后，邱莹莹每逢入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都待得久了一些。太皇太后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能坐起来跟她说上大半个时辰，有时只歪在榻上，半阖着眼听她讲外头的事。邱莹莹便给她讲承恩堂的白花，讲半山的春日，讲巷口新来的馄饨摊子。太皇太后偶尔会笑一声，说：“你倒是过得比哀家想的还自在。”邱莹莹便道：“托皇祖母的福。”
有一日，太皇太后忽然说：“哀家若是走了，你别叫皇帝守孝太久。他心软，经不住这些。你是他姑母，又是辅国长公主，得帮他撑着。那孩子太重情，像先帝。”邱莹莹点头：“您放心。”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种极淡的释然。她轻轻“嗯”了一声，便闭目养神了。
出宫时，邱莹莹对周曳说：“我忽然觉得，她那串佛珠，送得早了些。”周曳道：“不早。她就是在等你点头。”邱莹莹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事，点到即止。她不是太皇太后那样的人，但这不妨碍她理解她。
入了夏，天热起来。承恩堂里种的白花已经谢了大半。邱莹莹却一点也不难过。她将那幅画挂在正堂左侧的墙上，旁边留了很大一块白。周曳见了，问：“为什么挂得这样偏。”邱莹莹道：“给以后的花留位置。明年、后年、大后年，一年添一朵，慢慢往右边挂。等挂满这面墙，我们也就很老了。”周曳望着那幅画，目光温润得像浸了水。他说：“好。我陪你挂满。”
那天夜里，邱莹莹忽然做了一个梦。她又梦见了那个初秋的早晨，绛红帐幔，雕花窗棂，以及满殿俯首的官员。她站在金銮殿上，心口空空荡荡，像一柄随时会折断的剑。然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微凉而干燥，指节分明。她抬头，看见一张清冷至极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臣倒要看看，王爷这病，何时能治到臣心里去。”
邱莹莹猛地醒了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侧过头，见周曳就睡在她外侧，呼吸浅而轻。晨光从半掩的窗子漏进来，照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银。邱莹莹没有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她忽然很确定，这个梦是过去，也是开始。梦里的周曳不肯靠近，梦外的周曳就在枕边。而无论梦里梦外，他们都没有走散。
邱莹莹轻轻支起上身，凑过去，在他眼睫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周曳没有醒。邱莹莹便又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天光正一寸寸地亮起来。远处有鸡鸣，有犬吠，有早起劳作的街坊在巷子里轻声打着招呼。邱莹莹在满室的晨光与药香里，慢慢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她做了一个更好的梦。梦里，他们一起站在半山的花海间。春风浩荡，白花如雪。周曳从袖中取出一朵刚摘的花，别在她耳畔，笑得比身后的整个春天还要温柔。
她没有再醒来。因为那梦太像真的了。而真与梦，在这个早晨，已经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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