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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奉天讨贼檄

    天顺四年,夏至。

    宣府总兵府,大观堂。

    堂外长风卷过檐角,吹得廊下旌旗猎猎作响。

    那幅由江南数十万百姓签名、按印的百丈白绢,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墨迹与血印。

    血印如丹,墨迹似铁。

    秦烈负手立于帅案之前,目光落在那卷《万民劝进表》上,久久没有说话。

    堂下,九边诸将分列两侧。

    郭登、马破虏、张铁锤、沈文度,以及宣府、辽东、延绥、宁夏、甘肃诸镇将领,尽皆神色肃然。

    今日之后,他们要议的,已经不再是出兵与否。

    而是以什么名义出兵。

    沈文度合拢折扇,快步走到帅案旁,低声道:

    “大帅,江南士绅、南京六部重臣,已经奉上《万民劝进表》。九边各镇也连夜呈来请愿书,愿奉大帅为天下共主。”

    “如今军心、民心、财赋,尽在我方。朱祁镇虽占着北京城,手里却只剩一块摇摇欲坠的旧招牌。”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动。

    “大势已成,名分当立。”

    郭登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大帅,朱祁镇自复辟以来,冤杀忠臣,纵容奸佞。如今又暗派锦衣卫,以犒赏之名行刺九边重臣,更勾结建州女真董山,意图借外贼之手残害边军。”

    “九边二十万将士,早已不愿再听从此等伪朝号令!”

    郭登猛然单膝跪地。

    “请大帅即刻颁布檄文,兴兵伐京,清君侧,安天下!”

    “请大帅兴兵伐京,清君侧,安天下!”

    堂下诸将轰然跪倒,声浪震动梁柱。

    张铁锤重重擂了一下胸甲,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大帅,只要您一句话,俺铁锤立刻带重甲营做先锋!”

    他咧嘴一笑,眼中杀气沸腾。

    “七日之内,俺就能打到北京城下,把那个昏君从龙椅上薅下来!”

    众将齐声高呼:

    “请大帅顺天应人!”

    “发兵伐京!”

    “清君侧,安天下!”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秦烈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堂内的呼声逐渐低下去,他才伸出手,按在那卷百丈白绢之上。

    粗糙的绢面上,尚残留着许多血印。

    那是江南百姓的名字,也是他们交到秦烈手中的选择。

    秦烈的目光掠过一枚枚朱红手印,缓缓开口:

    “清君侧?”

    堂内顿时安静。

    秦烈抬起头,缓声道:“以往说清君侧,是因为君王受奸臣蒙蔽,朝中有人借天子之名行乱政之实。可如今呢?”

    他五指缓缓收紧,绢面被压出几道褶皱。

    “刺杀九边大将的密旨,是朱祁镇亲手下的。勾结建州女真董山,许诺粮饷兵器,命其袭扰辽东,也是朱祁镇亲自默许的。”

    “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是他下令处置的。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之流,是他纵容坐大的。”

    “他不是受了奸臣蒙蔽。”

    秦烈声音陡然一沉。

    “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奸臣!”

    话音落下,他猛然一掌拍在帅案之上。

    案上茶碗轰然翻倒,碎瓷四溅。

    众将眼中杀意同时迸发。

    沈文度折扇一收,沉声道:

    “大帅的意思是,不再用‘清君侧’之名?”

    “不错!”

    秦烈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寒光掠过堂中。

    “朱祁镇已经不是被奸臣蒙蔽的君王,而是残害忠良、勾结外贼、祸乱天下的独夫民贼!”

    “我军此番出兵,也不是替他清除身边的奸臣。”

    秦烈横刀指向堂外,声音如洪:

    “是奉天讨贼!”

    “讨朱祁镇这个独夫民贼!”

    短暂的寂静后,沈文度仰头大笑。

    “大帅英明!”

    他拱手而拜,声音铿锵。

    “若再以‘清君侧’为名,反倒像是承认朱祁镇仍有君德,只是身边出了奸佞。如今既然天下万民已表态,九边三军也已归心,便该将朱祁镇的罪行明明白白列于天下!”

    “文度不才,愿为大帅执笔,撰写此檄!”

    “准!”

    秦烈收刀入鞘。

    “备墨。”

    两名亲卫立即抬来一张丈许长的紫檀案几,铺开洒金白宣。

    墨砚很快送上。

    沈文度脱下外袍,卷起袖口,抓起一管狼毫大笔,蘸满浓墨。

    秦烈站在案前,目光沉静。

    “檄文开篇,先明君臣之道。”

    沈文度提笔落字。

    秦烈缓缓开口:

    “天生蒸民,树之君以司牧之。君有德,则天下安;君失道,则万民弃。”

    笔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沈文度一边书写,一边高声诵读:

    “自古天命,非独在一姓。君能保民,则民奉之;君若残民,则天下共弃之!”

    “今有伪帝朱祁镇,昏庸失德,倒行逆施,自绝于天,自弃于民。其罪罄竹难书,今列十罪,昭告天下!”

    他笔锋一顿,墨色在纸面上凝成沉重的一点。

    “其一,土木堡丧师辱国。”

    “朱祁镇轻率亲征,妄动大军,致二十万精锐陷于绝境,兵败将亡,社稷蒙羞!其本人身陷敌手,辱没祖宗,遗祸天下!”

    “其二,复辟之后,冤杀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

    “于少保力挽狂澜,守北京、拒强敌,保大明不坠!朱祁镇复辟之后,不思报国功,反以私怨加害,使忠魂饮恨,天下寒心!”

    “其三,宠信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奸佞乱党。”

    “奸臣把持朝政,宦官擅权,纲纪败坏,朝堂沦为争名逐利之场!忠良受辱,贪墨横行,皆朱祁镇纵容之罪!”

    “其四,假犒赏之名,暗发密旨,遣锦衣卫死士刺杀九边功臣。”

    沈文度的笔锋陡然加重。

    “秦大帅麾下将士镇守九边,浴血草原,平辽东,定西南,保华夏边疆。朱祁镇非但不予嘉奖,反遣死士携毒弩入侯府,行刺功臣!”

    “此乃君臣相残,骨肉相戕,古今未有之暴行!”

    堂内众将听到这里,神色越发冷峻。

    张铁锤低下头,想起战死的兄弟,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其五,勾结建州女真董山,引外贼祸害边民。”

    “朱祁镇暗许粮饷兵器,纵董山袭扰辽东,意图借外族之刀,残害九边将士!。以华夏疆土为筹,以百姓性命为饵,卖国求荣,丧心病狂!”

    “其六,横征暴敛,苛捐杂税,逼反西南百姓。”

    “地方官吏层层加派,豪强趁机兼并,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西南叛乱之祸,表面起于地方,根源却在朝廷失政!”

    “其七,滥发宝钞,搜刮民脂民膏。”

    “宝钞日贱,物价日涨。百姓辛苦积攒的家财,一夜之间化作废纸!朝廷非但不恤民生,反以加税填补国库,致亿万苍生倾家荡产!”

    “其八,猜忌边防功臣,赏罚不明,寒九边将士之心。”

    “边军将士以血肉拒敌,以性命守土,朝廷却功不赏、过必诛,动辄猜忌,暗施毒手。今日刺秦烈,明日便可杀郭登、马破虏与九边诸将!”

    “其九,弃守辽东,纵蛮夷肆虐。”

    “边堡残破,军械短缺,军饷断绝。外贼窥伺关隘,百姓流离失所,朱祁镇却只知争权保位,不顾华夏疆土安危!”

    “其十,不敬上天,不恤下民。”

    沈文度的声音越来越高。

    “天灾频仍,旱涝相继,地震蝗灾接连而至。上天示警,朱祁镇不思修德,反以酷法压民,以谣言禁言。天怒如此,民怨如此,天下岂能再奉之为君!”

    一列列罪名,铺满宣纸。

    一行行墨字,犹如利刃,直刺北京城那座摇摇欲坠的龙椅。

    沈文度写到最后,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他蘸足浓墨,笔锋顿挫,在檄文末端写下八个大字:

    “奉天讨贼,顺逆自明!”

    落款:

    “华夏大帅,秦烈。”

    最后一笔落下。

    沈文度将狼毫重重搁在案上,转身长揖不起。

    “大帅,此檄一出,天下便再无人能以‘谋逆’二字压住我军。”

    “朱祁镇失的不只是民心,也是最后一块正统招牌。”

    “从今日起,大帅伐京,便是奉天命、应民心、讨独夫!”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俯身看着那篇檄文。

    十条罪名,字字沉重。

    每一句,都是朱祁镇自己做下的事。

    秦烈伸手压住纸角,眼底寒芒一闪。

    “传令。”

    堂下诸将同时抬头。

    “传令听风网与四海商会,立刻将檄文分送天下。”

    “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南十三府,以及辽东、西南各地,凡有州县城门、驿站、渡口、集市、书院,全部张贴。”

    他顿了顿,声音冷厉如刀:

    “北京城的九门,要贴。”

    “紫禁城的皇城门,也要贴。”

    “我要让朱祁镇亲眼看看,他的罪名如何传遍天下!”

    “遵命!”

    堂下两名亲信同时抱拳。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数十名快骑从宣府各门奔出。

    一批批檄文装入油布筒,交给听风网的暗哨;

    一摞摞刻印好的文书装上四海商会的车队,随商旅、驿卒、镖队和粮队一同奔向四方。

    这一次,不需要秦烈的军队先到。

    他的声音,会先一步抵达大明每一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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