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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死城归功,如何生还

    入夜以前。

    观阵峰偏阁。

    阁门被一把推开。

    徐砚山正在案後翻看旧阵修缮录,听见动静,眉头刚刚皱起,程执事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没有寒暄。

    也没有落座。

    他把简录与那块用布条裹住的主牌残片,一同放上石案。

    「长老。」

    程执事看着徐砚山:

    「叶霄这个人,观阵峰得抢。」

    徐砚山擡起头。

    残阵坡那一次,也只是回来递了一份副记,从未像今日这样,推门便要抢人。

    他将手里的修缮录放下,目光从被推开的阁门移到程执事脸上:

    「门都快让你撞坏了。」

    「你做事向来稳,今日怎麽也毛躁起来?」

    「废城里出了什麽事?」

    程执事将唐晚墨亲口讲出的经过,以及众人在东门补充的结果,概略说了一遍。

    等到最後一句说完,偏阁里静了下来。

    徐砚山仍坐在案後。

    只是按在修缮录上的手指,已经彻底不动了。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岑无咎亲自控阵?」

    「是。」

    「五锁和最後那座伏阵,都是叶霄破的?」

    「都是。」

    徐砚山盯着程执事:

    「叶霄破最後那座伏阵,只用了三步?」

    程执事点头:

    「三步。」

    砰!

    徐砚山霍然起身。

    身後的木椅被撞得向後滑出,重重磕在石地上。

    门外值守的两名弟子同时擡头。

    徐砚山已经顾不上门外的动静。

    他一把拿起主牌残片,扯开外面的布条。

    断口处,明纹与压在下方的暗线同时断开。

    两道阵纹全被截在根上,没有留下半点重新接回去的余地。

    徐砚山看了两息。

    握着残片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他猛地擡头:

    「叶霄人呢?」

    「已经回城。」

    「你怎麽没把他带上来?」

    程执事看了徐砚山一眼:

    「长老。」

    「方才是谁说我毛躁?」

    徐砚山神情一滞。

    程执事这才继续道:

    「二十一人刚从废城出来,伤的伤,力竭的力竭。」

    「再急,也得先让他们喘口气。」

    徐砚山张了张口。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现在带来」,终究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先养伤。」

    徐砚山将主牌残片放回石案。

    程执事看着他:

    「长老曾说过不急。」

    「收回。」

    徐砚山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那张副记,写轻了。」

    门外两名弟子对视一眼。

    在观阵峰这麽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见徐砚山如此乾脆地推翻自己先前的判断。

    残阵坡时,只是记名。

    今日,却是怕人被抢走。

    徐砚山忽然转身:

    「取内门名册来。」

    门外弟子一愣:

    「长老?」

    「我说去取……」

    话说到一半,徐砚山自己停住了。

    程执事道:

    「他还是镇罡後期,而且也没武意或法象骨。」

    徐砚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没有达到该有的标准,普通外门弟子的名字便递不进内门名册。

    再看重,也不能现在便将人拉进观阵峰。

    除非……

    峰主亲自收徒。

    一峰之主若肯落下亲传名印,自然可以越过普通弟子的晋升次序。

    可那是让峰主亲自认下一个弟子,也不是他能决定。

    最重要的是……观阵峰峰主此刻不在元武山。

    徐砚山脸上的恼意几乎没有遮掩:

    「怎麽偏偏这时候不在。」

    程执事问道:

    「峰主若在?」

    徐砚山擡起眼:

    「我现在便去敲主殿的门。」

    「让他亲眼看看这块残片,再问他一句……」

    徐砚山指了指断开的暗纹:

    「这样的弟子,观阵峰还要等到什麽时候?」

    他站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规矩不能破。」

    「路可以先铺。」

    程执事眉头微动:

    「怎麽铺?」

    徐砚山已经朝门外道:

    「把残阵坡的副记取来。」

    门外两名值守弟子立即分头行动。

    一人去取残阵坡的旧副记,另一人则抱来峰内记录册,站到石案一侧。

    不多时,那页压在暗册中的旧纸便被送进偏阁。

    上面仍留着当日的两行判断。

    疑能接门。

    以步代钉。

    徐砚山接过笔,直接将最前面的疑字一笔划去。

    墨痕重重压过纸面。

    随後,他在旧字下方添上两行:

    废城五锁,共同节点。

    三步断四面伏阵。

    最後又落下四个字。

    非偶得之。

    「从暗册抽出来。」

    徐砚山将笔放下:

    「压进重点评册正页。」

    值守弟子接过旧记,迟疑道:

    「峰册那边?」

    「不能写。」

    徐砚山道:

    「人还没达到内门标准,也还没选峰。」

    值守弟子应了一声,将旧记夹入重点评册,重新摊在石案一侧。

    徐砚山看向程执事:

    「从今日起,盯住叶霄。」

    「内门门槛一旦齐全,你亲自下山见他,别等他自己递名,也别等其他峰先开口。」

    程执事问道:

    「把人带回来?」

    「先去见他。」

    徐砚山指尖压着那页旧记:

    「告诉叶霄,只要他选择观阵峰,入峰之後,由我亲自带。」

    案侧弟子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刚一上峰,就能让长老亲自教导。

    这已不是普通的看重。

    徐砚山停了一下,语气更重:

    「再告诉他,峰主归山以後,我亲自把他的名字递进主殿。」

    「峰主愿不愿意收徒,要由峰主亲自定。」

    「但这道门,我替他去敲。」

    偏阁内静了一瞬。

    案侧两名弟子的神色都变了。

    这不只是要亲自教人,还要亲自登上主殿,替一个尚未踏入内门的外门弟子争峰主亲传。

    这样的待遇,观阵峰这麽多年来从未有过。

    徐砚山却还没有说完:

    「峰里空着的阵室,先留一间。」

    「适合他的阵册全部列出来,其中几部核心册,暂时不再外借。」

    「阵材先留一批。」

    「真阵修缮与残阵入场,各预留一次名额。」

    负责记录的弟子笔尖停在纸上:

    「长老。」

    「这些东西,峰里不少内门弟子都要排上几年。」

    「所以只是先留。」

    徐砚山看了他一眼:

    「名分未定,峰里的东西不能提前给。」

    「可他若选择观阵峰,眼下能给的,入峰当天一项不能少。」

    记录弟子的笔尖一路从阵室写到主殿,越写越慢。

    等最後一笔落下,他才发现自己握笔的手已经绷紧。

    程执事看着徐砚山:

    「长老这是连他入峰以後数年的路,都提前铺好了。」

    徐砚山擡手点了点石案上的主牌残片:

    「这样的苗子若还按普通次序慢慢排,观阵峰凭什麽留得住人?」

    程执事道:

    「叶霄不只阵法天赋非凡,武道天赋同样不差,他还是外门榜第四。」

    「其他峰不会看不见。」

    「看见又如何?」

    徐砚山道:

    「他们看见的是外门第四。」

    「我们看见的,是一个能在活阵里,当着岑无咎的面把阵拆掉的人。」

    「外门前五,时常轮换。」

    「这样一双眼睛与能力,观阵峰多少年才能等到一个?」

    程执事没有接话。

    徐砚山继续道:

    「功法、丹药、异兽肉,其他峰能给,观阵峰一样给得起。」

    「而且我们能给的只会更多。」

    「最重要的是,他的阵道还能走多远,其他峰看不清,也帮不了。」

    「这条路,只有观阵峰能替他往下铺。」

    程执事看着他:

    「所以长老觉得,把这些条件摆到他面前,他一定会来?」

    徐砚山像是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一个问题:

    「他有什麽理由不来?」

    程执事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在那页写满条件的记录上停了一瞬,随後从随身带来的文书中抽出原紫牌任务卷,推到徐砚山面前:

    「人还没选峰。」

    「该给的功,总不能先亏了。」

    徐砚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他拿起任务卷,翻了两页,眉头便重新皱起:

    「这张牌确实开低了。」

    他抽出一张灰白文书,推到案边:

    「记。」

    「十五名执行弟子,每人追加五百山功。」

    记录弟子的笔尖猛地一顿。

    一滴墨落在纸角。

    他擡起头:

    「长老。」

    「是五队共加五百,还是……」

    「每个人。」

    徐砚山道:

    「十五个人。」

    「一个都不能少。」

    记录弟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十五人,每人五百。」

    「总共七千五百山功。」

    「写。」

    徐砚山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接的是紫牌,撞上的却不是紫牌该有的危险。」

    「十五名执行弟子全部归来。」

    「六名失联弟子也全部救回。」

    「这笔功,观阵峰认。」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好让叶霄知道。」

    「七峰之中,观阵峰最不缺的,就是山功和资源。」

    记录弟子擡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

    这一次,笔落得很稳。

    超档任务补偿。

    全员救回加赏。

    徐砚山拿起峰印,重重落下。

    啪!

    灰白阵纹从文书四角同时亮起。

    记录弟子看着那道峰印,直到此刻仍有些没能回神。

    十五个人。

    每人五百。

    更别说还有原本的山功。

    这些加在一起後,就连内门弟子都会眼红。

    徐砚山将文书推给程执事:

    「明日送到山功堂。」

    程执事接过加赏令。

    徐砚山又看向负责记录的弟子:

    「方才列出的条件,全部压在峰内。」

    「别往外传。」

    「等叶霄达到内门标准,一次摆到他面前。」

    记录弟子应了一声,将写满条件的那页纸折起,收入峰内密册。

    程执事收好加赏令,转身向阁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向徐砚山:

    「长老,会不会有意外?」

    徐砚山的目光仍停在重点评册上。

    叶霄的名字旁,墨迹尚未乾透。

    「不可能有意外,观阵峰没输的理由。」

    程执事的目光从主牌残片、重点评册与加赏令上依次扫过。

    最终,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麽,推门离开。

    阁门缓缓合上。

    ……

    第二日午後。

    山功堂外,那面已经沉寂下去的紫牌重新亮了起来。

    牌面下方,多出两个字。

    结算。

    消息在外门弟子之间传开。

    等叶霄等十五人来到山功堂时,朱绳之外早已围了数层弟子。

    昨日五辆轻车归城,在场不少人亲眼看见十五名执行弟子全数回来,也看见了车上多出的六名伤员。

    可那张紫牌当初列出的功项不少。

    救人、带回测阵记录、查明门线异常,还有可能存在的阵器与证物奖励。

    这些人究竟完成了多少,又能从那串功项里拿走多少山功,谁也不知道。

    今日众人赶来,等的便是这个结果。

    人群自行向两侧让开。

    有人看着十五人身上仍未拆下的伤布,低声道:

    「来了。」

    石案上,原紫牌任务卷、废城专项定功册与观阵峰加赏令依次摆开。

    石案另一侧,还放着经过观阵峰覆核的主牌残片。

    最後一份灰白文书的末页,压着清晰的观阵峰峰印。

    山功堂管事没有说场面话,直接展开第一份任务卷:

    「废城残阵救援。」

    「原紫牌基础酬功,全数结算。」

    「五名队长,各六百山功。」

    「其余十名执行弟子,各两百。」

    十五枚弟子牌依次亮起。

    朱绳之外只响起几声低语。

    这些数字,任务挂出时便已经写明。

    真正让众人挤进山功堂的东西,还在後面。

    管事翻过第二页:

    「六名失联弟子。」

    「全部生还。」

    四个字正式落进功册,朱绳外的声音明显重了一层。

    昨日所见,终究只是归城时匆匆一眼。

    如今六个名字真正从失联改回生还,分量才算正式落定。

    管事继续道:

    「救援山功总池,三千六百。」

    「按救人实功分配。」

    他第一个念出的名字,是叶霄。

    「叶霄,救援主功,二千山功。」

    朱绳之外骤然一静。

    下一刻,一道粗重青纹从功册中升起,直接没入叶霄的弟子牌。

    牌面数字随之跃至二千六百。

    有人盯着那个数字,忍不住低声道:

    「一人拿走两千……」

    管事没理众人的反应,继续念道:

    「顾昭衡、裴镜玄、李东承、柳照雪。」

    「四人,各三百五十山功。」

    四枚弟子牌先後亮起。

    这一轮没有再细分高低。

    顾昭衡四人的领队、牵制与合杀,後面另有专项功。

    管事继续道:

    「陆青檐、陈照野。」

    「各一百山功。」

    两枚弟子牌随之亮起。

    三千六百山功。

    至此全部落定。

    管事又拿起一页薄册:

    「原失联队最後一段测纹记录仍然有效。」

    「额外测阵成果,三百山功,记入原队任务帐。」

    随後,他看向石案上的主牌残片:

    「完整回纹主牌未能带回。」

    「原定五百山功,不予结算。」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主牌确实已经破碎。

    管事将薄册放下,翻开专项定功册:

    「前一轮,计算的是救人结果。」

    「这一轮,计算原任务之外的战斗、阵法与线索成果。」

    他先念出一个名字:

    「郭云崇。」

    满堂没有人认识。

    下一句话,却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

    「半步宗师。」

    朱绳之外像被人猛地按住。

    有人骤然擡头。

    还有人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撞上朱绳以後才停下来。

    一名年长外门弟子忍不住道:

    「紫牌任务里,怎麽会有半步宗师?」

    没有人回答。

    山功堂管事已经继续念道:

    「郭云崇死於顾昭衡、裴镜玄、李东承、柳照雪、叶霄五人合力。」

    专项定功册上,五个人的名字同时亮起。

    短暂的死寂之後,朱绳外的声音轰然涌起。

    「五个外门弟子,合杀了半步宗师?」

    「而且五个人全都活着回来了?」

    一道道目光落向石案前。

    到了今日,几人已经换过衣袍,身上的血污也被洗去。

    可有些痕迹,一夜时间显然还消不掉。

    顾昭衡双手仍缠着伤布。

    裴镜玄握枪的手比平日更松,枪杆上那道新添的斩痕却依旧清晰。

    李东承的右臂垂在身侧,五指偶尔仍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柳照雪站在几人之间,脸色尚未完全恢复。

    叶霄则按刀而立,神色没多少变化。

    半步宗师已死。

    杀他的人,却一个不少,全都站在这里。

    管事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

    下一句话紧跟着落下:

    「废城改阵者,岑无咎。」

    「前观阵峰执事。」

    方才涌起的议论,像是被人从中截断。

    郭云崇这个名字无人认识。

    岑无咎同样陌生。

    可「前观阵峰执事」六个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山功堂管事继续道:

    「此人持回纹主牌,重布废城阵势。」

    「城中接连出现的阵势,皆与他有关。」

    朱绳之外,再没有人出声。

    在场的大多数外门弟子都不懂阵法。

    他们分不清阵纹如何交叠,也不知道一块主牌究竟能调动多少阵势。

    可他们知道观阵峰。

    也知道能在观阵峰担任执事的人,阵法能力有多惊人。

    有人看着石案上的主牌残片,声音微微发紧:

    「也就是说……」

    「废城里的阵,不是自己失控的?」

    旁边那名弟子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些阵,都是他在背後动的手脚?」

    没有人回答。

    人群中,却有人重新想起了方才那个名字。

    郭云崇。

    「城里有半步宗师。」

    「阵势又被一个前观阵峰执事捏在手里……」

    那人说到这里,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过了片刻,才有另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这样的局……」

    「他们最後,到底是怎麽活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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