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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五队尽归,长街皆惊

    废城东门外。

    守门阵盘中央,那根细长铜针突然撞上盘沿。

    铛!

    守阵弟子猛地擡头,双掌同时压住盘面。

    第二声紧随而至。

    铛!

    盘中灰纹骤然向内偏折。

    两面断墙之间,凝滞许久的灰雾迅速收拢。墙根几枚定门铜钉接连震响,门洞两侧的残砖也开始向中央错动。

    守阵弟子脸色一变:

    「东门要换位!」

    他右手已经扣住第一枚铜钉,身後却传来程执事的声音:

    「别拔。」

    守阵弟子的动作骤然停住。

    东门後方,总阵台上的主针同样震动不止。

    程执事一手压住针尾,盯着盘中不断回撞的灰线。

    铜针没有向两侧偏移,反而一下接着一下,正面撞向城外。

    门洞里的灰雾也在向外鼓起。

    像有什麽东西,正在城内推门。

    程执事眼神微凝:

    「不是换位。」

    「里面有人出来。」

    守阵弟子猛地擡眼。

    自五队进入废城以後,他便只能守着这扇门。里面的人走到了哪里、伤了几个、还剩几个,他一概不知。

    程执事指尖划过东门阵纹:

    「第二钉松半寸。」

    「门心压住,外沿让开。」

    「是。」

    铜钉缓缓退出石缝。

    横压门洞的阵力向两侧散开,中央只留下一线灰光,死死钉住门心。

    下一刻。

    轰!

    一股阵力从灰雾深处正面撞来。

    整座阵台猛地一晃。

    守阵弟子两臂发麻,手掌险些从盘面滑开。程执事五指同时压下,总阵盘上的东门主针被硬生生按回原位。

    「撑住。」

    「再给里面五息。」

    第一息。

    残砖仍在向中央错动。

    第二息。

    门洞已经被灰雾遮住近半。

    第三息刚刚落下。

    雾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铛。

    像刀鞘擦过石壁。

    守阵弟子屏住呼吸。

    下一刻,灰雾从中裂开。

    一只沾满血灰的黑靴踏过门线。

    随後,是垂在身侧的沉黑长刀。

    叶霄从废城里走了出来。

    黑衣被阵光与罡锋割开数处,胸前刚刚止住的伤口重新洇出血色,右手虎口同样裂着,半乾的血黏在刀柄上。

    他走得不快。

    越过门线以後,叶霄侧身让开通道:

    「後面还有人。」

    守阵弟子喉结滚动,声音骤然拔高:

    「门还撑得住!」

    灰雾再次裂开。

    顾昭衡紧跟着走出,跨过门线後便侧身让开,目光仍落在身後的灰雾里。

    裴镜玄提枪而出。

    枪杆上布满新添的斩痕,双手同样染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脊背依旧挺直。

    紧接着是李东承。

    他的右臂仍在轻颤,剑锋垂在身侧。

    柳照雪握着空弓走出。

    箭囊里已经没有箭,三根拉弦的手指满是血痕。

    五名队长,全都出来了。

    灰雾里的脚步声却还没有停。

    更多身影从门内走出。

    有人彼此搀扶。

    有人气血已经耗得脸色发青,一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手仍向身後伸着,随时准备接人。

    守阵弟子起初还在心里数。

    七。

    八。

    九。

    数到後面,走出来的人已经与背上的伤员叠在一起,他再也分不清该从哪一个算起。

    陆青檐背着一个人走出了灰雾。

    看清那人的脸後,守阵弟子的手指猛地一颤:

    「是唐师兄?」

    盘中的铜针也跟着偏了一线。

    程执事沉声道:

    「看阵。」

    守阵弟子立即咬紧牙关,重新按稳盘面,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落在陆青檐背上。

    唐晚墨的左腿夹着两块平直木片,布带从膝上一直缠到小腿。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呼吸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还活着。

    陆青檐一手托住伤腿,一条手臂稳住腰背。救援绳深深勒进肩头,已经被血与灰浸透。

    他一步步越过门线。

    直到双脚真正踩上城外的石地,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了一点。

    陈照野跟在後面。

    两名尚有意识的失联弟子,一左一右将手臂搭在他肩上,大半重量都压在他的肩颈之间。

    最後,是三名背着昏迷伤员的执行弟子。

    三名伤员护体罡尽散,衣袍下面全是锁阵勒出的血痕。

    守阵弟子盯住他们的胸口。

    都有起伏。

    最後一人越过门线。

    阵盘上的铜针猛地向内一收。

    「门要闭了!」

    在门边的几人同时退开。

    程执事撤去外沿阵力,只留下最後一点固定门心的力量。

    轰!

    灰雾骤然合拢。

    两侧残砖彼此咬合。

    刚才还能容人通过的入口,在众人身後重新变成一堵布满裂纹的石墙。

    东门外安静下来。

    守阵弟子仍按着阵盘。

    确认门线没有反冲,他才缓缓吐出胸中那口气。

    程执事仍守在总阵盘之後。

    另外四枚主针尚未熄灭,他不能离开阵台,只擡手取过两本名册:

    「弟子牌。」

    十五名执行弟子的身份很快核完。

    一个不少。

    六枚失联弟子牌随後依次贴上名册旁的验名阵纹。

    六道微光先後亮起。

    全部对上。

    程执事的目光停在两本名册之间。

    二十一人。

    他擡头看向顾昭衡:

    「都活着?」

    顾昭衡手中的方背古剑,直到这一刻才缓缓垂下。

    她声音发哑:

    「都活着。」

    程执事沉默一息。

    随後提笔,划去六个名字後面的失联二字,在旁边重新落下:

    生还。

    守阵弟子看着那两个字,按在阵盘边缘的手缓缓松开。

    程执事合上名册:

    「先安置伤员。」

    话音落下,能动的人立即忙了起来。

    三名背着昏迷伤员的执行弟子先走向轻车,将人慢慢放到车板上。

    两名尚有意识的失联弟子靠着车旁坐下。其中一人自己已经坐不稳,手却仍按着同伴肩头,不让人滑倒。

    叶霄与陈照野上前接住肩背和伤腿,陆青檐这才将唐晚墨放上车板。

    唐晚墨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他望见车外的天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出来了?」

    陆青檐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哑:

    「出来了。」

    唐晚墨闭上眼。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真好。」

    陆青檐没有接话。

    他坐在车尾,低头去解肩上的救援绳。绳结已经被血黏死,扯了两次都没能解开。

    陈照野见状,拔出短刃将绳结割断。

    绳子松开的那一刻,陆青檐整个人向後靠了一下。

    直到这时,旁人才看见他的两条手臂一直在抖。

    陈照野也坐了下来。

    他取出简录,在最後一页添下两行。

    东门出城。

    二十一人。

    写完以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才起身走到总阵台前:

    「程执事。」

    「城里没能带出来的东西,我都记下了。」

    程执事接过简录。

    陈照野的指尖还压在册角,没有立即松开。

    程执事看了他一眼:

    「这份记录,我亲自带回去。」

    陈照野这才松手:

    「有劳执事。」

    程执事没有立即翻开。

    他让人把载着唐晚墨的轻车拉近总阵台,随後隔着阵盘问道:

    「还能说话?」

    唐晚墨睁开眼:

    「能。」

    「那就从失联开始。」

    唐晚墨缓过一口气,从东门第二街最後一道白印异变说起,後来又将岑无咎现身、郭云崇守阵、五锁封人与最後伏阵等,自己能够确认的经过概略讲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却没有添一句自己没看清的事。

    程执事听完,许久没有开口。

    片刻後,他只追问了两处唐晚墨没有说清的地方。

    「郭云崇是什麽修为?」

    顾昭衡道:

    「半步宗师。」

    程执事猛地擡眼。

    守阵弟子按在盘沿的手指也骤然收紧。

    他不知道郭云崇是谁。

    可他守过不少山门任务,知道一张紫牌里出现半步宗师意味着什麽。

    这根本不该是十五名外门弟子,应该面对的敌人。

    程执事重新扫过顾昭衡五人身上的伤。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更慢。

    「人呢?」

    「死了。」

    「谁杀的?」

    「我们五个。」

    守阵弟子下意识擡头。

    目光从顾昭衡崩开的虎口,移到裴镜玄染血的长枪、李东承仍在发颤的右臂,以及柳照雪空掉的箭囊。

    最後,停在叶霄身上。

    五名镇罡,合杀一名半步宗师,还全都活着站在这里。

    程执事沉默了两息。

    唐晚墨已经说清了城中经过,却没能说清阵中那几步。

    他当时伤势太重,只看见五锁松开,又看见四面阵光同时断裂。

    至於叶霄到底动了哪里,他没有看懂。

    程执事看向叶霄:

    「五锁和最後那座伏阵。」

    「你分别动了哪里?」

    叶霄道:

    「五锁先断北侧回补。」

    程执事眉头微动。

    叶霄继续道:

    「郭云崇那一刀震裂了北侧阵脚下的旧纹。」

    「顾昭衡砸断回补节点,入口少了一侧支撑,主牌只能抽力补门。」

    「中央锁钉松了半息。」

    程执事已经听懂:

    「你等的就是那半息。」

    「嗯。」

    叶霄道:

    「直接断锁,阵力会先灌进人身。」

    「我先接通锁钉下的废纹,把回压引入地底,再断锁线。」

    程执事的手指缓缓压住阵盘边缘。

    停了一息,他才继续问道:

    「四面伏阵呢?」

    「北阶旧路已经断了。」

    叶霄道:

    「岑无咎想让四面阵光重新合拢,只能用主牌强续断口。」

    「我破的是续口。」

    「那三步?」

    「抢缝。」

    「挑线。」

    「错砖。」

    程执事看着他。

    叶霄道:

    「他们替我撑开一道斜缝。」

    「我进去挑出砖基下的续线,再踩错砖基。」

    「砖基一错,前後两端便接不回去。」

    他说得很平。

    仿佛那三步之间,没有四面阵光同时向内绞杀,也没有岑无咎按着主牌,在阵後随时准备回补。

    程执事却越听越心惊。

    叶霄是先一步看见了对方不得不走的那条路。

    然後抢在岑无咎重新续线以前,将那条路从根上错开。

    这份眼力与手段……

    程执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麽。

    守阵弟子没有完全听懂,却看懂了程执事的反应。

    自他进入观阵峰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位执事在阵法之事上,被弟子的几句话说得久久无言。

    他再看叶霄时,眼神已经与先前不同。

    叶霄却像没有注意到那目光,只将那块用布条裹住的主牌残片放上总阵台。

    程执事解开布条,指腹按在主牌残片的断口上。

    残片表面先亮起一道阵纹。

    紧接着,那道阵纹下方,又浮出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线。

    程执事眼神骤然一凝。

    这就是岑无咎的手法。

    他还在观阵峰时,便喜欢在明面上留一道破绽,引人去碰。

    真正承力的阵线,却藏在下面。

    别人若只斩断上面那一层,看似破了阵,实际上反而会被他带进真正的杀局。

    程执事盯着那条暗线:

    「你没碰上面那道?」

    叶霄道:

    「那道是故意留给人碰的。」

    程执事的手指顿在残片上。

    残阵坡那一次,是一座无人控制的死阵。

    旧伤摆在那里,不会变化,也不会回补。

    这一次却不同。

    岑无咎本人就在阵後,主牌也在他手中。

    叶霄每动一步,对方都能跟着改阵、补线。

    可最後,还是叶霄破了岑无咎的阵。

    程执事缓缓擡起头。

    再看叶霄时,神色已经完全不同:

    「残阵坡以後,我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你的深浅。」

    他停了一息。

    「现在看来,我看错了。」

    叶霄没有接话。

    程执事也没有再问。

    他重新裹好主牌残片,将陈照野的简录一并收起,随即转回总阵盘前。

    其余四处入口尚未收拢,伤员也必须尽快送回元武城。

    程执事的手掌依次压过盘中四枚主针。

    片刻後,远处传回第一声钉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当第四声钉鸣从废城另一侧传回时,盘中最後一枚主针也缓缓暗下。

    程执事这才看向东门守阵弟子:

    「收门。」

    守阵弟子依次拔出铜钉。

    灰白阵线从墙根退回盘中。

    东门主针彻底熄灭。

    不久後,其余四辆轻车沿废城外环陆续回到东门。

    四名守门弟子下车以後,目光先後落在车旁多出的六名伤员身上,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一瞬。

    五辆轻车重新聚在一起。

    车厢里血腥气很重,兵刃只能竖着靠在边上。

    没人嫌挤。

    车行出一段,紧绷了一路的气息才渐渐松下来。

    一名随队弟子靠着车壁,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裂口的衣袍,忽然道:

    「这次回去,我半年都不接任务了。」

    旁边的人闭着眼睛:

    「半年?」

    「至少一年。」

    「再看见任务壁,我绕着走。」

    车里先是安静了一下。

    随後,不知是谁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伤口,很快又变成一阵吸气,可其余几辆车里也陆续有人笑了起来。

    他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等山功落下,疗伤的疗伤,换药的换药,该闭关的闭关。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再拿命去换下一次修炼所需。

    陈照野坐在车尾,听着前面的笑声,也擡手摸了摸胸前。

    简录已经交了出去。

    这一次,他终於不用再数人。

    陆青檐坐在唐晚墨身旁,确认他的呼吸仍旧平稳,才慢慢向後靠上车壁。

    车轮碾过荒路。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以後先换什麽。

    也有人什麽都不想,只想先睡上三天。

    废城灰黑色的城墙,被山林一点点挡在身後。

    ……

    轻车驶入元武城时,日头已经西斜。

    五辆山驿轻车沿着主街缓缓向前。

    车上的人或坐在车沿,或靠着车壁,身上的血与灰一路都没来得及清理。

    车轮声并不响。

    可这支队伍经过的地方,街边的声音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

    最先有人认出了顾昭衡。

    随後是裴镜玄、李东承与柳照雪。

    叶霄也在。

    沉黑长刀横在身侧,黑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

    有人从第一辆车往後看,嘴里下意识数着:

    「五个队长……」

    「十名随队弟子也在。」

    「十五。」

    他顿了一下:

    「一个都没少?」

    旁边的人还没回答,後面的轻车已经驶到近前。

    车上还多出了六名重伤者。

    一人左腿夹着木片,昏沉地躺在靠外的车板上;另外三人平放在後方,身上尽是锁阵留下的血痕。剩下两人勉强靠坐着,连擡头的力气都没有。

    数人的那名弟子声音一下停住。

    十五名执行弟子之外。

    正好多出六人。

    他盯着轻车看了几息,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他们就是任务里失联的六名观阵峰弟子?」

    旁边的人也看得发怔:

    「人数对得上……」

    「真全救出来了?」

    车上一名执行弟子满脸疲惫,听见这句话,擡头看了街边一眼:

    「六个。」

    「都活着。」

    他嗓音已经哑了,只擡手向前示意:

    「让一让,伤得重。」

    街边众人这才猛然回神,纷纷向两侧退开。

    短暂的安静之後,压不住的声音骤然从人群中涌起。

    「那可是废城灰区!」

    「十五个人进去,居然一个没少?」

    「何止没少,连要救的人也全带回来了!」

    有人望着五辆轻车,声音都变了调:

    「进去十五个。」

    「回来二十一个!」

    数日前,那名在紫牌下断言此行凶险的旧外门弟子,也站在人群後方。

    他当初觉得,十五个人能回来七八个,便已经算命大。

    此刻看着五辆轻车从面前驶过,他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有出声。

    身旁有人认出了他:

    「你那天不是说,能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旧外门弟子沉默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照经验分析。」

    「谁能想到,他们能把一趟死局走成这样。」

    这句话落下,周围反而静了一瞬。

    下一刻,消息便沿着长街迅速传开。

    有人从两侧铺子里追出来。

    有人站上门前石阶,伸长脖子往车队後方看。

    更远处,还有人不断向前面询问:

    「真是二十一个?」

    「失联的六个全活着?」

    有人回答後,他立即转身把消息传向後方。

    车队还在向前,消息却已经越过车轮,先一步传向长街尽头。

    车上的人没有回应街边越来越响的声音。

    有人已经累得闭上眼。

    有人靠着车壁,一只手仍按在伤口上。

    还有人听见街边不断传来的「二十一」,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车队穿过长街,来到山门牌楼前的岔路。

    程执事在牌楼下勒住缰绳,擡手示意车队继续。

    顾昭衡朝他点了一下头。

    五辆轻车没有停留,沿着前方道路缓缓驶远。

    程执事留在牌楼下。

    直到最後一辆车越过街角,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简录与主牌残片。

    废城里的事,他已经亲耳听完。

    现在,该让徐长老也听一遍了。

    程执事转过身。

    封阶从山门牌楼之後一路向上,没入暮色中的山雾。

    他没有停留,径直踏上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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