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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星阁留证,府印入账

    天亮後,护城司的文书又压到星辰阁门前。

    这次来的只是一个文吏。

    他把文书放到案上,手指按着司印,声音绷得很紧。

    「青柳外宅报案。」

    「称星辰阁夜闯私宅,伤人夺女,扣押青柳管事、药师,劫走药物。」

    林砚没有反驳。

    他先把文书上的几条罪名照写下来。

    写完,才擡头。

    「继续。」

    文吏喉咙动了一下。

    「司主有令,星辰阁不得私押人犯,不得私藏证物。朱平、孙药,以及昨夜带回的原物,都需移交护城司覆核。」

    林砚翻到昨夜那一页,把帐册推到他面前。

    青柳後巷。

    陈莺救回,腕有取血伤。

    青柳血房,沈二爷在场。

    护城司司主邢守川到门,先护沈二爷,未即查。

    文吏的目光落在最後两行,压着司印的手指僵了一下。

    林砚又翻到门规那一页。

    「星辰阁不接空口喊冤。」

    「但陈守递失人帐,血药递门,四家亲见。」

    「青柳血房,活口救回。」

    「原物在案,拓样在册。」

    「所以这一笔,星辰阁接。」

    文吏一时说不出话。

    林砚把笔跟一张空白回执推过去。

    「护城司要接案,可以。」

    「照阁主言,先写清楚。」

    「陈莺等人为血药案活口。」

    「移交护城司後,生死由护城司负责。」

    文吏没有接笔。

    伤房门口,严泉袖上还有血。

    「陈莺没脱险。」

    「谁搬她,谁断活口。」

    葛青藤坐在药案旁,面前摆着血药瓶和旧暗蜡。

    「药还没验完。」

    「原物出门,药证就断。」

    梁镇山带七名刀手守在门下。

    刀未出鞘。

    门没让。

    林砚这才取出几份拓样,推到文吏面前。

    「若只是覆核,拓样在此。」

    文吏看着那些纸,手停了很久。

    最後,他只取了拓样。

    林砚递出另一张回执。

    「签。」

    文吏低头签字。

    林砚等墨迹干透,把回执压在护城司文书旁。

    护城司的司印,落在星辰阁的帐边。

    文吏看了一眼,脸色更白,转身走了。

    街边的人还没散。

    药行的人,车行的人,几家外宅的管事,都在看星辰阁那块新匾。

    伤房里的灯还亮着。

    护城司的文书压到门前,也没能带走一个活口。

    药行掌柜低声道:「一位叶阁主,两位覆罡供奉,难怪护城司没敢硬闯。」

    旁边的车行牙人没接话,只往後退了半步。

    那块新匾还新。

    可再没人按新门看它。

    午後,马武带两名刀手去了清伎坊旧路旁的窄巷。

    刘婆正要走。

    包袱已经收好,里面只有几件旧衣、两包碎银,还有一张出城路引。

    马武看了一眼。

    「走得挺急。」

    刘婆脸色一白。

    「家里有亲戚病了,我去看看。」

    马武没有接话,擡脚进屋。

    屋里很乾净。

    竈膛刚清过灰,床板擦过,连香龛前的浮灰都被抹掉一层。

    马武三人探查後没发现异样,刘婆刚要开口说话,他便走到香龛前,擡手一拨。

    木座底下露出一条细缝。

    他从里面摸出一叠薄纸。

    女工短契底样。

    两名刀手撬开床脚,又翻出一枚小红印。印面很小,边上还残着清伎坊旧路用过的暗纹。

    刘婆腿一软,跪了下去。

    「我只是牵活。」

    「我哪知道他们取血?」

    「契是青柳给的,银子也是青柳给的。」

    马武把东西放到桌上。

    陈莺、阿桃、素荷、赵氏的短契拓样,一张张压过去。

    最後,是陈莺腕口针伤拓样。

    「先装什麽都不知道。」

    马武看着她。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有契,有手印,有预支钱?」

    「你也是好意救苦?」

    「这些可都是人命!」

    刘婆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

    回星辰阁的路上,巷口忽然响起弩弦声。

    箭头没奔马武,直取刘婆後心。

    梁镇山从巷檐下伸手,五指一合。

    哢。

    箭杆连着铁簇,碎在他掌心。

    碎铁落地。

    他掌心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刘婆腿一软,跪在地上:「他们竟然要杀我……为什麽,这是为什麽。」

    马武没理会她,看向巷檐。

    「梁供奉。」

    梁镇山把碎铁甩进墙角,目光扫过两侧屋脊。

    「阁主说过,活口不能丢。」

    马武低头。

    「明白。」

    他拎起刘婆,继续往星辰阁走。

    屋脊上,荒狼看了一眼弩箭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墙边鞋泥。

    他没有追。

    刘婆还在路中间,抖得站不起来。

    荒狼只把巷名记下。

    没过多久,刘婆活着被带回星辰阁。

    她跪在案前,脸上的粉都花了。

    「人是我牵的。」

    「契是青柳给的。」

    「每送一人,我有抽头。」

    林砚问:「挑什麽人?」

    刘婆低着头。

    「缺钱的,家里有病的,男人伤了的,孩子等米下锅的,还有欠药钱的。」

    「专挑这种。」

    马武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刘婆声音更低。

    「上头说,这样的人家好说话。」

    「就算有人想查,也没那个命查。」

    林砚笔尖停了一瞬。

    「人送到哪?」

    「青柳侧门。」

    「谁接?」

    刘婆摇头。

    「接车的不报名字。」

    「但他们都听一个人的。」

    「谁?」

    刘婆喉咙动了动。

    「朱管事。」

    林砚擡眼。

    「朱平?」

    「我只知道他们都叫朱管事。人进了侧门,就不归我管了。」

    林砚继续问:「家属找上门呢?」

    刘婆低着头。

    「门房会说,人在宅里做工,没到日子不能见。」

    「报失踪呢?」

    刘婆手指抖了一下。

    「有契,有手印,有预支银。」

    「护城司不收案。」

    「而且大部分下城人,连上城都进不去,根本就报不了案。」

    林砚把刘婆供词压进清伎旧路那一页。

    朱管事三个字旁边,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家属报失踪,护城司未收案。

    刘婆又说,偶尔见过外地来的窄袖人。

    那些人不说话,只看人。有人手里常转着一块木牌。

    林砚的笔停住。

    窄袖人和木牌,没有进血药明帐。

    他另翻一册,只写四字。

    木牌,待核。

    傍晚,秦氏来人。

    慕青没有寒暄,只送来一页地契拓本。

    林砚接过时,她看了一眼案上的血药瓶。

    她声音不高。

    「秦氏不是替星辰阁查案。」

    「秦氏只是不想在这笔血帐旁边装没看见。」

    她把拓本往前推了半寸。

    「少主说,这张东西,能让你们少走一段路。」

    「也能让叶阁主看清,青柳後面站着的,到底是谁。」

    薄纸摊开。

    青柳旧宅不在城主府正册,地契却挂在一个死了七年的城主府管事名下。

    这些年契税、修缮、外宅维护,一直有人续。

    最近一次续契,就在血药案露头前不久。

    林砚看着拓本。

    「死人地契怎麽还能用?」

    慕青道:「能用,说明一直有人替他活着。」

    林砚没有写城主府。

    他只把死了七年的城主府管事名,和最近一次续契圈在一起。

    续契人那一栏,暂空。

    葛青藤那边,血药也验出了新东西。

    他把半封血药、旧百草暗蜡、南墙旧库封蜡样、异兽骨粉残料并在一处。

    严泉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差。

    「韩柏秋那条旧线?」

    葛青藤摇头。

    「不是。」

    「韩柏秋走济春、下城药口、换药封口。」

    他点了点桌上的封蜡和骨粉。

    「这一条,走的是南墙旧库、旧百草暗库、血补方底料、清伎旧路、青柳血房。」

    林砚落笔。

    非韩柏秋旧线。

    另起深线。

    葛青藤又从骨粉袋口刮下一点灰。

    灰里有极淡的印痕。

    他取出南墙旧库封箱底下留的仓灰样,放在一旁。

    两边一并。

    纹路对上了一半。

    葛青藤脸色冷了下去。

    「不是天渊城本地仓制。」

    严泉看着那点灰。

    「哪来的?」

    葛青藤擡眼看向叶霄。

    「府城药路的转运印。」

    屋里静了一瞬。

    叶霄道:「写仓印。」

    林砚把仓转印拓样压进血药明帐。

    府城两个字,没有进这一页。

    他另翻一册。

    暗帐。

    府城药路。

    待核。

    入夜,荒狼递回旧堡灰衣的消息。

    那批人还在查铜边木盒。

    昨夜之後,他们也出现在上城各街道。

    林砚把两册帐放在案上。

    一册写府城灰衣人,铜边木盒。

    一册写青柳侧门、仓转印、血药骨粉。

    他看了很久。

    「阁主,不像一路。」

    叶霄看了片刻後,道:「分开记。」

    灯芯轻轻晃了一下。

    朱平熬到後半夜,终於开口。

    林砚没有问幕後主使。

    只问帐。

    「青柳侧门接人,是不是归你管?」

    朱平嘴唇动了动。

    「是。」

    「沈二爷多久来一次?」

    朱平不答。

    林砚写下:

    朱平不答。

    朱平眼角抽了一下。

    「沈二爷来看什麽?」

    朱平还是不答。

    林砚继续写。

    朱平不答。

    第二个不答落下,朱平的嘴唇抖了一下。

    「每月一次。」

    林砚笔尖停住。

    「来看什麽?」

    「看人。」

    「怎麽看?」

    「年纪,气色,病没病过,家里有没有人追。」

    马武站在门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林砚问:「陈莺是谁挑的?」

    朱平喉咙滚动。

    「沈二爷。」

    「为什麽?」

    朱平不敢看叶霄。

    「血净,未病,年纪合适,长得漂亮。」

    林砚落笔。

    沈二爷每月入青柳看人。

    陈莺,沈二爷亲挑。

    血净,未病,年纪合适,长得漂亮。

    沈二爷身份,待核。

    孙药也坚持不住,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他供的是药线。

    南墙旧库的料,百草旧暗库封蜡,血补方底料,异兽骨粉,都是外头按批送来。

    他只负责配血药。

    问到买家,他低着头。

    「我够不到。」

    「只听过一个字。」

    叶霄看着他。

    「炉。」

    孙药声音发颤。

    「他们说,乾净的血,要留炉。」

    林砚写下。

    炉。

    未明。

    这一个字,单独封了一页。

    林砚合上三册帐。

    人线,青柳侧门。

    药线,南墙旧库。

    地契线,死人续契。

    三条线,都落到了沈二爷身上。

    第二日清晨,青柳补了一份状纸。

    夜闯私宅,伤人夺女,抢走药材,扣押管事和药师,坏女工名节。

    林砚照写,写完,把状纸压在昨夜新帐旁。

    一边是青柳状纸。

    一边是陈莺自血房救回,腕有取血伤,沈二爷在场,护城司到门未查。

    街边看热闹的人没说话。

    护城司随即又送来移交文书,催星辰阁交人、交证。

    林砚只回拓样。

    原物不出。

    活口不出。

    人证不出。

    当日傍晚,城主府的人来了。

    城主府管事带着府中文书,身後跟着护城司副司主和几名府中亲卫。

    管事衣袍乾净,语气也乾净。

    他把文书放到案上。

    「青柳旧宅,是府属代管外宅。」

    「沈二爷奉府命,清查旧百草遗帐,夜在青柳,并非涉案。」

    「孙药私炼血药,朱平御下失察,刘婆私牵女工,这些都可以查。」

    他顿了顿。

    「但沈二爷身份尊贵,不容污名。」

    「星辰阁不得以私帐攀扯城主府。」

    「活口不得街面作证。」

    「府制边印原物,必须交还。」

    街边没人出声。

    护城司的文书压在门前。

    城主府的手,已经伸进了帐里。

    叶霄站在门内,没有骂。

    他看向林砚。

    林砚摊开帐册,只摆五笔。

    第一笔,陈莺自青柳血房救出。

    第二笔,药纸写着,陈莺,血净,留炉。

    第三笔,朱平供出,沈二爷每月入青柳看人,陈莺为沈二爷亲挑。

    第四笔,青柳旧宅死人地契,有人续。

    第五笔,城主府至,称沈二爷奉府命清查旧百草遗帐。

    五笔落下。

    叶霄看着管事。

    「城主府要保沈二爷,保的是哪一笔?」

    管事脸色微冷。

    「叶阁主,话不能这麽说,你这上面的东西也未必是真。」

    「况且你真想明白了,你要无视城主命令?」

    叶霄道:

    「我不是城主府的人,他的命令管不到我。」

    「我只按帐说。」

    管事皱眉道:「沈二爷是城主府里的人,只是奉命去查帐罢了。」

    「这事跟他无关。」

    叶霄问:「奉谁的命?」

    管事没有答。

    叶霄继续问:

    「查帐,为何陈莺会在血房?她是不是沈二爷挑的?」

    管事声音冷了一分。

    「此事城主府自会查明。」

    「沈二爷,府里要带回去。」

    叶霄看着他。

    「可以。」

    管事眼神微动。

    叶霄道:「人从血房带走,案从星辰阁帐上接走,留回执。」

    管事脸色一顿。

    叶霄看向林砚。

    林砚重新取了一张回执。

    这一次,他没有多写。

    只写两行。

    城主府至,称沈二爷奉府命清查旧百草遗帐。

    沈二爷夜在青柳血房一事,城主府说自查。

    写完,林砚把回执推到案前。

    伤房里的灯还亮着。

    陈莺那口气,是星辰阁用药吊着的。

    赵氏、阿桃、素荷也还没醒。

    马武站在陈守身前,手按着刀。

    梁镇山带七刀守门。

    城主府管事身後,护城司副司主垂着眼。

    叶霄身後的伤房里,灯还没灭。

    叶霄见管事没有动作,看着他。

    「盖印。」

    管事脸色终於变了。

    他是来保沈二爷的。

    不是来替城主府,把府印按在这笔血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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