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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夜拦血车,孤身入宅

    完全体,难道不能这样就好?四家没人再退。

    林砚在新册上补下八个字。

    血药递门。

    四家亲见。

    前四个字,把那只血药瓶钉成星辰阁上城门接下的第一笔血帐。後四个字,把四家也写进了这笔帐里。

    他们亲眼见过。

    往後谁也别说不知道。

    叶霄看向葛青藤和严泉。

    「药继续验。」

    「旧百草暗库,南墙旧库,往回翻。」

    「能定什麽,写什麽。没定死的,不写死。

    葛青藤拄杖点地。

    「老夫亲自查。」

    严泉接过封药盒,骂音效卡在喉咙里,脸色比药瓶里的血还难看。

    「血药留阁?」

    「留。」

    叶霄道:「血药不出门。」

    他又看向林砚。

    「药瓶、血布、陈守供词,原物封存,拓样入册。」

    林砚已经取出薄册,将药瓶、血布拓样和陈守供词一并封好。

    证物留阁。

    线出去查。

    帐先钉住。

    叶霄转向梁镇山。

    「梁供奉。」

    梁镇山擡眼。

    「在。」

    「守门。」

    梁镇山只看了一眼街口,又看了一眼跪在石阶边的陈守,便点头。

    「门在。」

    星辰阁上城门刚挂,血药当众递进来。这个时候,门不能空,人证也不能丢。

    叶霄又看向荒狼,只让他一人听见。

    「青柳巷。」

    「你先去。」

    「不进门,不问人,不惊动。」

    「看正门、侧门、後巷、车轮、新泥、灯火、换岗。」

    荒狼擡头。

    叶霄继续道:

    「看见车,不拦。看见人,也不救。」

    「现在救一个,可能丢一车。」

    荒狼低头。

    「明白。」

    最後,叶霄看向马武。

    「你带陈守回河街。」

    「认人,认路,认契。」

    「谁牵线,谁给钱,谁按手印,谁见过陈莺上车。」

    「拿过同样短契的人,一起查。」

    马武眼里的火慢慢收住。

    「是。」

    叶霄看了他一眼。

    「不要砸人。」

    马武嘴角绷紧。

    「知道。」

    叶霄道:「我要名字。」

    马武低头。

    「明白。」

    陈守喉咙动了动。

    「叶阁主,我……」

    马武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现在一个人出去,会死。」

    陈守脸色发白,终於没再开口。

    四家主事站在门前,看着星辰阁的人各自散开。没人再觉得今日只是来贺门。

    日色西斜。

    荒狼先到青柳巷。

    他没有走正街,也没有从巷口直撞进去,而是绕过两条窄巷,坐在青柳旧宅斜对面的馄饨摊前。

    青柳巷在上城偏东,巷子窄,石路乾净。旧宅门不大,墙却高。侧门檐下挂着两盏灰灯,灯罩压得低,只照门前三尺。

    荒狼没有看门。

    他看路。

    戌时三刻,一辆灰布马车从南边小道拐进来。车夫帽檐压得很低,车帘垂着,帘角被风掀开一线,很快又落下。

    车停在旧宅侧门。

    门里出来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把车帘掀开。

    车里先後被扶下来几道身影。

    有人蒙着眼,有人手腕被细绳勒着。最後一个脚下一滑,露出一双旧麻鞋。

    鞋边沾着湿灰。

    荒狼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河街灰泥。

    侧门合上。车没有久停,很快掉头出了巷子。

    荒狼没有追。

    他离开前,只看了一眼车轮。

    轮缝里,也压着河街湿灰。

    另一边,马武带陈守回了河街。

    河街夜里风冷,巷子窄,屋檐低,竈烟和潮气贴在人脸上。陈守家门口围着几个人,看见星辰阁的人来,立刻让开。

    陈守的娘坐在门槛里,头发花白,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袄。

    那是陈莺的。

    袖口补过三次,针脚很细。

    老人看见陈守,又看见马武,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出声。

    马武蹲下。

    「谁带陈莺走的?」

    老人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女工短契。

    预支月钱十二两。

    上城青柳外宅。

    洗衣、浆布、洒扫。

    月钱三两。

    马武看着那张契,眼神一点点冷了。

    十二两。

    对上城人不算什麽。

    对河街的人,是救命钱。

    「中间人是谁?」

    陈守哑声道:「刘婆。」

    「哪条路上的?」

    陈守低着头。

    「清伎坊。」

    马武擡眼。

    「清伎坊的人,替青柳外宅牵女工契?」

    陈守摇头。

    「她嘴上不提清伎坊,只说上城外宅缺短工,月钱高,还能先支钱。」

    「有契,有手印。」

    「看着像正经活。」

    马武把那张短契收进油纸。

    「还有谁?」

    陈守沉默了一下。

    「河街林家的阿桃。」

    「交界区的素荷。」

    「还有你们伤房里,赵老二的媳妇。」

    马武猛地擡头。

    「谁?」

    陈守不敢看他。

    「赵老二前些日子伤着腿,在你们伤房吊药。他媳妇说家里没米,想找活。」

    「刘婆说,上城有短工,月钱高,还能预支。」

    「她去了三日,没回。」

    门口几个下城女人低着头,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脸冻得发红。

    「我嫂子也去了。」

    「我家隔壁三丫也去了。」

    「都说是去做工。」

    「契上有印。」

    「有人找过护城司,可他们只回,有契,有钱,不算失踪。」

    马武看着她们。

    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陈守为什麽要在星辰阁挂匾时冲上门。

    不是没人找过。

    是找了也没用。

    有工契,有手印,有预支钱,自愿做工。

    几句话盖下来,活人就从下城帐上被挪走了。

    马武把那些短契一张张收好,转身就走。

    他没有骂。

    星辰阁前厅里,灯还亮着。

    内间,封药盒摆在案上。严泉把十五日前圈过的那页南墙旧库异常帐摊开,纸边压着几粒封蜡碎屑。

    门前已经验过血药成分。

    现在要验的,是它从哪条路出来。

    葛青藤刮下一点瓶口封蜡,放到灯下,用银针轻轻挑开。蜡心里露出一点暗黄旧印泥,带着极淡的药腥。

    严泉皱眉。

    「这也能认?」

    葛青藤把蜡屑推到旧帐旁。

    「南墙旧库那排窄口药瓶,封口就是这道暗纹。」

    严泉脸色变了。

    葛青藤又从药液底部挑出一点灰白残渣,和南墙旧库封箱里取出的灰骨粉样并在一处。

    颜色、细度、腥味,都对上了。

    严泉盯着旧帐上那四个字。

    他冷笑一声。

    「修库损耗……」

    「损到血药里了?」

    葛青藤看着那页帐,许久没有合上。

    「南墙旧库这条暗线,一直有人续着。」

    入夜後,消息陆续回到星辰阁。

    最先回来的是马武。

    他带回几张女工短契拓样。

    陈莺。

    阿桃。

    素荷。

    赵氏。

    几张契的字迹不同,印却一样。

    旧清伎坊的小红印。

    马武把油纸包放到案上。

    「陈莺不是第一个。」

    林砚打开短契,手指停了一下。

    他认出赵老二的名字。

    那男人前几日还躺在伤房里,抓着严泉的袖子问药钱能不能先欠。那时,他媳妇就在旁边抹眼泪。

    林砚低头写帐。

    一个又一个名字,皆以高价女工名义入上城。

    短契有印。

    护城司未入失踪案。

    没过多久,荒狼从後门进来。

    「青柳旧宅进了一辆车。」

    林砚笔尖停住。

    「几个人?」

    「至少三个。」

    「都是什麽人?」

    「有上城衣料,也有下城麻鞋。」

    马武的脸一下冷了。

    荒狼继续道:「车从南边小道进巷,轮上有河街灰泥。旧宅侧门接人,没人报名字,没人点帐。」

    林砚一字不漏记下。

    片刻後,他看着帐册,声音低了些。

    「药线,接上人线了。」

    前厅静了一下。

    葛青藤拄着木杖,声音很冷。

    「青柳能藏人,能取血。可血药里的封蜡、药底、骨粉,不是青柳自己能生出来的。」

    林砚翻开南墙旧库那页旧帐。

    灰骨粉三斤。

    血补方底料六包。

    封蜡十二枚。

    去向,修库损耗。

    他看懂了。

    「南墙旧库供料。」

    「青柳用人。」

    葛青藤没有反驳。

    马武握紧刀柄。

    「所以他们今晚会把人送出去?」

    叶霄道:「不会全送。」

    「只会送已经取过血、不能继续留在宅里的。」

    林砚低声道:「活证。」

    叶霄点头。

    「也是他们眼里的药材。」

    严泉问道:「阁主,接下来要如何?」

    「拦车。」

    叶霄道:「马武带两个人,在青柳巷外第二个街口等。」

    「那里离宅子远,离星辰阁近。」

    「救出人,立刻送回伤房。」

    「没信号,不动。」

    马武胸口一堵。

    「阁主,我……」

    叶霄看着他。

    「记清楚,你去,是护人。」

    「不是泄火。」

    马武牙关绷紧,最後低头。

    「是。」

    叶霄看向梁镇山。

    「梁供奉。」

    梁镇山站在门下。

    「在。」

    「一样守门。」

    梁镇山点头。

    「阁主放心。」

    「人在门在。」

    这一句落下,前厅里的气才稳住。

    叶霄又看向荒狼。

    「青柳後巷继续看。」

    「车若出门,先看方向。」

    「只要离宅,就发信。」

    荒狼低头。

    「明白。」

    子时刚过,青柳旧宅後门开了一线。

    後巷比正街窄,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夜色。巷尾往南,是一条能绕出上城药坊区的窄道。

    一辆灰布马车从後门缓缓驶出。

    车夫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车旁跟着两名护院,一人按刀,一人提灯。

    灯只照地。

    不照车。

    荒狼伏在斜对面的屋脊上,看了一眼车轮。

    轮缝里压着湿灰。

    不是青柳巷的泥。

    是河街那边的灰泥。

    荒狼没有动,只朝後巷出口的方向压了一下手。

    後巷尽头,叶霄站在阴影里。

    没有刀。

    也没有带人。

    灰布马车驶出後门,刚要往南边窄道拐,车夫忽然察觉不对,手中缰绳猛地一抖。

    两匹马受惊,直往巷口冲。

    下一瞬,叶霄擡手按住车辕。

    车轮在青石上磨出一线火星,车身猛地一顿。

    马没跪。

    车没翻。

    可那辆车再也往前不了半尺。

    车夫脸色变了。

    叶霄松手,掌心没有半点伤痕。

    提灯护院擡头,脸色立刻变了。

    「什麽人?」

    叶霄没有答。

    他只看向车厢。

    里面传来很轻的喘息声,还有绳扣擦过木板的声音。

    护院手按刀柄,往前一步。

    「你知道这是谁家的车吗?」

    他把灯往车辕内侧一照。

    那里挂着一块小木牌。

    青柳外宅。

    木牌下角,还压着一枚极浅的府制边印。

    不像正印,更像过门时留下的暗记。

    灯火一晃,印边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叶霄看见了。

    荒狼也看见了。

    护院盯着叶霄。

    「现在让开,还来得及。」

    叶霄看了一眼木牌。

    「我知道是谁家的车。」

    护院脸色刚缓,叶霄已经到了他身前。

    「所以拦。」

    护院的刀拔出半寸。

    也只拔出半寸。

    叶霄手掌按在刀鞘尾端。

    刀锋重新回鞘。

    那护院肩膀一塌,整个人撞到墙上,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再也直不起身。

    另一名护院刚要喊,叶霄一指点在他喉下。

    声音卡住。

    人也跪下。

    车夫脸色惨白,手还攥着缰绳。

    叶霄看了他一眼。

    「车留下。」

    车夫嘴唇一抖。

    「这是青柳外宅的车……」

    叶霄道:「人也留下。」

    他走到车门前,没有立刻掀帘,只用指节敲了敲车壁。

    里面有人动了一下。

    还活着。

    叶霄挑开车帘。

    药味一下涌出来。

    车厢里蜷着三个女人,都被蒙着眼,手腕绑着软绳,嘴里塞着布。腕上的勒痕已经发暗,衣袖里还有细小针眼。

    其中一个穿着下城麻鞋,鞋边还沾着河街灰泥。

    另一个袖口绣着小小的桃花针脚,针脚歪了一点,像是自己补的。

    第三个年纪大些,手指有洗衣浆布磨出的白痕。

    叶霄扫了一眼车厢暗格。

    里面藏着一只窄药匣。

    他打开药匣。

    半袋异兽骨粉残料。

    一排细长取血针。

    半张烧过边的转运单。

    上面只剩一行字。

    青柳三口,夜转。

    车夫脸色彻底白了。

    就在这时,巷口另一侧,墙头上有一道灰影翻出。

    袖中寒光一闪,直奔车厢里的女人。

    灭口。

    叶霄没有追。

    他只擡手。

    一枚碎石从指间弹出,打在那道寒光上。

    寒光偏开,钉进车板。

    灰影落地,转身就退。

    荒狼脚步刚动,叶霄道:「回来。」

    车厢里,有人的喘息又弱了一分。

    叶霄道:「救人。」

    荒狼朝青柳巷外第二个街口打出信号。

    很快,马武带两名星辰阁刀手赶来。

    他刚到车旁,目光就钉在第三个女人脸上,眼睛一下红了。

    赵氏。

    叶霄道:「带回去。」

    马武抱起赵氏。

    两名刀手扶起另外两个女人。

    荒狼把药匣、转运单和木牌拓样一并收进油纸。

    车夫,护院,车牌,药匣,转运单。

    人证物证,一个都不能少。

    袖口绣桃花针脚的女人被夜风一吹,眼皮颤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

    叶霄取出她口中的布。

    她艰难开口。

    「陈……陈莺……」

    马武猛地低头。

    「陈莺在哪?」

    女人眼泪从蒙眼布下渗出来。

    「里面。」

    「她……她被带到里面去了。」

    「二爷说……」

    她喘不过气。

    叶霄取出严泉给的吊命药,喂了她一点。

    女人抓住马武的袖子,指节用力到发颤。

    「他说,她这口血,最乾净。」

    她又艰难擡手,掌心里攥着一截红糖签。

    糖早化了,只剩木签,上面还粘着一点发黑的糖渣。

    「她说……」

    「她哥看见这个,就知道她还活着。」

    马武接过那截糖签,手指顿住。

    陈守白日说过。

    陈莺走前,给他塞过半串糖葫芦。

    巷子里一瞬间冷得刺骨。

    车拦住了。

    人救下了。

    可最早递进星辰阁的那条命,还在青柳旧宅里。

    马武看向高墙,眼眶通红。

    「阁主。」

    叶霄也看向那座墙。

    墙後没有灯。

    但灯不亮,不代表没人。

    刚才那道灭口的灰影,就是从那里翻出来的。

    叶霄收回目光。

    「马武。」

    「在。」

    「人送回星辰阁。」

    马武一怔。

    「阁主,我跟你进去。」

    「不用。」

    叶霄道:「你护人。」

    马武牙关绷紧。

    叶霄看着他。

    「陈莺要救。」

    「这些人,也要活着回去。」

    马武抱紧赵氏,低头。

    「是。」

    叶霄转身,走向青柳旧宅後墙。

    墙很高。

    门很深。

    墙後的人,还以为自己藏在里面。

    叶霄擡手,指节轻轻落在墙面上。

    墙砖没有裂。

    墙里却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忽然顿住了呼吸。

    叶霄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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