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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上城挂匾,一笔血账

    第七日,府城那批灰衣人把车行线筛了一遍。

    青槐、顺安、老马头三家车行,都被问过。问的还是旧堡那夜:有没有人雇车,水门旧桥下有没有换辕,有没有人带着铜边木盒进城。

    三家都没答出有用的东西。

    荒狼没跟车行。问话散後,他从茶棚檐下走过,只把三家车行的名字、问话时辰、两名灰衣人的鞋泥,一并带回星辰阁。

    林砚摊开帐册,落笔:

    府城查车行。

    未中。

    仍在缩圈。

    帐册送到静室门外。夜里取回时,门内没有新批。

    林砚翻到前一页。

    只记,不碰。

    四个字还在。

    他便把今日车行线合进府城暗帐,不再多添一字。

    府城人以为这条线慢慢收,总能把人逼出来。星辰阁却没有乱。马武守门,荒狼看线,林砚记帐,严泉守伤房,葛青藤继续清百草旧帐。

    阁主没让动,他们就不动。

    第十日,上城百草旧址清出一批脏帐。

    葛青藤亲手封箱。箱里有药师私吞的散药,有挂作吊命主药的血补方,还有几张烧过半截的旧契。

    林砚问:「能入新帐吗?」

    「不能。」

    葛青藤看着那几张旧契,脸色很差:「这些帐,得封。」

    「为什麽?」

    「牵到清伎坊旧路。」

    林砚笔尖一停。

    清伎坊。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当初下城有人拿着名单挑姑娘,哪家有女儿,几岁,住哪间,都记得清清楚楚。阿霜也曾被卷进去。

    许盛死後,明面上的清伎旧路已经被清过一遍。可现在,烧剩半截的旧契又从百草暗帐里翻了出来。

    那条路,没断乾净。

    葛青藤拄着木杖,声音发冷:「还没坐实。」

    林砚低头写下:

    百草旧帐。

    清伎旧路。

    未坐实。

    暂封。

    这份帐也送进静室。

    门内依旧没有批字。

    未坐实,就先不动。

    第十二日。

    林砚落笔:

    七刀试守上城药门。

    一日无事。

    无事,也是结果。

    百草旧址封库清帐,药门前站着七把旧赤梁刀。整整一日,没有一家敢来试门。

    上城那些看热闹的人终於看明白了一件事。

    星辰阁不再只有叶霄一人能撑门。

    第十五日,百草旧址贴南墙的一间旧库开封。

    那间库没有正名,旧帐上只归在修库杂项里。库里药材不多,却翻出封蜡、旧印、几册薄帐,还有一排窄口药瓶。

    葛青藤看了很久,道:「单封。」

    林砚问:「写什麽名?」

    葛青藤沉默片刻。

    「南墙旧库。」

    林砚落笔。

    南墙旧库。

    同一批薄帐里,还压着一页异常出库。

    灰骨粉三斤。

    血补方底料六包。

    封蜡十二枚。

    去向写的是修库损耗。

    葛青藤看完那页帐,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修库,用得着血补方底料?」

    旁边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葛青藤把帐页递给林砚。

    「入新帐。」

    「旧库封三层。」

    「没有老夫印,谁也别想动。」

    林砚落笔:

    南墙旧库异常。

    暂封。

    未动。

    这份帐送进静室後,傍晚才被推出来。

    叶霄没有批字,只把「南墙旧库」四个字圈了一道。

    第十九日,两个府城人出现在星辰阁街口。

    他们没有进门,只看了伤房、药车和门前规矩牌。

    荒狼扫过两人的脸,没多看,也没跟。

    但他记下了鞋。

    帐册送进静室。

    叶霄只回了两个字。

    照旧。

    第二十三日,魏、楚、萧、陈四家的应帖到了。

    帖很乾净,只有一句话。

    上城星辰阁挂匾日,四家亲至。

    林砚看完,问:「周家呢?」

    送帖的人低头。

    「周家未回。」

    林砚把四张应帖放进木匣,又在帐册上落笔:

    上城五家。

    四家应帖。

    周家未应。

    应了,是态度。

    不回,也是态度。

    之後几日,外头的帐一日一送。

    这些帐,叶霄只看能动局势的几处。剩下的时间,他都在修炼。

    山海覆罡法和他先前走过的路不同。

    陨星那口罡,锋利,稳,能杀人。

    这条路,却要把锋藏回筋骨里。

    叶霄每次都练到胸腹发空,手指发凉,呼吸慢得几乎听不见,才吞下一枚丹药。药力还没散开,下一息便被命格抽走。

    体内那口快要熄下去的火,又亮了一截。

    他继续练。

    罡气从掌心起,贴着腕骨往上走。走过三寸,便开始发散。叶霄收住,再走,再散,再收。

    一日复一日。

    到了第三十日清晨,静室里的灯芯忽然矮了一下。

    屋里没有风。

    叶霄坐在青石地上,体内那口罡一寸寸走过肩背、胸腹、腰胯,最後落回指骨。

    他擡手,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地砖。

    石砖没有裂。

    砖下尘土却轻轻一震。

    力没有走出去。

    被收回来了。

    叶霄睁眼。

    命格光字一闪。

    【山海覆罡法·小成:1/10000】

    案上只剩空瓶。

    叶霄起身,推门。

    後院霜色未化,前厅传来木匾落架的声响。

    今日,正是上城星辰阁挂匾。

    马武最先看见他。

    「阁主。」

    这一声出来,前厅里静了一瞬。

    林砚抱着帐册转身,马武站在门下,荒狼从侧门收回一张暗线纸条。外头,梁镇山已经带七名刀手候在车旁,刀未出鞘。

    该在的人,都在了。

    马武看着叶霄,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

    可那点变化收在骨头里,他说不出来。

    林砚上前,把帐册翻到最後几页。

    叶霄扫过帐册。

    他闭关这一个月,每一条线都没有停。

    片刻後,叶霄合上帐册。

    「走。」

    马武一怔。

    「去哪?」

    叶霄看向上城方向。

    「挂匾。」

    上城百草旧址前,百草商会的旧匾已经摘下。

    葛青藤看了它一眼,亲手按上封条。

    砸了太便宜。

    那块匾被擡进旧帐库,和百草翻出来的脏册子放在一起。

    新匾盖着黑布,悬在门楣下。门前只摆了三样东西。

    药册,帐册,刀。

    百草留下的乾净药童站在门内,手里捧着新入册的药牌。

    梁镇山站在左侧,七把乾净刀在他身後。

    葛青藤坐在药门旁,面前摆着新药册。

    林砚坐在案前,笔、印、册、回执一字排开。

    街口的人越聚越多。

    先到的是药行的人。

    上城几家药铺掌柜、旧百草供货商、散药牙人,都站在街边。他们不吵,也不往前挤,只看门上那块黑布。

    百草旧址换门,最先动的就是他们的饭碗。

    再往外,是货行、车行、牙行的人。

    几家世家也派了管事来,没有递帖,只站在人群後。没人敢太靠前,也没人舍得走。

    几家武馆也派了人来,都是门中主事或亲传弟子。他们没递帖,没下楼,只占着窗边的位置看。

    街尾,一名护城司文吏送来一封薄薄的文书。

    没有贺词。

    没有礼。

    只写:

    百草旧址换牌,已知。

    林砚接过,看了一眼,便合上。

    那文吏也不多留,拱手之後转身就走。

    林砚在新册边角记了一笔。

    没过多久,秦氏青篷车停在最远处。

    慕青下车後,没有上前抢位,只站在车旁看着。

    魏、楚、萧、陈四家的人几乎同一时间到。礼都不重,名帖却放得很正。

    林砚收下四家名帖,翻开新册。

    魏家到。

    楚家到。

    萧家到。

    陈家到。

    周家那一格,空着。

    魏家主事把名帖放下後,往门里看了一眼。

    这里原本是百草商会的药门。

    如今药门旁坐着葛青藤,门侧站着梁镇山,案前坐着林砚。

    街口忽然静了一下。

    叶霄到了。

    他走得不快,腰侧空着。

    葛青藤缓缓低头。

    「阁主。」

    梁镇山抱拳。

    「阁主。」

    四家来人也同时拱手。

    「叶阁主。」

    叶霄点头,没有说客套话。

    林砚翻开新册,朗声道:「星辰阁上城门,今日挂匾。」

    「百草旧帐已清。」

    「乾净药线,入星辰阁。」

    「掌药供奉,葛青藤,坐上城药门。」

    葛青藤拄杖上前半步。

    「老夫在。」

    林砚继续道:「武供奉,梁镇山,带乾净刀七把,守上城门。」

    梁镇山沉声道:「在。」

    七名刀手同时抱刀。

    林砚又道:「魏、楚、萧、陈四家到场。」

    「四家今日只谈往後帐。」

    四家来人神色微动。

    这句话,是叶霄当日留下的。

    今日,林砚当众记出来。

    星辰阁认帐。

    也要别人认帐。

    街边更静。

    叶霄擡手。

    马武和荒狼一左一右,拉住黑布绳。

    「揭。」

    黑布落下。

    星辰阁三个字,挂在百草旧址门楣上。

    墨色很深。

    不华丽。

    却让满街人都停了声。

    马武站在匾下,眼眶有些红。

    下城那扇门,挂的是伤房、药炉、夜里不灭的灯。如今这三个字,终於挂进上城了。

    几个擡药牌的星辰阁人,也都擡着头。

    有人攥紧药牌。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也有人眼睛都红了。

    严泉看着那三个字,骂了一句。

    「真他娘挂上去了。」

    秦氏青篷车边,慕青看着那块匾,轻声道:「上城门,算是挂住了。」

    车内,秦策行道:「挂住容易。」

    「让人以後都从这扇门走,才难。」

    慕青道:「可今日之後,没人能说星辰阁只是一块下城牌子了。」

    秦策行笑了笑。

    「确实。」

    新匾刚挂稳,人群还没散,街尾忽然乱了。

    一个穿旧灰袄的人挤进来,脸色白得吓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

    守门的刀手一步拦住。

    「站住。」

    那人脚下一软,直接跪在石阶前。

    「叶阁主!」

    马武皱眉:「今日挂匾,你想捣乱不成?」

    那人擡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不是。」

    「我想请叶阁主救命。」

    门前声音一下静了。

    叶霄看向他。

    「说。」

    那人把怀里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只小药瓶,瓶身缠着半截血布。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葛青藤一看瓶口封蜡,脸色就变了。

    这种蜡,他认识。

    旧百草暗库用过。

    那人把药瓶托出来,手抖得厉害。

    「我叫陈守,下城河街人。」

    「以前在百草南墙旧库做过短工,搬过药箱,也洗过空瓶。」

    「我妹妹陈莺,半个月前被人带去上城做女工。」

    他说到这里,喉咙滚了一下。

    「说是青柳外宅缺人,洗衣、浆布、洒扫,一个月三两银子,还能先支钱。」

    「她走那天,还把半串糖葫芦塞给我。」

    「她说,哥,等第一个月钱发了,给你买双厚底鞋。」

    陈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裂了线,鞋底磨得发白。

    「可她去了半个月,一封信都没有。」

    「我去青柳巷问过,门口的人说,女工进了宅,没到日子不能见。」

    「我也去过护城司。」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皱的短契,手指抖得厉害。

    「他们看了契,说有手印,有预支钱,是自愿做工,不算失踪。」

    马武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陈守低着头,声音更哑。

    「我想过去星辰阁。」

    「可那时候外头都说,叶阁主闭关。」

    「我手里只有一张工契,连人是不是被害都说不清。」

    「直到昨夜。」

    他把药瓶往前托了一点。

    「南墙旧库一个老夥计摸到我家门口。」

    「他以前和我一起搬过货。」

    「他只塞给我这只瓶子,还有一截袖布。」

    陈守又从怀里摸出半截青色布条。

    布条边上绣着一小粒红线。

    「这是陈莺衣袖上的线。」

    「我娘认得。」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才把後面的话说出来。

    「那老夥计只丢下两句话。」

    「青柳。」

    「还活。」

    「我再问,他就跑了。」

    叶霄看着他。

    「那老夥计人呢?」

    陈守嘴唇抖了一下。

    「今早,我去找他。」

    「那里的人告诉我,他掉井死了。」

    门前一下静了。

    陈守把药瓶举高。

    「我不懂药方。」

    「可我在百草搬过货,闻得出旧库封蜡味。」

    他声音发颤。

    「也闻得出血腥味。」

    四家的人还没走。

    秦氏车还在。

    武馆的人在茶楼上看着。

    护城司的人刚离街。

    这一瓶药,来得太准。

    叶霄若不接,星辰阁给人活路的根就虚了。

    叶霄伸手。

    「林砚。」

    林砚已经站起。

    「在。」

    「入帐。」

    陈守猛地擡头。

    叶霄道:「他刚才说的,一笔一笔写清。」

    林砚摊开新册。

    「求人,陈守。」

    「失人,陈莺。」

    「下城河街人,半月前以青柳外宅女工名义入上城。」

    「护城司以有契、有印、有预支钱为由,未入失踪案。」

    「今日星辰阁上城挂匾,递血药瓶一只,袖布半截。」

    笔锋落下。

    陈守肩膀抖了一下。

    葛青藤走上前。

    他没有立刻碰瓶,先看封蜡,再看瓶底,最後用银针挑开一线蜡痕。

    腥甜药气散出。

    严泉也走近,眉头立刻皱起。

    「真是血?」

    葛青藤没有急着倒药。

    他先捻了一点瓶口封蜡,在指腹上搓开。

    蜡里有一丝暗黄药泥,极淡,却瞒不过他。

    葛青藤脸色变了。

    「百草旧暗库封蜡。」

    街边几个百草旧人同时擡头。

    林砚笔尖落下。

    封蜡,百草旧暗库。

    葛青藤又把药液倒出一滴,落在白瓷片上。

    血色很深。

    不是普通血水。

    他取了一点清药粉洒进去。药液先红,後黑,最後在边缘浮出一层极细的灰白沉渣。

    严泉皱眉。

    「骨粉?」

    葛青藤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声音更冷。

    「异兽骨粉。」

    梁镇山擡眼。

    这东西,武者都知道。

    能入药,也能害命。

    凶性重,寻常人压不住。

    葛青藤盯着瓷片上的血色,继续道:「药底也是旧百草暗线的底。」

    林砚继续写。

    药底,旧百草暗线。

    严泉看着那滴药液。

    「那血呢?」

    葛青藤没有立刻答。

    他又取出一根银针,刺进药液最深处。银针入血,针尖先红,随後猛地泛黑,又被那层灰白沉渣压住。

    葛青藤的手停了一下。

    「死血压不住骨粉凶性。」

    陈守脸色一白。

    马武一把扶住他。

    「什麽意思?」

    葛青藤看向封药盒里的瓶子,声音发哑。

    「这血入药时,人还活着。」

    门前一下静了。

    四家主事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今日是来认星辰阁这扇门。

    没人想到,第一笔递进来的,会是血帐。

    魏家主事没有退,只是擡手按住了身後随从刚要收起的名帖。

    楚家主事脸色发冷。

    萧家主事垂眼看向那只封药盒。

    陈家主事最慢,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袖口。

    林砚的笔尖正好停住。

    叶霄看了他一眼。

    「今日来过的人,也在帐上。」

    林砚低头,笔锋落下。

    血药递门。

    四家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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