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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活着出城,山海入手

    祁月霜没有立刻回答。

    亭外夜风掠过石阶,薄霜碎成一层细白。

    叶霄站在亭柱旁,右臂垂着,脸色仍旧苍白。

    仿佛伤还在。

    祁月霜看了他片刻,道:

    「你知道覆罡法值多少?」

    叶霄道:

    「知道一些。」

    「你知道的,应该不够准确。」

    祁月霜拂去袖口一点霜。

    「天渊城有覆罡法的势力不算少。」

    「镇城司不说。」

    「城主府、五大世家、四大武馆,都有。」

    她看着叶霄。

    「但法不可轻传。」

    「他们不会给外人。」

    叶霄没有接话。

    祁月霜继续道:

    「你买不到。」

    「也抢不到。」

    「今日问武台一战,你赢了周承渊,名声已经压不住。」

    「若论资格,天渊城再没有哪个凝罡,比你更该拿到覆罡法。」

    她停了一下。

    「可你现在去任何一家门前,问他们愿不愿卖你一份覆罡法。」

    「他们只会觉得你疯了。」

    叶霄道:

    「所以我没去问他们。」

    「你先前既然在回城路上约我来这里,就不会只拿几句空话等我。」

    「我只问一件事。」

    叶霄看了祁月霜一眼。

    「你拿不拿得出完整覆罡修炼法?」

    祁月霜指尖停了一息。

    「拿得出。」

    叶霄按在刀鞘旁的手停了半息。

    随後松开。

    「价。」

    祁月霜道:

    「两件事。」

    叶霄道:

    「说。」

    「第一件,今晚送一个人出城。」

    「什麽人?」

    「该死的人。」

    祁月霜声音很平。

    「他叫许盛。」

    「上城人。」

    「借清伎坊的路,送过下城女孩。」

    「拿工棚伤户试过药。」

    「还把几个孩子的名字,从活册上抹成了死名。」

    「事情闹得太大,城里已经容不下他。」

    「但他背後还有人。」

    「只要今晚出了城,城外就有人接他走。」

    叶霄道:

    「你要我送他?」

    「对。」

    「活着送出城?」

    祁月霜没避他的目光:

    「活着送出城。」

    亭中安静下来。

    叶霄道:

    「成了,法给我?」

    「给。」

    叶霄问道:

    「第二件呢?」

    「等你踏进覆罡,跟我去一个地方。」

    「做什麽?」

    「到时候你会知道。」

    叶霄看了她片刻。

    「第一件成了,法归我?」

    「归你。」

    「可以。」

    祁月霜眼底那点温度淡了下去。

    很快又恢复如常。

    ……

    一个时辰後。

    上城门道。

    青黑城砖立在夜里,门下灯火不多,却足够照清每一张经过的脸。

    黑甲巡卒列在门侧。

    人到了这里,脚步都会慢上几分。

    墙影下,站着一个披厚斗篷的人。

    兜帽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带着淤青的下巴。

    脚边放着一只箱子。

    箱子不大,里头装着银票、药契,还有改好的身份文书。

    许盛看见叶霄时,肩膀先是一紧。

    等他目光落到叶霄垂着的右臂和苍白的脸色上,那点紧意又慢慢散了。

    「叶堂主。」

    他压着声音拱手。

    「没想到,真是你来送我。」

    叶霄没有看他。

    只道:

    「走。」

    许盛立刻提起箱子跟上。

    门下黑甲按例扫来一眼。

    那一眼先在许盛的兜帽上停了半息。

    又落到叶霄身上。

    叶霄取出镇城卫腰牌。

    黑甲看清腰牌,也看清了叶霄这张脸。

    他目光一变,没敢多问,侧身让开。

    门道开了一线。

    风从门外灌进来。

    没有上城那股乾净冷意,只带着下城夜里的潮气和杂味。

    许盛踏出门道,鞋底刚落到旧石路上,眉头便皱了一下。

    叶霄没有回头。

    许盛提起箱子,压低兜帽,快步跟上。

    过了上城门道,路势往下落,灯火也跟着矮了。

    下城街面在夜色里舖开,潮冷,杂乱,几处夜摊还没收。

    有人认出了叶霄。

    那人张了张口,想喊一声「叶堂主」。

    可最後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不止他一个。

    街边几道目光都落在叶霄身上,敬着,热着,却没人敢真开口。

    叶霄只往前走。

    下城的夜声,便自己低了一层。

    许盛把兜帽压得更低。

    他怕的不是被认出来。

    这些人还没资格认识他。

    他只是不愿被这些泥水里的人多看。

    被多看一眼,他都嫌脏。

    叶霄没有回头。

    一路往东,街面渐窄,水声近了。

    河街到了。

    几盏低灯挂在货栈门前,夜雾一罩,光色发黄。

    几个脚夫缩在墙根下,看清叶霄後,眼中都是火热。

    许盛冷眼扫过他们,嘴角轻轻一扯。

    一群等人赏饭的东西。

    他心里那点紧意,又散了些。

    再往前,水声盖过街声。

    东桥水口到了。

    这里一半连着河街,一半通向外河。

    水门边只开着一线行门。

    旁边水闸压着一道黑铁栅。

    外河的雾从栅缝和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水腥气。

    水门边的值守人本来已经擡手。

    叶霄腰牌一亮。

    那只手停在半空。

    值守人看着叶霄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垂着的右臂,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可他什麽都没问。

    只低声道:

    「叶堂主。」

    叶霄点了下头。

    「放行。」

    值守人立刻让开。

    行门打开得更宽。

    外河的风一下灌了进来。

    许盛提着箱子,几乎贴着叶霄的影子跨了出去。

    过了水门,城里的灯火被水雾吞掉大半。

    身後还是天渊城的灯影。

    身前已经是外河的黑水。

    水门外,岸边散停着几条空船。

    缆绳被夜风拉紧,船身一下下撞着木桩,发出低闷轻响。

    再往前,就是外河小货埠。

    几盏河灯低低挂着,雾里泛着黄光。

    远处,通往青沙渡的外河边,另停着一条黑篷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灯。

    灯下靠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手搭在船篙上,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雾看过去,像是在等人。

    许盛一眼就看见了。

    他脚步明显快了。

    那是约好的灯。

    船也对。

    只要走到那里,他就能上船。

    换掉名字。

    换掉脸。

    换掉今晚这一身狼狈。

    叶霄也看了一眼。

    雾太重。

    灯太暗。

    只能看见船,也只能看见船头有人。

    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外河旧道前行。

    脚下是湿冷石板。

    石缝里积着泥水,一踩便有细响。

    城墙落在身後。

    水门那边的灯火也渐渐远了。

    许盛终於停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天渊城。

    又看向远处那盏灯。

    然後笑出了声。

    「叶堂主果然是聪明人。」

    笑声一出来,他连兜帽都懒得再压。

    他擡起头,露出那张带着淤青的脸。

    「外头都说你替下城那些狗撑腰,我还真差点信了。」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拍了拍手里的箱子。

    「祁姑娘给你的好处,不轻吧?」

    叶霄停下脚步。

    许盛也跟着停了,笑得更松。

    「其实叶堂主早该这样。」

    「人往高处走嘛。」

    「你都已经是临渊龙门榜首了,还管那些下城烂命做什麽?」

    「他们死一批,明年还能再长一批。」

    「可往上的路不一样。」

    「错过了,就真没了。」

    远处船头,那道人影还是没动。

    许盛没觉得不对。

    接头的人本就该少说少动。

    他低笑一声。

    「至於那些下城人……」

    「几个要送去清伎坊的丫头,几个签过药契的伤户,几个册上本就养不活的孩子……」

    「帐上抹乾净,比养着省事。」

    他说到这里,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多了几分亲近。

    「今晚这事,我记叶堂主一个情。」

    「以後我换了身份,外头有人接应,日子照样过。」

    「到时候,也能替叶堂主递递话。」

    叶霄终於开口。

    「说完了?」

    许盛一怔。

    下一刻。

    叶霄那只一直垂着的右手,握住了刀柄。

    刀光落下。

    没有第二句话。

    许盛的头颅滚进河边雪泥里。

    脸上的笑还没散乾净。

    箱子砸在地上。

    银票、药契和身份文书散了一地。

    风一吹,那些纸在血边翻动。

    远处那盏河灯晃了一下。

    黑篷小船跟着轻轻一撞,船身碰在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船头那个靠着船篙的人影,终於撑不住了。

    他身子一歪,从船篙旁滑了下去,半截身子砸在船板上。

    灯光一晃,照出他胸口早已被洞穿。

    船篷里,还有一只手露在外头。

    一动不动。

    那条许盛以为能活命的船,从一开始就救不了他。

    叶霄收回目光,抖落刀锋上的血。

    血落在湿冷石板上,很快化成一片暗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身份文书。

    上面的新名字,被血浸开了一半。

    许盛还没来得及换命。

    命已经断在这里。

    岸边枯柳影里,祁月霜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箱子。

    也没有看那条船。

    她只看着雪泥里的头颅。

    叶霄道:

    「你说送他出城。」

    「我送到了。」

    祁月霜停在几步外。

    夜风卷起雪沫,从两人之间掠过。

    过了片刻,她才道: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走?」

    叶霄道:

    「对。」

    祁月霜道:

    「那你还答应?」

    叶霄看着那颗还带着笑意的头颅。

    「不答应,见不到他。」

    祁月霜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比在旧碑亭里真了一点。

    「我以为你会让我失望。」

    叶霄看了她一眼。

    「原来你要看的,不是我能不能送人出来。」

    祁月霜没有否认。

    她看向远处那条黑篷小船。

    「他的路,我断了。」

    「他的命,你收了。」

    「这第一次合作不差。」

    叶霄收刀入鞘。

    「第一件事,成了。」

    祁月霜安静了一息。

    随後,她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油纸封。

    油纸封口压着细蜡。

    她指尖一抹,蜡痕裂开,里面露出一卷法册。

    法册不厚。

    封皮沉黑,边角磨得发亮。

    封面只有五个字。

    《山海覆罡法》。

    叶霄接过法册。

    封皮冰冷。

    冷意贴着掌心往里钻。

    祁月霜道:

    「照约定,法归你。」

    叶霄没有再问。

    他翻开第一页。

    字不多。

    每一笔都像刻进纸里。

    他一行行看下去。

    看到最後一页时,法册忽然轻轻一颤。

    封皮上的沉黑色,一点点褪去。

    纸页里的字,也开始变淡。

    仿佛被什麽东西从纸里收走。

    片刻後,整卷法册只剩下一叠空白旧纸。

    与此同时,叶霄脑海里,多出了一条完整的覆罡路。

    清楚。

    完整。

    没有半点缺漏。

    他擡眼看向祁月霜。

    祁月霜道:

    「这册只能传一次。」

    「你看完,法就入脑。」

    「纸上留下来的,只会是空页。」

    她顿了顿,又道:

    「这也是覆罡法难传的原因。」

    「拿到册的人能练。」

    「可想再写出来,或说给别人听,就会断句、错序、漏关窍。」

    「最後传出去的,只是一堆害人的死字。」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空白旧纸。

    那条覆罡路还在脑中。

    他合上空册。

    「我收下了。」

    祁月霜道:

    「以你在问武台展露出的能力,冲击覆罡,机会很大。」

    「但不能急。」

    「武道九境,每一步都是生死门。」

    叶霄把空册收入怀中。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问道:

    「你对周承渊身後的周氏,了解多少?」

    祁月霜看了他一眼。

    「你问天渊周家,还是问周氏祖脉?」

    叶霄道:

    「後者。」

    祁月霜道:

    「周氏祖脉只看两件事。」

    「第一,强者为尊。」

    「第二,血脉至上。」

    河风从雾里吹过。

    雪泥里的血,更黑了一些。

    叶霄道:

    「血脉,是周承渊批语上写的旧血返祖?」

    「是。」

    祁月霜道:

    「所以他败了,也能被带走。」

    「哪怕在周氏祖脉,旧血返祖也不常见。」

    叶霄道:

    「周氏祖脉很强?」

    祁月霜沉默片刻。

    「很强。」

    「他们的先祖,也很不凡。」

    叶霄看着她。

    「能说说?」

    祁月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外河深处的夜色。

    过了片刻,才道:

    「周氏祖脉的先祖,我知道得不多。」

    叶霄道:

    「那说知道的。」

    祁月霜道:

    「周承渊能被带走,说明了很多事。」

    叶霄没接话。

    祁月霜继续道:

    「在周氏祖脉那种地方,败了就是败了。」

    「正常当众败成这样,连护命宝玉都被逼出来,脸面丢尽,根本不可能再被带回去。」

    「可周氏祖脉还是要接他。」

    她停了一下。

    「这代表他身上的旧血非比寻常。」

    叶霄道:

    「远超周氏祖脉大部分人?」

    祁月霜点头。

    「至少远超同辈。」

    「下一次他出现在你面前,就不是天渊周家养出来的少主。」

    「是周氏祖脉重新打磨过的一把刀。」

    「你也许再难胜过他。」

    叶霄道:

    「问武台那一战,是他最有机会赢我的一次。」

    祁月霜眉头微动。

    叶霄继续道:

    「往後不管他变多强,都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

    祁月霜看着他。

    「你倒是挺有自信。」

    叶霄道:

    「实话实说罢了。」

    祁月霜道:

    「那我就等着看。」

    「答应我的第二件事别忘了。」

    「等你覆罡後,去旧石堡找我。」

    叶霄问道:

    「旧石堡?」

    「靠近裂渊警戒带的废堡?」

    祁月霜点头:

    「你到那里,有人会带你见我。」

    叶霄道:

    「你平日不在那?」

    祁月霜看了他一眼。

    「不在。」

    外河的风又吹过来。

    雪泥里的血色更暗。

    「记下了。」

    叶霄说完,转身往水门方向走去。

    右臂仍旧垂着。

    脸色仍旧白。

    许盛的人头还在雪泥里。

    《山海覆罡法》已经入了叶霄脑中。

    祁月霜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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