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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人的牌钉在了树上

    午後,南门外已经起了棚。

    岚烟武馆搭的。

    四根粗木桩紮进冻土,白底黑字的冬狩明榜挂在木架上。

    风一吹,榜纸轻轻晃。

    榜下摆着长案。

    案上摆着一排验功牌。

    牌不大,边角包铁,正面刻着岚烟武馆细纹,背面空着,等人入册後落名。

    柳听烟站在案後。

    浅烟色武袍束得很整,指间捏着一枚细铜筹。

    铜筹偶尔一转。

    没响。

    可棚前人声,都会跟着低一点。

    药行帐房在旁边翻册。

    商会的人站在另一侧,身後带着护卫。

    龙光武馆有人看榜。

    冰川武馆已经递过名,几名武者站在第二项前,低声问兽耳、兽爪怎麽验。

    雷翼武馆那边空着一处。

    昨夜派出去探路的人,还没回来。

    第一项前人最多。

    护药队入岭,门槛低,风险明,活着回来就有帐可算。

    第二项也聚了不少队伍,问的都是兽耳、兽爪、兽血怎麽验。

    到了第三项前,人一下少了。

    站在那里的,没人急着伸手拿牌。

    榜上写着条件与规矩。

    斩寒脊猿王。

    头颅、心骨、验功牌,三样对上才认帐。

    斩首者取心肉三成、脊肉两成、骨髓一份、兽血一成,另给十瓶一流药。

    完整心骨,再加十瓶。

    若验明猿王已至凝罡圆满,报酬再翻。

    最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凝罡可独领。

    凝罡以下,不得单报。

    几个凝罡武者站在榜下,话都很低。

    「雷翼的人还没回。」

    「猿王若只是凝罡後期,三人合围能打。」

    「若真到圆满,五人都未必稳。」

    「死一个,剩下的帐怎麽算?」

    话到这里,没人再接。

    第三项那行字挂在风里,没人急着伸手拿牌。

    也就在这时,第三项榜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

    南门外风硬,榜前多是粗衣劲装、兽护腕、沾泥短靴。

    她站在那片粗粝人影里,身上没有半点亮色,却让许多目光停了一下。

    暗青窄袖,黑色腰封,靴底很薄。

    袖口贴腕,衣摆束腰,腰侧没有坠饰,也没有会响的扣环。

    风刮过榜棚,撩起她鬓边一缕发,露出半张冷白的侧脸。

    眉长而清,鼻梁秀挺,唇色很淡。

    有个武者原本还在低声说话,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他多看了她一眼。

    她眼皮一擡。

    那武者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去看榜,连没说完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腰间挂着一柄断刃。

    鞘短得不合规矩,黑布从鞘口一直缠到鞘身,遮住旧裂和补痕。

    刀柄仍是长刀的柄,配着那截短鞘,透着一种被硬生生截断後的别扭。

    断口被磨平了。

    锋还在。

    有支猎兽队看了她几眼。

    带队人肩上背着短斧,身形很壮,走上前拱了拱手。

    「姑娘也看第三项?」

    女人没回头。

    那人又道:

    「真要碰猿王,一个人入岭太险。」

    「我们队里有三个凝罡,姑娘若愿同行,功劳可以分。」

    女人这才看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很淡,落在他身上,只停一息,又回到榜案下那排验功牌上。

    「心骨归我?」

    那人脸上的笑顿住。

    心骨。

    那两个字压在白纸上,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他们早已商量好了分配,能分给临时同行的,最多是一份助拳功劳。

    心骨根本不可能。

    带队人沉默一息,收回拱出的手。

    「打扰。」

    他退开了。

    其他几个有意询问的队伍,也纷纷打消想法。

    柳听烟擡眼。

    指间铜筹停住,道:

    「祁月霜。」

    祁月霜擡眼。

    柳听烟道:

    「第三项,独领?」

    几道目光落到她腰侧那柄断刃上。

    敢看第三项的人不少。

    可敢一个人独领的,目前只有她一个。

    祁月霜道:

    「独领。」

    柳听烟翻开薄册,在第三项下面落下一笔。

    随後取出一枚验功牌,推到案前。

    「牌认人。」

    「凭证认功。」

    「生死自负。」

    祁月霜接过牌。

    指尖在牌面细纹上一按,便收进袖中,人也退到榜侧。

    南门官驿那边,崔氏车马正在整备。

    车夫查车轴,随行人核封箱,护卫把一盏青皮风灯挂上车前。

    那灯一露出来,外围立刻有人压低声音:

    「王城来的车。」

    「能跟这种车出城,哪怕只是做个随车护卫,也比在天渊城熬一辈子强。」

    「你倒是会想,那可是崔氏怎麽可能看上你。」

    这些话传到崔少衡耳中。

    他的脸色更冷。

    「旁人看一眼崔氏车灯,都知道那是往上走的路。」

    「主人把路递到叶霄面前,他却不接。」

    「还以为自己有多稀罕?」

    崔闻礼道:

    「主人自有主人的想法。」

    「你不该说那些话的。」

    崔少衡冷声道:

    「对那样不识擡举的人,有什麽好客气?」

    崔闻礼看了他一眼。

    「不管怎麽说,在星辰堂,你话都说重了。」

    崔少衡嘴角动了动,没认。

    他的目光落到第三项榜下那排验功牌上。

    「他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在天渊城站起来,就有资格碰王城的门?」

    「周承渊那一刀若落到问武台上,两个月後,他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他停了一息,冷笑:

    「真要我说,今日这一关,他都未必过得去。」

    崔闻礼深知对方性格,也没有再说。

    也就在这时,棚前人声忽然低了一层。

    叶霄来了。

    他从南门内走出。

    沉黑长刀在身侧,冬狩副榜收在袖中。

    崔少衡的目光先扫了过来。

    那些站在第三项前的几支凝罡队伍,目光也落过来。

    叶霄像是都没看到,只往榜案前走。

    柳听烟指间铜筹一停。

    「叶堂主。」

    叶霄伸手。

    「牌。」

    柳听烟没有立刻递牌。

    她按例重复三句规矩後,目光停在叶霄脸上:

    「仍按第三项独领?」

    叶霄道:

    「领。」

    柳听烟道:

    「不改?」

    叶霄道:

    「不改。」

    柳听烟取出一枚验功牌。

    她翻开薄册,落笔。

    「星辰堂,叶霄。」

    「第三项。」

    「独领。」

    这一笔落下,第三项前的几支队伍都安静下来。

    刚才还有人在算几人合围。

    有人还在问心骨归属。

    叶霄没理会四周目光,只接牌。

    验功牌落入掌心。

    牌面冰凉,边角轻轻磕了一下指骨。

    不远处,祁月霜擡眼看了他一瞬。

    她没有先看脸。

    视线先落在他的脚步,又掠过握牌的手,最後才落到那柄沉黑长刀。

    至於叶霄的脸,只是一眼带过。

    她很快收回目光。

    叶霄也看见了她。

    不靠人群。

    不离出口。

    手离短刃很近,却不像随时要拔刀。

    两人隔着几步,一个字都没说。

    棚前的人声多了些。

    第三栏下,多了两笔。

    祁月霜。

    叶霄。

    两块牌一发出去,棚前的声浪反而低了。

    柳听烟扫了一眼案前。

    第一项还有人犹豫,第二项还有队伍在改人数,可第三项前,暂时没人再往前走。

    她正要合上薄册。

    药驿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乱蹄声。

    马蹄急得发乱,正朝南门外这处点榜棚冲来。

    有人在远处喊:

    「让开!」

    「让开!」

    一匹伤马冲过来。

    马腹下全是血,马背上的人几乎趴死过去。

    那人穿着雷翼武馆短袍,半边肩膀被撕开,血肉翻在外头。

    怀里死死抱着一截兽爪。

    雷翼武馆那处空位旁,几名武者脸色大变,立刻冲上去扶人。

    伤马前蹄一软,跪在榜棚前。

    那人从马背上滚下,膝盖砸进泥里。

    柳听烟指间铜筹终於响了一声。

    「说。」

    雷翼那人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

    「有东西在後面压着猿群……」

    「它们像是在赶人……」

    「往……」

    最後一句还没说完,他眼皮一翻,整个人瘫了下去。

    棚前人群立刻乱了。

    最先乱的是第一项。

    有人已经伸向验功牌的手缩了回去。

    还有人低声问药行帐房:

    「现在不接,还算不算坏规矩?」

    药行帐房只把册子抱紧了些,没敢接话。

    第二项那边也不安稳。

    一个带队的人脸色变了,立刻回头喝道:

    「沸血以下,退到後队。」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问:

    「能不能退出?」

    没人笑他。

    柳听烟看了那人一眼。

    「可以。」

    这两个字一落,第一项前立刻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把刚摸到的验功牌推了回去。

    也有人低声和药行帐房说了几句,直接从册边退开。

    第二项那边也动了。

    几支清猿队伍重新聚到一起,有人点人,有人改路,有人把已经拿到手的牌又放回案上。

    退的人不少。

    但都在第一项和第二项。

    第三项前,那几支凝罡队伍没人退牌。

    只是他们的脸色变了。

    几支凝罡队伍重新点人,刚划好的分功线被抹掉,甚至有两队合成一队。

    点完人,才有人重新上前,沉着脸领了第三项的验功牌。

    有人的视线停在叶霄与祁月霜手里的验功牌上。

    同一张榜。

    同一笔赏。

    可若猿群真是在赶人,那进岭的危险会大涨。

    而这两块第三项牌,写的都是独领,危险程度本就比其他人更高。

    柳听烟接过那截兽爪,让岚烟弟子取来油布封囊,将兽爪收好。

    兽爪根部裂口很乱。

    不似刀斩。

    更像被同类蛮力撕断。

    柳听烟指间的铜筹,先在祁月霜面前停了一息,又转向叶霄。

    她按规矩提醒:

    「现在退,不算坏规矩。」

    叶霄问:

    「圆满加赏,还算吗?」

    柳听烟停了一息。

    「验明之後,算。」

    叶霄道:

    「那就不退。」

    棚前又静了一下。

    榜棚侧面,纪临江不知何时也到了,灰蓝长袍压在风里,手里仍拿着那册青卷。

    他没有上前,只隔着人群看榜。

    听见叶霄那句「不退」,他眼中的好奇多了一丝。

    官驿边,崔少衡看着叶霄没有退牌,眼里的冷意更重。

    他低声道:

    「这是自己往死路上走。」

    「果然是个看不清局势的人。」

    崔闻礼没有接话。

    崔氏车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柳听烟招来一名岚烟弟子。

    「报路。」

    岚烟弟子抱拳,上前一步。

    「南门出城,走药驿官道。」

    「过外庄药驿,转南岭药路。」

    「药路尽头,就是寒骨岭口。」

    「岚烟武馆只记牌、验功,不随队入岭。」

    「各队进岭後,自行择路,生死自负。」

    这几句话落下,棚前反倒静了一瞬。

    随後,几支已经领牌的队伍陆续动了起来。

    第一项护药队牵出两辆轻便药车。

    第二项那几支清猿队伍各自点人,有人补弩,有人换药,有人重新绑紧兵器。

    叶霄收起验功牌,直接上了药驿官道。

    祁月霜没有靠近。

    她隔着几步,也走上同一条路。

    车轮声一响,她的脚步便没进了声里。

    一开始,还能听见南门点榜棚前的人声。

    再往前,城墙上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药车碾过官道的响动。

    药驿官道很宽。

    路面被药车和马蹄压得发实,浅车辙一道接一道,路边还能看见药行留下的标木。

    走出南门这一段,仍算不上荒。

    两侧先是低低的田埂,再是歪斜草棚,远一点还能看见外庄屋脊。

    有收药的小棚开在路边,棚下堆着麻袋和空药筐。

    药草味、马汗味、湿泥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层层吹过来。

    到了外庄药驿,几支队伍开始分路。

    护药队停下补水。

    第二项清猿队有人绕去侧路。

    有一支凝罡队伍没有停,直接往南岭药路深处走。

    祁月霜没停。

    叶霄也没停。

    过了外庄药驿,路就不一样了。

    官道渐渐窄下去。

    南岭药路贴着山脚往里收。

    车辙变浅,草叶变密,两侧树影一点点压下来。

    药味淡了。

    兽腥味却重了。

    药车走得慢了。

    驮马也开始喷鼻。

    再往前,山雾从林间垂下来。

    一缕一缕,从树根、石缝、枯草下往外钻。

    几匹马几乎同时停住。

    牵马的武者骂了一声,用力拉缰绳。

    马却往後退,蹄子在泥地里刨出几道深痕。

    後方一辆药车也慢慢停下。

    车轴响了一声。

    这一次,没人再催。

    因为前方的白雾後,就是寒骨岭。

    岭口外,已经有人先一步停下。

    有人牵着快马,马鞍上还挂着未乾的汗。

    有人背着药篓,站在雾边,一步也没往里迈。

    那些人没有交谈。

    只是看着前方那棵老树。

    树上,钉着几样东西。

    白雾从树後垂下来。

    树上的东西还在风里晃。

    一块雷翼武馆的腰牌。

    一枚药行护牌残片。

    还有半截看不清来路的木牌。

    血顺着牌角往下渗。

    被雾一浸,颜色发暗。

    树下没有屍体。

    没有兵刃。

    只有几道拖痕,从树根一路没入白雾。

    一名药行护卫盯着树上的东西,脸色白了些。

    「雷翼武馆的腰牌。」

    「药行护牌。」

    他看向最後那半截木牌,声音更低。

    「这块……看不出是哪家的。」

    叶霄看着树下拖痕,没有说话。

    祁月霜走到树前。

    她没先看血。

    短刃一挑,挑开爪痕边缘翻起的木屑。

    爪痕很深。

    也很稳。

    她道:

    「不是乱杀。」

    那名药行护卫忍不住问:

    「那是什麽?」

    祁月霜收回短刃,目光落在树下那几道拖痕上。

    「路标。」

    那人一怔。

    祁月霜道:

    「给活人看的。」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没再问。

    寒骨岭口往里,有三条路。

    左路最乾净,草叶上只有雾水,连断枝都少。

    中路血痕最重,像有什麽东西被一路拖进去,泥土都被磨开。

    右路最不起眼,旧猎痕压在草根底下,树根旁有几枚浅脚印,却没有明显兽腥。

    先到岭口的几支队伍,都停在雾外。

    「走中路。」

    「血在那边,人肯定被拖进去了。」

    「左路乾净些,先绕过去。」

    「乾净?这种地方越乾净越不对。」

    「右路那点旧痕算什麽线?走那边不是白绕?」

    争了几句,声音低下去,还是没人先动。

    叶霄没参与争论。

    他的视线,只落在中路那道血痕上。

    祁月霜已经走到左路前,短刃挑开树根旁压实的草泥。

    表面很乾净。

    底下却有翻动的新痕。

    她道:

    「左路被清过痕。」

    叶霄道:

    「中路,是故意留给活人追进去的。」

    几名武者脸色微变。

    叶霄没再解释,迈步走向右路。

    一个老猎手皱眉开口:

    「叶堂主,右路没新痕,追不出路。」

    他年纪不小,背着猎弓,腰间挂着几只旧兽耳,一看就是常年进山的人。

    这话不算挑衅。

    只是提醒。

    「寒骨岭不是问武台。」

    「猿群不会站在那里等人砍。」

    旁边几人没开口,可都觉得老猎手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叶霄停了一下。

    「它想让人看的,才会摆在明处。」

    「它不想让人看的,才可能是路。」

    老猎手眉头皱得更紧。

    这话不合山里找路的老规矩。

    可左路被清过痕,中路那道血又拖得太直。

    两条路,都像故意摆在眼前。

    山里最怕的,就是这种路。

    祁月霜看了叶霄一眼,拇指抵住鞘口,也走向右路。

    几支队伍站在原地,没人立刻跟。

    雷翼武馆那边有人盯着中路血痕,脸色发青。

    树上钉着雷翼腰牌。

    血又一路拖进中路。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们都不能当作没看见。

    「走中路。」

    那人咬牙道:

    「先找人。」

    他带着两名武者,先往中路去。

    也有人看向左路。

    「左路至少乾净。」

    那队人绕向左侧,很快被白雾吞了半截身影。

    老猎手站在原地,手指在弓弦上压了压。

    他看了看中路,又看了看叶霄和祁月霜的背影,低骂一声。

    「跟远点。」

    他压低声音,对身後几人道:

    「别踩他们的脚印,贴右侧草根走。」

    「前面一有动静,立刻退。」

    说完,他才带着自己那队人,隔着十几步,跟上右路。

    其余几支队伍也各自散开。

    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敢把命全押在别人的判断上。

    右路很窄。

    越往里走,白雾越低。

    药路被草叶和山藤吞了一半,脚踩下去,泥水会从草根底下冒出来。

    风里只剩湿冷兽腥。

    第一声猿啸,从前方传来。

    第二声,在左侧山腰。

    右路後方,一名武者刚要转头,第三声猿啸已经从来路雾里响起。

    刚才还能听见的脚步声、低语声,不知何时都没了。

    叶霄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岭口那棵老树,已经被白雾遮去大半。

    树上那几块腰牌、护牌和半截木牌,还在雾里晃。

    叶霄看着那几块牌,眼神冷了下来。

    南门外,人把猿王写在榜上。

    进了寒骨岭,有东西先把人的牌钉在了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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