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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主治医师

    维多利亚站了起来。

    就像当初在中枪的议长面前那样,毫不犹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骨科副主任是看着维多利亚一路成长起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三年前的专培答辩会上,这个拿下全场最高分的女孩,眼里的那种高傲,仿佛这世上没有她拿不下的手术。

    「这份手术记录的最终法律责任人是我。关於签名的问题,理应由我来回应。」

    「林恩医生刚才替我粉饰了很多。方案是我设计的,评估是我盯的,他只是帮忙调了个角度,听起来,我这个主刀当得很名正言顺。」

    她的目光直视前方,刻意避开了林恩。

    「术前四十分钟,林恩医生发现了灰区,提出将角度加大至八十度。」

    「我当时对他说:你来主刀」。」

    骨科副主任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那个从踏入大都会第一天起,就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认过输的女孩,居然把主刀的权利交给了别人?

    「八十度旋转的截骨操作,我没有做过。加大角度後的血管保护路径和内固定力学调整,超出了我的经验范畴。」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

    当年的骨科专培第一名,大都会年轻一代的无冕之王。

    此刻,正站在全美最顶级的医学权威面前,对着霍普金斯的系主任、考利创伤中心的掌门人、ACGME的评审官————

    将自己的不足,赤裸裸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连线屏幕上,阿什福德作为霍普金斯的骨科泰斗,他见过无数天才。

    他太清楚,对於一个以骄傲为骨架支撑着灵魂的人来说,当众承认「我不会」,比不用麻药直接锯开她的胸骨还要痛。

    「术中,我确实履行了监督职责。这些事实,林恩医生没有撒谎。」

    「但核心的截骨、旋转、固定,全部是林恩医生独立完成的。这也是事实。」

    维多利亚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在那一瞬间,她艰难地咽了一下乾涩的喉咙。

    「以上,是术中发生的事。下面,是术後发生的事。」

    「手术结束,林恩医生在一助栏签了字,将主刀栏留白,离开了手术室。」

    「我拿着那张记录单,站在护士站。」

    「我知道那个位置应该填谁的名字。截骨线是他标的,螺钉是他打的————。

    「,「我最终签下的,却是我自己的名字。」

    维多利亚擡起头,目光毫不退让地逼视着GMEC主席。

    「原因极其可笑,也很简单。」

    「那台手术的患者,是我的亲叔叔。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引以为傲的、被视为家族最後荣光的侄女,在他的手术台上,连主刀的资格都没有。」

    「我也不想让这家医院里的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维多利亚,也有做不下来的手术。」

    当这句话落地时,屏幕那头的格里芬,缓缓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

    他在考利创伤中心见过无数硬汉。

    见过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军医,见过连轴转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的疯子。

    但他极少见到一个人,愿意在全行业最顶尖的精英面前。

    将自己的自尊撕得粉碎————

    「林医生直到刚才,他还在试图用逻辑为我辩护。」

    「是我,利用了他的善意。」

    维多利亚的喉咙有些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他把主刀的位置留给我,是因为他觉得我配得上。而我明知自己不配,却厚颜无耻地接受了。」

    她没有给林恩任何插话的间隙。

    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只留了刚好够呼吸的缝隙,像一条细密的皮内缝合线,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所以,如果委员会认定这份记录存在欺诈————」

    维多利亚站得笔直,白大褂在空调的冷风中纹丝不动,宛如雕像。

    「需要被追责、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是我。」

    「是我在术中让渡了主刀位,是我在术後为了可悲的虚荣心伪造了签名。每一个环节的过错方,都是我。」

    「与林恩医生,毫无瓜葛。」

    说完最後一个字,她安静地坐回椅子上。

    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但在宽大的白大褂遮掩下,她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冰冷面具。

    林恩坐在她身旁,微微侧过头。

    他想开口。

    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切入的缝隙。

    维多利亚把话说得太绝、太满了,每一个事实节点都被她用血淋淋的真相覆盖。

    他现在站起来说的任何一句辩解,都会变成对她刚才那番剖白的否认。

    而否认她的话,就等於将她刚刚献祭出的尊严,扔在地上再踩一脚。

    他的余光瞥见了她藏在膝盖上的手。

    那细微的颤抖,让他想要握住安慰。

    他终於懂了。

    那天在护士站,维多利亚拿着那张单子站了多久,在主刀栏空白的那几秒钟里,她的内心经历过怎样的挣紮。

    林恩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去看她的脸。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她的体面。

    「说完了吗?」

    老哈德逊的声音从林恩右侧传来。

    他缓缓擡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先是扫了一眼维多利亚紧绷的侧影,随後直刺GMEC主席。

    「主席先生,刚才维多利亚医生的陈述,我听得很清楚。很好,非常坦诚。」

    「现在,轮到我来说两句了。」

    「第一。关於林恩的案例记录。」

    「维多利亚医生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术中操作权的让渡,是她以主治身份做出的临床决策。ACGME明文允许住院医在主治的监督下执行关键步骤,这是全美教学医院的基石。」

    「林恩签一助,是因为他的认知里,自己就是一助,你们刚才也听到了,这傻小子到现在还觉得他只是帮忙调了个角度。他的认知与签名完全一致,不存在任何主观恶意的「不实陈述」。」

    「林恩的记录,乾乾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老哈德逊布满老年斑的手掌,在手杖顶端重重地按了一下。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将林恩彻底钉死在了「无过错」的安全区。

    「第二。关於维多利亚在主刀栏的签名。」

    老哈德逊语气的那种咄咄逼人的严厉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的老者特有的悲悯。

    「一个年轻的主治医生,躺在手术台上的是她的亲叔叔。术中,她发现自己在某项特定操作上存在短板,为了患者的安全,当机立断把刀交给了她最信任的搭档。作为医生,这个决定无可挑剔。」

    「手术结束後,她看着那张空白的单子,没有填搭档的名字,而是签了自己。」

    老哈德逊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脸。

    「因为她不想让一个刚从麻醉中醒来的老头子,在翻开病历时绝望地发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侄女,居然连这台手术都拿不下来。」

    老哈德逊像是在聊家常一样。

    「各位,在座的哪位没有家人?哪位的家人没有生过病?」

    「如果你们的女儿是一名外科医生,你们躺在她的手术台上,醒来之後翻开病历,你们是希望看到你们女儿的名字,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无人应答。

    但会议室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刻,如同被春风化解的坚冰,悄然消融。

    主席面前那张写满追问的A4纸,已经被他默默翻到了背面。

    骨科副主任摘下眼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的性质,」老哈德逊一锤定音。

    「不过是一个年轻医生,因为难以割舍的亲情,在一份内部记录上犯了一点自私的小糊涂。她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坦白,并愿意承担一切後果。」

    「算不得什麽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用手杖点了点桌面上那排厚重的文件夹。

    「这件事,与林恩的毕业评估毫无关系。主席先生,我们可以继续推进流程了吗?」

    主席思考了一阵。

    他擡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ACGME评审官。

    评审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然後擡起头,对着镜头点点头。

    主席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官方口吻。

    「委员会认定,林恩医生的案例记录不存在不实陈述,予以通过。」

    「至於维多利亚医生的签名瑕疵,委员会将以书面形式记录在案,并责成骨科主任对手术记录流程进行内部覆核。」

    书面记录,交给老哈德逊内部覆核。

    在GMEC严苛的处分体系里,这是最轻微的一档。

    比口头警告还要轻。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知道了,下不为例。

    维多利亚一直发抖的指尖,终於停住了。

    她感到脊背上渗出了一层极薄的冷汗,正被空调的微风缓慢地吹乾。

    老哈德逊双手压在手杖上,略有疲惫地闭了会儿眼睛。

    维多利亚用自己粉碎的骄傲,死死堵住了那道可能毁掉林恩的致命裂缝。

    林恩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老哈德逊一大早非要拉着维多利亚来旁听的真正用意。

    老头子早就预判了对手会从哪个阴暗的角落开枪,所以提前把全场唯一一个有资格、

    也有魄力挡下这颗子弹的人,带到了现场。

    但他或许没有预料到的是,维多利亚挡枪的方式,会如此惨烈。

    她直接抽出了自己身上最硬、最值钱的那根骨头骄傲。

    把它摆在桌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敲碎,然後冷冷地说:

    这是我的错,冲我来。

    「如果各位评审成员没有其他质询————」主席扫视全场。

    无人举手。

    无人异议。

    「那麽,我宣布答辩环节正式结束。下面清场,进入闭门投票表决。」

    清场。

    伴随着这句毫无感情的指令,林恩站起身,与维多利亚一前一後退出了会议室。

    维多利亚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林恩站在她左侧。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谢谢你。」林恩先开了口。

    维多利亚微微偏过头,余光瞥了他一眼。

    「手术记录是我签的字,我出面澄清,理所应当。」

    走廊尽头的挂锺,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维多利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实木双开门。

    她的手其实已经不抖了。

    但那只深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的指腹。

    「你觉得————能过吗?」

    她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忐忑。

    林恩向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老头子准备了这麽久,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况且,你应该相信我的实力。」

    维多利亚瞥了他一眼。

    漫长的七分钟後————

    会议室的门终於从内侧推开。

    GMEC主席站在门口,微微侧身,示意两人重新入内。

    老哈德逊坐在原位,双手交叠压在手杖的黄铜顶端,双目微阖。

    主席回到主位,翻开表决记录页,清了清嗓子。

    「经闭门投票,委员会一致通过林恩医生的AIRE提前结业申请。」

    「自即日起,林恩医生正式获得骨科独立行医资格。」

    连线屏幕上,格里芬粗犷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冲着镜头竖起一根粗壮的拇指。

    阿什福德颇具贵族气质地行了个礼。

    ACGME的评审官合上笔记本,在封面右下角签下名字,起身离席。

    林恩微微颔首,对他俩说,这一切理所应当。

    自己只是拿回了属於上一世的位置,以後还会走得更远。

    而在他身侧的维多利亚,却用尽了全身的自控力,才将浑身的喜悦压回了冰面之下。

    帮上了。

    这一次,她终於真真切切地帮上了林恩。

    发布会那天,卡西坐在林恩身边,用一场无懈可击的发言,替他打通了资金的命门。

    维多利亚坐在手术室的休息区看完了全程,咽下了一口苦到发涩的黑咖啡。

    而今天,在这间会议室里,她用自己亲手敲碎的骄傲,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一颗子弹。

    卡西能做到的事,她维多利亚一样能做到。

    终於扯平了。

    老哈德逊睁开眼睛,手杖往地上一杵,缓缓站了起来。

    「散会。」

    维多利亚侧过脸,面向林恩。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勾起一抹属於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式的倨傲。

    「恭喜啊,林主治。」

    「你终於追上我的脚步了。」

    林恩怔了一下。

    就在十分钟前,这个女人刚刚在顶尖的医学权威面前,亲手把自己的羽毛拔得一乾二净。

    现在,她端坐在那里,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硬生生地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林恩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在那层常年精心维护的冰壳之下,分明藏着一团滚烫的火。

    而今天,这团火烧穿了冰面,透出了光。

    林恩发现,比起那面完美无瑕的冰镜,裂缝里漏出来的光,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连线屏幕率先暗了下去。

    格里芬的影像消失前挥了挥手,阿什福德的画面则安静地切断。

    GMEC主席收拾好文件,与骨科副主任、护理教育总监一同走向门口。

    经过维多利亚身边时,骨科副主任停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麽,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快步离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老哈德逊拄着手杖,缓慢地绕过那张长桌。

    他径直走到林恩面前,用手杖的底端轻轻点了点林恩的膝盖。

    「雏鹰长大了,翅膀硬咯,可以好好飞了。」

    林恩站起身。

    「教授,谢谢您。」

    老哈德逊斜睨了他一眼,打断了林恩的後续。

    「臭小子,别把一场毕业答辩搞得跟老兵退役典礼似的。」

    他伸出那只因严重类风湿而骨节变形的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林恩的肩膀。

    「去南布朗克斯,把你的急救站给我撑起来。别丢我的脸。」

    老哈德逊转过身,面向维多利亚。

    老哈德逊看了她很久。

    「我以前一直觉得,骨科不适合女孩子。手术量太大,体力容易跟不上,连轴转的夜班扛不住。」

    他没有任何遮掩,坦荡地剖析着自己的偏见。

    「我错了。」

    这句话,这个固执了大几十年的老兵还是第一次对女性说出来。

    「你做得很好。」

    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从林恩身上移到维多利亚,又从维多利亚移回林恩。

    在那双苍老的瞳孔里,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渐渐交叠,与他办公桌上那张泛黄合影里的那群年轻人,跨越时空,慢慢重合。

    「我守了几十年的东西,以後,交给你们了。」

    「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了。」

    老哈德逊转回身,走向门口,迈过门槛。

    走廊尽头的夕阳恰好在此时汹涌而入,将他佝偻的背影镀上了金色。

    那道被岁月压弯的脊背,依旧固执地撑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

    手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冰冷的瓷砖上。

    就像一个打完了最後一仗的老兵,把手里磨平了准星的枪交给了身後的年轻人,然後独自一人,坦然地走进了黄昏。

    手杖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走廊的尽头,那片刺眼的夕阳与拐角的阴影交界处,彻底吞没了那个背影。

    会议室的门,被一阵穿堂风轻轻推上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恩和维多利亚。

    林恩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维多利亚伸出手,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抢过了矿泉水。

    她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冰凉的液体滑过被自己的话语磨得生疼的喉咙。

    林恩看着她仰头喝水的侧脸。

    纤长的脖颈微微後仰,睫毛微颤,下颌线在冷白色的灯下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平时,这位高高在上的范德比尔特医生,连一支签字笔都不屑与旁人共用。

    「走吧。」林恩站起身。

    维多利亚拧上瓶盖,随手把那半瓶水塞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站了起来。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了会议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铺满了整条通道。

    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投下两道并肩前行的修长影子。

    影子的边缘,在那层温暖的金色光线里,悄然重叠了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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