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认主

    疤爷盯着林北看了十秒。

    十秒里他在做一件事,把二十二年前的一段记忆从最深处挖出来。

    那段记忆被他埋了太久了,久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他没有忘。

    十几年前,北境,铁壁行动的第二天夜里。

    他的排被敌方火力压制在一条山谷里,弹药打光了,排长阵亡。

    他以班长身份代理指挥,带着剩下的十一个人用石头和拳头撑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增援终于到了。

    但增援不是从正面来的,正面被敌方封死了。

    增援是从山谷侧翼的一条悬崖绝壁上下来的,十二个人的小分队,八百米岩壁攀降而下,绕到了敌方火力点的背后。

    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十七分钟歼灭了对方全部火力。

    山谷里的曲刚听到枪声停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后他看到了侧翼山壁上下来的那群人,一个个脸上涂着黑色迷彩油,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像幽灵一样从悬崖上滑下来。

    这支队伍和普通的步兵增援不一样,动作利落无声,配合精密到了像一台机器,没有多余的手势,没有多余的脚步。

    不是正规编制里的部队,是某支特殊单位。

    曲刚带着剩下的人往外撤,但他自己走不动了,右臂被子弹贯穿,失血过多,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摔倒在了雪地里。

    那支小分队里跑过来两个人,一个人架住他的左臂,另一个人蹲下来把他整个人扛了上去。

    他被人背着跑了将近二十公里,从山谷一直跑到了己方阵地。

    曲刚趴在那个人的背上,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切换。

    背着他的人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但步伐始终没有慢,一步都没有慢。

    到了阵地之后,曲刚被放在了担架上。

    他想看一眼救他的人的脸,但眼前全是模糊的光斑,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记得那个背很宽,很硬,像一块烧热的铁板,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烫得他后背发疼。

    曲刚在野战医院醒来之后问了一句话。

    "救我的那支队伍是哪个单位的?"

    没有人回答。

    护士说不知道,军医说不清楚,连来探望他的连长都摇头。

    那支队伍像是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救完人又消失回了雪地里,没有留下番号,没有留下名字。

    曲刚找了二十年。

    问过战友,问过老连长,问过民政局,问过军区退伍办。

    没有人知道,或者没有人敢说。

    他只记得两件事。

    第一,那支队伍只有十二个人。

    第二,背他的那个人把他放在担架上之后,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左肩,说了一句话。

    "兄弟,活着就好。"

    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二十二年了,曲刚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比刻在石头上还深。

    疤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咽什么东西,不是酒,是堵在喉咙里二十二年的一口气。

    "龙帅。"

    他开口了,声音碎了,像一块石头被从中间劈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铁壁行动的事?"

    林北看着他,过了一拍。

    "曲刚,铁壁行动那天晚上救你的那支队伍,番号你查不到,因为那支队伍从来没有正式番号。"

    疤爷的身体绷紧了。

    "那是一支直属北境军区副司令员的特别作战单位,代号'长刀'。"

    "创建人、总教官,叫陆鹤鸣。"

    林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疤爷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陆鹤鸣是我的师父。"

    包间里安静了。

    疤爷盯着林北,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臂上那条旧伤疤。

    "你师父……"

    "他三年前去世了。"

    林北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去世之前他把'长刀'的全部作战档案交给了我。"

    "档案里记了每一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着疤爷的眼睛。

    "包括铁壁行动。"

    "包括三连三班班长曲刚,右臂贯穿伤,失血过多,被'长刀'队员刘铁军背着跑了十九公里送回阵地。"

    "不是二十公里,是十九公里。"

    "刘铁军在行动日志里记得很清楚。"

    十九公里。

    不是二十。

    疤爷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了准确的数字。

    他的手开始发力了,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

    酒杯在他的手指间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杯壁发出细微的应力声。

    "刘铁军呢?"

    他问,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遍。

    "二〇〇五年,边境巡逻任务中牺牲。"

    林北的语气没有波动,像是在念一份阵亡通知书。

    "二等功。"

    酒杯碎了。

    "啪"一声,酒液和碎片从疤爷的手指间飞溅出来,洒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看手。

    他盯着林北,像盯着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你师父的人救了我,你师父记了二十二年,背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二十二年。

    他找了二十二年的恩人,今天终于有了名字。

    刘铁军。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疤爷的椅子"哐"一声倒了,他猛地站起来。

    然后他跪了。

    "扑通"一声,双膝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一个四十五岁、一米八五、在江南地下世界称王的男人,跪在了一张摆着花生米和拍黄瓜的圆桌旁边。

    "龙帅。"

    他的声音在颤,整个人都在颤,双手撑在地面上,流着血的左手和伤残的右手都在发抖。

    "你师父的兵救了我的命。"

    "你师父记了我二十二年。"

    "你告诉了我他们的名字。"

    他的额头磕在了地面上,不是磕头,是控制不住。

    "这条命本来就是'长刀'的。"

    "现在'长刀'没了,师父没了,刘铁军也没了。"

    "但您在。"

    "您是陆鹤鸣的传人,'长刀'的最后一个人。"

    "我曲刚这条命就是您的。"

    林北把酒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圆桌走到疤爷面前弯下腰,左手握住他流血的手腕,右手托住他萎缩的右臂,用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别跪。"

    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疤爷被他拉了起来,身体还在抖,但双腿撑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

    "曲刚,刘铁军背你出来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是北境的兵。"

    "师父建'长刀'的时候定过一条规矩,北境的兵一个都不能丢。"

    他的手还握着疤爷的手腕。

    "但这二十年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一个北境老兵该做的事。"

    疤爷低下了头。

    他知道。

    赌场,暴力催收,讨债,地下拳场,不管他给自己画了多少条"铁律",干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只有每年清明节站在五块墓碑前面的时候,他才允许自己想一次这些事,想完了灌一瓶二锅头,然后把那些念头重新按下去。

    但今晚林北把那些念头全部翻了出来摆在了他面前。

    "龙帅,我知道。"

    他的声音嘶哑,右手摸了一下右臂上那条旧伤疤。

    "但我回不去了。"

    "退伍的时候没人管我,三万八千块,连手术都做不起。"

    "我能怎么办?我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你会。"

    林北抬手打断了他。

    "你在山谷里带了十一个人撑二十六个小时,那不是打架。"

    "那是指挥,是决策,是在绝境里让人活下来的能力。"

    他松开了疤爷的手腕,退后一步。

    "曲刚,你这二十年走弯路不全是你的错,是系统亏了你。"

    "三万八千块,那是国家欠你的。"

    疤爷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弯路走到今天该回头了。"

    林北的目光平而直,没有施压,也没有退让。

    "我不逼你。"

    "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疤爷,赵建国的五千万照拿,苏氏的工地照砸。"

    "你的江湖你做主,我不干涉。"

    他的目光从疤爷脸上扫过,停了一下。

    "但如果你愿意回来,回到一个北境老兵该站的位置上,我给你一条路。"

    "什么路?"

    "正路。"

    林北走回了桌旁坐下,拿起酒瓶倒了一杯,没有喝,推到了桌子中间。

    "赵家的生意里有多少灰色地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地下赌场、非法讨债、暴力催收,赵家这些年用了你多少次?"

    疤爷的眼睛眯了一下,左手攥了一下拳头。

    他懂了,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拳头。

    林北要的不是他的拳头,是他的情报。

    二十年的地下生涯让他积累了赵家、叶家、李家甚至一些政府官员的灰色信息,这些东西如果被整理出来交给省纪委,足以让整个四大家族地动山摇。

    "你要我把赵家的脏东西交出来?"

    "不只是赵家。"

    "所有你知道并且能查证的,全部交出来。"

    疤爷没有接话,左手摸了一下右臂上那条旧疤。

    交出这些东西意味着他和江南地下世界彻底切断,赵家叶家李家会恨他入骨,二十年积累的"江湖地位"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但也意味着他可以回头了,站在那条二十二年前就应该站着的路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

    泪痕已经干了,在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盐渍。

    "龙帅。"

    声音不再颤了,沙哑还是沙哑,但稳了。

    "刘铁军背了我十九公里。"

    "您师父记了我二十二年。"

    "我曲刚还不起这个债,但我可以替您做事。"

    他把左手放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上,掌心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暗红血痂覆盖在皮肤上。

    "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林北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疤爷摊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掌心有刚结的血痂,另一只干燥温热。

    握了三秒,松开。

    林北端起了桌中间那杯酒递给了疤爷。

    "欢迎回来。"

    疤爷接过酒杯仰头干了。

    酒从喉咙烧到了胃里,辣。

    疤爷把空杯放在了桌上。

    "龙帅,赵家的东西给我三天。"

    "三天之内全部整理好,交到您手上。"

    林北点了一下头。

    "不急。"

    "做仔细。"

    "能落实的才要,猜测的不要。"

    "明白。"

    疤爷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

    他的脊背在这一刻挺了起来,不是疤爷的脊背,是曲刚的,二十二年前在北境雪地里站得笔直的那个班长。

    林北看着他的背影。

    赵建国花五千万请来的刀,今天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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