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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沈修远番外(上)

    明安二年,秋。

    京城的秋来得迟,不似北地那般凛冽肃杀,却也日渐有了凉意。

    府巷深处的梧桐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而落。

    济安堂门前那两棵老槐树也换了颜色,浓绿褪去,染上了一层枯黄。

    后院的小楼上,江蓠正在收拾行李。

    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江蓠没有回头,却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根碧玉簪,可她的眼圈已经微微泛了红,还没开口,那股子离别的酸涩便先从眉间漫了出来。

    “师姐,”她的声音有些闷,“真的要走吗?”

    江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转过身来。

    她比秦知微年长几岁,面容明朗,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

    此刻她看着秦知微红了的眼眶,心里一阵柔软,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握住她的手,笑着说:

    “哟,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秦知微的眼圈一下子更红了。

    她垂下头去,抿着嘴,半晌没吭声。

    师父杜仲去年便已离京,说是在京城待得久了,想回江南清净清净。

    老人家洒脱惯了的,走时只留了一封信,连一顿饯行酒都不肯吃。

    如今师姐也要走了。

    “师姐,”秦知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三师兄他……”

    话没说完,便被江蓠笑着打断了。

    “哎呀……”

    江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快。

    “那都是少女心事了,你如今都嫁了人了,我也长大了,那些陈年旧账,都不算数啦。”

    秦知微却不肯就此揭过。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江蓠的眼睛:

    “那你……不喜欢他了?”

    她低下头去。

    窗外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了进来,落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疲倦的蝴蝶。

    “喜欢。”她说。

    可她旋即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语气里重新有了那股子洒脱劲儿:

    “可是我发现,在他和自由之间,我更爱自由。”

    她松开秦知微的手,说道:

    “三师兄是个心里有远大抱负的人,早在扬州的时候,他便心心念念要来京城,要在这天底下做一番事业。”

    “我跟他不一样。”

    “我也努力过,我试着安定下来,试着在一个地方待上一年、两年,可我做不到。”

    “京城再繁华,我的心还是想往外面飞,天南海北的草药等着我去采,我要是困在一座城里做一辈子的安稳妇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自嘲,几分坦然。

    “我会疯的。”

    秦知微默然。

    她懂。

    师姐从来就不是笼中的鸟。

    强留她,不过是折了她的翅膀,于她于人,都是残忍。

    江蓠转过身来,看着秦知微,目光温柔了几分:

    “师妹得了空,便来江南寻我,笑忘川到了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杏花,美得很。”

    秦知微垂下眼帘。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几年,她是走不开的。

    砚儿刚刚登基,朝中局势暗流涌动,她与萧衡一刻都不敢松懈。

    再者父亲年事已高,近来身子也不如从前硬朗了,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远行。

    此时一别,当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她叹了口气,将这些心事压下去,换了一副正经面容,郑重其事地看着江蓠:

    “师姐,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江蓠见她神色认真,也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只说便是。”

    秦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来。

    江蓠接过瓷瓶,指腹摩挲了一下瓶身,觉出瓷质细腻异常,这是官窑特制的药瓶,专用来盛放那些不可见天日的珍稀药材。

    她心头微动,将蜡封小心挑开,凑近瓶口一嗅。

    一股清苦气息钻入鼻端,像是雪水和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幽冷彻骨。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秦知微,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惊骇之色:

    “彼岸花?”

    秦知微微微颔首:“没错。”

    “天哪……”

    江蓠盯着手里的瓷瓶,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火雷,指尖都微微发紧了。

    “师妹,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这可是世间第一等的剧毒,寻常人只消沾上一星半点的粉末,十二个时辰之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秦知微没有被她的语气吓住,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

    “若是用好了,也是解毒的良药,不是么?”

    江蓠一怔,旋即沉默了下来。

    秦知微说的没有错。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最毒之物往往亦是最强的解药。

    彼岸花性寒,毒性也烈,可若是以独门手法炮制入药,便能以毒攻毒,解天下几乎所有已知的奇毒。

    这道理她自然懂得,只是懂得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以彼岸花入药,稍有分毫之差,救命便成了夺命。

    江蓠将瓷瓶重新封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声音压低了几分。

    “彼岸花据说生在西南雪山之巅,终年积雪不化的绝壁之上,十年方才开花一次。”

    “花期不过七日,七日一过,便连根枯萎,再无踪迹。世人只闻其名,见过实物的不出十指之数。”

    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秦知微:

    “师妹,你是怎么得到的?”

    秦知微:“去年云先生离京,说是要去西南游历,我便拜托他帮我留意。”

    “运气还算不错,今年他便得手了,最后是在一处千仞冰崖上采到的。”

    江蓠默默看着手中的瓷瓶。

    千仞冰崖之上,十年一开之花。

    “师妹把这般珍贵的药草交给我,”她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是想……”

    秦知微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院中那棵石榴树。

    花期早已过了,枝头挂满了拳头大小的青红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秋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细细地叹息。

    “如果……如果有人去扬州笑忘川找师姐解毒……”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也没有说那人中了什么毒。

    江蓠蹙眉:“你是想让我用彼岸花给他解毒。”

    她低头看着瓷瓶,目光幽深。

    ”彼岸花本身便是剧毒,若要以毒攻毒,那人原先中的是什么毒,反倒不重要了,真正要紧的,是他中毒有多深,毒入了几分骨髓,侵了多少经脉。”

    “若是中毒不深,以彼岸花入药,九死一生,尚有回旋之地,若是毒入膏肓……”

    秦知微随即缓缓转过身来,认真的看着她。

    江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将瓷瓶郑重地收入锦囊之中,系在腰间。

    “这事,我应下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秦知微。

    “我会尽力而为。”

    “多谢师姐。”

    江蓠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谢什么,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盆窗前的兰花上停了片刻。

    那兰花是她来的时候亲手栽的,两年来长势极好,叶片修长碧绿,虽不到花期,却已隐隐有了花苞的迹象。

    “这盆兰花留给你,”她说,“替我好好养着。”

    肃州的秋日,比京城要冷得多。

    同是秋天,京城的梧桐才刚刚转黄,肃州的白杨却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像枯骨一样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风从西北的戈壁上刮过来,裹挟着沙砾的气息,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硬,像是被人用砂纸蹭了一道。

    可今日的肃州城却有些不一样。

    街面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铺子里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卖烤馕的摊子前排了长长的队伍,烟火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给这座苦寒边塞的小城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人群熙熙攘攘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城东的校场那边搭了一座高高的戏台子,台上挂着大红绸缎,锣鼓梆子已经敲了起来,呜呜呀呀地唱着一出什么喜庆的折子戏,远远地便能听见。

    两个男人穿行在人群之中。

    他们都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衣着也寻常得很,灰扑扑的粗布袍子,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束带,脚上的靴子沾了一层黄土。

    可若是有识货的人细看,便能瞧出不对来。

    那两人虽作寻常打扮,可步伐沉稳有力,行走间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气度沉凝内敛,不是久居上位之人,便是常年习武之辈。

    尤其是走在前头那个,身量颀长,肩宽腰窄,虽刻意放缓了步子,可那双露在斗笠下的眼睛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像是一头蛰伏的鹰隼。

    不远处传来唱戏的声音。

    那唱腔婉转柔媚,是南边的昆腔水磨调,与肃州本地粗犷豪放的秦腔全然不同,在这满是黄沙朔风的边城里响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与新鲜。

    围观的百姓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两个戴斗笠的男人在人群边沿站住了脚。

    旁边几个百姓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声音不低,落入二人耳中。

    “听说了没?前头那座戏台子,是张总兵搭的!”

    一个穿着蓝布袄子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兴奋。

    “张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呐!今日正好是百日宴,总兵大人高兴坏了,特意从南边请了一台戏班子过来,唱三天三夜的大戏,全城的人都来看!”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接过话头,啧啧连声。

    “你们晓不晓得,张夫人当初生产的时候有多凶险?那可是九死一生啊!胎位不正,羊水又破了,产婆急得团团转,差点儿就是一尸三命……”

    “后来啊,是济安堂的一位女大夫赶过去的,到了产房里头,拿出一个铁家伙来……叫什么来着?”

    “产钳!”

    另一个妇人抢着说,“我听我家儿媳妇说的,那东西叫产钳,啧,你别说,真就把孩子给拉出来了!母子三个,全都平平安安的。”

    “可了不得,”蓝布袄子的汉子感慨道,“你看到之前城里贴的那张告示了吗?说是要全城的产婆都去学习使那个产钳。”

    “听说不光咱们肃州,全国各地都得学!是京城里哪个王妃发明出来的,圣上专门下了明旨,推行天下。”

    两个戴斗笠的男人一直安静地听着。

    这时,其中一人忽然开了口,凑到另一人耳边,小声说:

    “是靖王妃。”

    身后那人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淡,被秋风一裹便散了,可听在前头那人耳朵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情与感慨。

    “走吧,”后头那人说,语气里含着几分兴味,“我们也去前面凑个热闹。”

    “好。”

    两人并肩穿入人群之中,很快便被四周涌动的人流裹挟了进去,再也分辨不出。

    戏台上锣鼓正酣。

    台上唱的是一折《长生殿》里的“小宴”,旦角的水袖翻飞如蝶,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句“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嗓音柔婉,缠绵悱恻,引得台下的百姓又是一阵喝彩。

    那两个戴斗笠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并肩而立。

    秋风从他们身后掠过,将那顶斗笠的帽檐微微掀起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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