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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你也觉得我该成亲了

    肃州西市。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了西,可暑气仍是不减。

    街道两旁的店铺支起了各色的布帘和油布棚子,遮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阴凉来。

    西市不比东市那般整肃规矩,这里的街道更宽、摊贩更杂、人也更热闹。

    这里最大的特色,便是胡商云集。

    西北本就是通往西域的要道,肃州又是丝路上的重镇,来来往往的胡人商队在此驻足、落脚、开铺子,日积月累,便在西市这一带形成了一条颇具异域风情的商街。

    街边的摊位上摆满了中原少见的物件。

    波斯的琉璃盏、西胡的香料、北戎的花毯、于阗的美玉,五颜六色的东西铺排在阳光底下,看得人眼花缭乱。

    偶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胡商站在自家铺子前揽客,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热情得有些过了头。

    街上走动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窄袖胡服的商人,也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肃州城百姓,在一众异域面孔之间穿行自如,早已习以为常。

    秦知微与沈砚走在前面。

    两人并肩而行,步子都不快,秦知微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打扮得简简单单的,可那张脸在人群中仍是极惹眼的。

    倒不是多么张扬,而是这种清水出芙蓉的素净,在满街浓烈的异域色彩中反倒显得格外醒目。

    沈砚今走在秦知微身旁,一会儿指着这个摊位给她介绍“这是西域的红宝石,不过大半都是假的”,一会儿又拉着她去看那个摊位上的香料“这个叫番红花,染衣裳用的,很贵”。

    一路上说个不停,兴致盎然,萧衡与秦知行落在后面几步。

    前面,沈砚正说得口沫横飞。

    “西市这边有不少胡人开的店,有时候能淘到一些中原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

    “上回我在这儿买了一把西域的弯刀,刀身上镶着绿松石,好看得很,不过被父亲没收了,说我年纪太小不该玩那种东西。”

    他撇了撇嘴,显然对此事至今耿耿于怀。

    “不过西市最有意思的不是白天。”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

    “晚上,我们去胡姬酒肆,那边有胡姬跳胡旋舞,好看极了,旋转得像一团火,我们一块儿去看看?”

    秦知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

    她随口应着,目光却被路旁一个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排排摆在木架上的陶瓷娃娃。

    娃娃做得圆圆胖胖的,约莫巴掌大小,上了彩釉,画着各式各样的花纹。

    有的画着牡丹,有的画着缠枝莲,有的画着一张笑盈盈的胖脸,颜色鲜艳,憨态可掬。

    最有趣的是,每个大娃娃里面还套着一个小一号的娃娃,小娃娃里面又套着更小的一个,一层一层打开来,最里面那个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精巧得令人赞叹。

    秦知微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觉得新鲜。

    “这叫什么?”她问沈砚。

    “套娃。”

    沈砚凑过来,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最大的,咔咔几下拧开了,露出里面一层比一层小的娃娃来。

    “一个套一个,最多的能套七八个呢,是北边来的玩意儿,小孩子最喜欢了。”

    秦知微的目光在那排套娃上停留了片刻,“可以买两个,带回去给阿循,他肯定喜欢。”

    沈砚听到“带回去”三个字,忽然安静了一下。

    “您要回京城了吗?”

    秦知微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变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母亲已经来信催了。”她如实说道。

    沈砚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秦知微看到了他那个小表情,心中一软,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心里还有一些事情没弄清楚,想再待一段时间。”

    沈砚:“那就多待一阵子嘛。”

    他的语气立刻轻快了不少,“肃州好玩的地方还多着呢,我还没来得及带你去城外的马场骑马,城外的马比京城的好多了,都是西域的汗血宝马,跑起来快得像飞一样。”

    秦知微笑了笑,沈砚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萧衡,确认他没有注意这边之后,便凑到秦知微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前天晚上,父亲跟舅舅在书房谈了很久。”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后来去问舅舅,他死活不肯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沈砚的语气里满是控诉与不满。

    “我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了想,又忿忿不平地补了一句。

    “还是您最好,什么都不瞒着我,他们……”

    他的下巴朝身后萧衡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他们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秦知微忍不住笑了。

    她抬手在沈砚的头顶轻轻摸了两下,沈砚的头发被她揉得有些乱了,可他不但没有躲,反倒微微偏了偏头,凑近了些。

    “我去问你舅舅。”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意味,“问出来,我悄悄告诉你。”

    沈砚却摇了摇头,“舅舅不想说的话,谁都问不出来,我试过了,没用的。”

    秦知微微微弯了弯嘴角。

    “哦,是么?”

    秦知微在套娃的摊位前挑了两个最可爱的。

    一个画着牡丹花的,一个画着一张胖乎乎笑脸的。

    她正翻来覆去地比较着要不要再多拿一个,身后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秦知行从后面走上来,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了摊贩。

    “你这是给阿循挑的?”他一面付钱一面随口问道。

    秦知微将两个套娃捧在手中,扬了扬。

    “没错,你看这两个娃娃是不是很可爱?”

    秦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圆滚滚、胖乎乎、画着大红大绿花纹的陶瓷娃娃,在他眼中着实谈不上“可爱”,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罢了。

    可他看到妹妹捧着那两个娃娃时眉眼间洋溢着的笑意,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嗯,他看见了肯定喜欢。”

    他说完这话,目光便被摊位角落里的几只胡瓶吸引了过去。

    那几只胡瓶形制别致,瓶身修长,口沿外翻,上面刻着一圈缠枝葡萄纹样,颜色深沉古朴,一看便知不是中原的物件。

    他走过去蹲下身来,拿起一只胡瓶仔细端详着。

    沈砚见状,立刻颠颠地跑了过去。

    “这种胡瓶跟咱们平时喝酒用的酒壶可不一样,你看这个口,是往外翻的,倒酒的时候不会洒出来。”

    “还有这个把手的弧度,是按着西域人手掌的大小做的,握着特别顺手,材质也不同,这个是他们那边特有的一种陶土……“

    他说得滔滔不绝,秦知行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两人竟聊得颇为投契。

    秦知微与萧衡便这样被留在了原地。

    两人站在街边一棵旱柳的阴凉底下,前后不过半步之隔。

    秦知微先开了口。

    “你跟沈修远说什么了?”

    萧衡不由笑了一声。

    “砚儿告诉你的?”

    “嗯。”

    萧衡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也没说什么。”

    秦知微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脸的不相信。

    萧衡与她对视了一瞬,而后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发现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维持不了太久的伪装。

    “怎么,”秦知微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满,“我不能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朝前面瞥了一眼。

    秦知行和沈砚正蹲在胡瓶摊位前聊得热火朝天,沈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秦知行听得连连点头,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

    确认无人注意之后,秦知微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萧衡的脚踝。

    “到底什么事?”

    萧衡低头看了一眼被踢到的脚踝。

    又是这一招。

    从小到大,每回她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话来的时候,用的都是这一招。

    如今她重活了一世,这个习惯居然还在。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真想知道?”

    秦知微点头。

    萧衡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微微侧过身来,“沈修远给我出主意……他劝我成亲。”

    秦知微微微一怔。

    “连对象都给我挑好了。”

    秦知微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有毛病啊?”她脱口而出,声音差点没压住,赶紧又压低了几分,“你成亲不成亲的,关他什么事?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萧衡的嘴角弯了弯。

    “你就当他热心肠吧。”

    秦知微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沈修远那个人,我现在是真看不透他,一句话说不定都带着三层算计,他给你挑的是谁啊?”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

    秦知微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便又追问了一句。

    “谁啊?哪一家的姑娘?”

    萧衡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也觉得我该成亲了?”

    秦知微被他这个反问噎了一下。

    “我是觉得……沈修远这人精得很。”她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随意的打趣。

    “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他给你挑的人,说不准背后藏着什么盘算,你可别被他蒙蔽了。”

    “不会。”

    萧衡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秦知微皱了皱眉。

    “你就这么相信他?”

    萧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是哪一家的姑娘?”秦知微追问不放。

    萧衡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一回,他没有移开目光。

    秦知微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萧衡的目光……过于温柔了。

    温柔到了一种让她不知所措的程度。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意识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了她脑海,照彻了所有她此前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的角落。

    秦知微的耳根在一瞬间烫了起来。

    她猛地移开了目光,转向了街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一辆马车从街旁缓缓驶过。

    马车不大,青布围帘,看上去并不起眼,混在西市来来往往的车马之间,毫不引人注目。

    可赶车的车夫身姿笔挺,腰间隐隐透出佩刀的轮廓,这不是寻常的车夫。

    马车旁边骑马跟着的,是苏清。

    他骑在马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的街道,忽然瞥到了前方旱柳下站着的两个人,不,四个人。

    他微微偏头,朝车帘里低声说了一句:

    “国公爷,靖王殿下跟世子在这边。”

    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沈修远的半张脸出现在帘后的阴影中。

    他顺着苏清的目光看了过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萧衡的侧脸,眉目清俊,神色从容。

    在他身前不过半步之遥的地方,还站着一个身着浅碧色褙子的姑娘,正微微侧着身子,似乎是在看街边的什么东西。

    萧衡的身子恰好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影,沈修远只能看到她露出来的一截衣袖和半个后脑勺,面容是看不清的。

    不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能让萧衡站得那么近的女子,除了秦家那位姑娘,不作第二人想。

    沈修远看着那两道并立的身影,正要收回目光。

    忽然,萧衡似乎说了什么。

    那位秦姑娘飞速地抬起脚,狠狠地踩了萧衡一脚。

    沈修远微微一笑,他移开了目光。

    不远处,他的儿子正抱着一只胡瓶,身旁的秦知行正在跟摊贩结账。

    而后他放下了车帘。

    “要停车吗?”苏清在外面问了一句。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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