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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能不能活看接下来三天

    戴思恭两只袖袍垂在青砖地上,腰弯成了张拉满的弓。

    屋里血腥气混着蒜味,熏得人鼻腔发酸。

    “戴院判,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李景隆斜着眼瞅他。

    戴思恭没起,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发颤:“侯爷,老朽行医四十余载,自负承金元四大家之绝学,通晓阴阳营卫。可今日见侯爷指点剖腹、断肠续命之法,方知天外有天。此等手段已近神鬼之能,称一句扁鹊再世、华佗复生亦不为过!”

    李景隆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少给咱戴高帽子。华佗要是真有这本事,当年也不至于被曹孟德一斧子砍了脑袋。咱这就是个杀猪匠的粗笨手艺,碰巧把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戴思恭直起腰,眼神灼灼地盯着李景隆,胡子随着粗重的喘息一阵乱抖:“侯爷莫要妄自菲薄!肠痈穿孔,自古乃必死之证,十人得之十人亡。今日此法若能成,便是给天下肠痈之人开辟了一条生路!老朽斗胆……斗胆求侯爷一件事!”

    “有屁快放,别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

    戴思恭撩开袍子,扑通一声索性双膝着地,面色庄重:“历朝历代,凡得回春神技者,皆视若拱璧,秘不示人,非嫡传子侄不授。老朽深知规矩森严,可天下患肠痈者苦之久矣,老朽年过半百,精力渐衰,这双手还能握几年刀?恳请侯爷发大慈悲,准许老朽将此剖腹割肠、清创缝合之法编撰入册,录入太医院医典,广传四海医者!”

    说完,老头子作势又要往下磕头。

    这年月,任谁家有一张祖传秘方都恨不得带进棺材板里,更别提这种能在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开膛秘术。在戴思恭眼里,李景隆要是当场翻脸骂他不知好歹,那才是正常。

    谁知李景隆听完,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戴思恭。

    “咱还当是啥破事呢,就这?”

    李景隆走到戴思恭面前,抬脚碰了碰老头的膝盖:“起来起来,跪着不嫌膝盖疼啊。咱巴不得恁明天就印个千儿八百本,贴满大明朝的大街小巷,最好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都能学会怎么割阑尾。”

    戴思恭整个人僵住,仰着脸,满眼难以置信:“侯爷……当真肯传?此等神技,您当真不藏着留作传家之宝?”

    李景隆翻了个老大白眼。

    留作传家宝?

    老子脑子被驴踢了才留这玩意当传家宝!

    你个糟老头子今年都五十岁了,洪武朝这医疗条件,哪天吃坏肚子或者着个风寒,两腿一蹬就走了。万一过几年自己肚子里这根盲肠发炎,满大明连个敢给咱拉口子的人都没有,找谁哭去?

    指望那些只会开四物汤、保和丸的老古董?

    “戴院判,你把咱李景隆看扁了不是?”李景隆负手踱了两步,挺起胸膛,脸上摆出一副兼济天下的悲悯神态,“医者仁心,这法子留在咱手里,充其量就是个摆设。大明朝每年死于肠痈、刀伤、脏腑破裂的百姓与将士有多少?捂在怀里当宝贝,那是市井小民的心胸。咱是陛下的外甥孙,咱的心胸能那么窄巴?”

    戴思恭听得热血上涌,眼眶通红,连连作揖:“侯爷大义!当真是菩萨心肠!”

    “行了,少扯那些虚的。”

    李景隆摆摆手,收起那副圣人面孔,凑近压低声音:“光写在纸上顶个鸟用?今天要不是咱在旁边盯着,恁第一刀下去就把人肠子划穿了。这开膛破肚的手艺,全在手上功夫。不下千百次练习,谁敢在活人肚皮上动刀?”

    戴思恭面露难色,叹道:“侯爷说得极是。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多肠痈病人给人练手?更何况,寻常人听闻剖腹二字,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谁肯让医者拿刀子在自个儿身上试?”

    “笨啊!”

    李景隆抬手戳了戳老头的胸口,眼里闪着贼光:“大明律里那些秋后问斩的死囚是干啥使的?与其一刀喀嚓砍了脑袋埋土里喂蛆,不如拉到密室里,让恁手底下的人先开膛见见世面,把心肠肚肺摸个滚瓜烂熟!”

    戴思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脖子后面直冒寒气:“这……剖割尸身,已有伤天理,若是对活囚动刀……”

    “谁让你切活囚了?”李景隆啐了一口,“刚咽气的死囚不行?再者说了,你以为大明朝能一直这么安生?北边那帮元残余孽,成天在边关晃荡,朝廷早晚得大举北伐。”

    戴思恭神色一动,凝神细听。

    “一旦打起大仗,成千上万的战俘往京城押,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更是漫山遍野。”李景隆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到那时候,重伤治不好的元俘,死在阵前的敌军,那不全是现成的教具?割他几个内脏怎么了?既能让咱大明的医士练出一手绝活,又能把救人的法子摸透,这叫以胡人之肉,养大明之医!”

    戴思恭听得心惊肉跳,可心底深处那股属于医疯子的渴望,又被李景隆三言两语撩拨得熊熊燃烧。

    解剖!

    直视人身腑脏经络的奥秘!

    自古医者只能凭脉象揣测体内阴阳,若能亲眼得见血脉走向、脏腑虚实,千百年的许多疑难悬案,岂非迎刃而解?

    “侯爷高瞻远瞩,老朽……老朽受教了!”戴思恭咽着唾沫,眼中满是狂热,“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收徒授业,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咱才让你抓紧办啊!”李景隆恨铁不成钢地拍大腿,“回了太医院,赶紧把这法子整理成册,挑些胆大心细、年轻力壮的小子当关门弟子。趁着这两年天下还算太平,先招他几十百把个徒弟,把刀剪针线练起来。别整天教他们背那些虚头巴脑的汤头歌,先拿猪下水练缝合,缝得比绣花娘子还密实才算过关!”

    戴思恭面皮抽搐了一下,迟疑片刻,低声道:“回侯爷的话……老朽在太医院,门下本就有八名传道医士,外加十六个提领生,皆是各省保举上来的杏林苗子。”

    李景隆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啊?”

    李景隆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戴思恭。

    合着老头早就有现成的人马了?

    刚才那副孤苦伶仃、老迈无依、神技无人承接的凄惨模样,全他娘是演给咱看的?

    也是,堂堂太医院院判,洪武朝顶尖御医,怎么可能连几个端药箱的徒子徒孙都没有。

    李景隆干咳一声,收回手掌,若无其事地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房梁:“咳!咱自然知道你手底下有人。咱的意思是……光那二十几号人够干啥使的?大明幅员万里,二十个人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着。咱是让你格局放大点,别拘泥于太医院这一亩三分地,把民间的游医、军中的金疮医全给搜罗进来!”

    戴思恭连连躬身,肃然道:“侯爷训诫得是,是老朽眼界窄了。”

    “行了,别在这儿跟咱闲聊了。”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门外,“西厢房那汉子,恁老头亲自给咱盯紧了。这三天内,用烈酒擦拭创口周围,大蒜清露不能停,每日换药两次。曼陀罗的药劲过了,他必然疼得满床打滚,让差役拿软布绑住手脚,万万不能让他扯崩了肚子上的线。”

    “老朽明白,定寸步不离。”戴思恭拱手领命。

    李景隆整了整褶皱的青布直身,迈开大步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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