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撞柱

    灵芝在福宜房前连续蹲了四个晚上,在再蹲下去黑眼圈都要遮不住的时候,她终于蹲到了人。

    丑时三刻,一个穿着深色小衣的身影从花园暗影里无声滑出,贴着墙根摸到奶娘房北窗下,灵芝蹲在回廊拐角,屏住呼吸,看着那人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簪,轻车熟路地拨弄窗闩。

    “咔嗒”一声。

    窗户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那人正要收手离开,周宁海无声地从她身后欺近,银丝软索已经缠上了她的脖颈,灵芝同时从拐角闪出,匕首抵住了她的后腰。

    “别出声,”周宁海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出声就没命了。”

    那人浑身一僵,手里的银簪“啪嗒”掉在地上。

    灵芝把她绑了,抹布塞上嘴,拖进了宓秀苑的柴房,周宁海把窗户重新关好,然后两人并肩进了柴房,关上门,点了灯。

    灯亮起来,灵芝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面生的丫鬟,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嘴唇紧抿着,灵芝搜了她的身,连肚兜都没放过,在她衣襟夹层里摸到一块令牌,铜的,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齐”字。

    灵芝捏着那块令牌,眉头拧了起来,齐格格的人?可是谁家坏人过来害人还带着这么明显的证据,难道小偷偷东西还要带身份证?

    她转头看了周宁海一眼,周宁海也看见了那块令牌,目光微沉。

    灵芝走过去,一把扯掉了丫鬟嘴里的布,一顿威胁她,“你要是不说真话,我就拿烧红的针扎你十根手指里,放心,虽然十指连心,但绝对不会让人看出来。”感谢容嬷嬷,要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吓唬人。

    周宁海一听灵芝的话,甚至在一旁把针往蜡烛上烤,好用来扎丫鬟的十指。

    丫鬟刚喘了一口气,立马被吓到了,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是福晋让我来的!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给四阿哥添些风寒……”

    灵芝把铜令牌举到她眼前:“那这个齐字,是福晋让你刻上去的?”

    丫鬟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假装害怕的说:“福晋说、说万一被抓了,就说是齐格格的人……”

    灵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心里飞速转着,这丫鬟的演技不错,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丫鬟说是福晋让我来的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背台词的生硬感,而她说万一被抓了就说是齐格格的人时,语气反而顺滑了。

    灵芝把那丫鬟嘴里塞了布,转头出了柴房,低声跟周宁海说:“她在撒谎,说是福晋时太生硬了,提到齐格格反而有一丝熟悉的顺滑,但是那个令牌又太巧了。”

    周宁海把拂尘插回腰间:“那你意思是,背后的人想让咱们以为是福晋指使的这个丫鬟,还想嫁祸齐格格,一箭双雕?”

    灵芝摇头:“不,你想想,福晋要是真派人来害小主子,会让她故弄玄虚的带一块写着齐字的令牌吗?这太明显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我们怀疑吗?”

    周宁海品了品这话,脸色变了:“所以她也可能是齐格格的人,故意说福晋的人?”

    “也有可能。”灵芝把令牌翻过来,指尖摩挲着那个齐字的边缘,“这令牌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带在身上的,齐格格被关进后院之后,她身边的吉祥也死了,可她毕竟在德妃身前长大,说不定有什么暗线还没清干净,这个丫鬟也有可能是她的人。”

    周宁海想了想:“那咱们把这事告诉侧福晋?”

    “不。”灵芝把令牌收进袖中,“咱们要让侧福晋以为这是福晋的人,把事闹大,请王爷和福晋过来,到时候当面审,看看到底是谁的人。”

    周宁海明白了:“那侧福晋和福晋岂不是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了更好。”灵芝看着柴房的门,“这正是王爷要看到的,侧福晋有子有宠,现在还有管家之权,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安安静静在后院待着,他还怎么拿捏年家办事,这样王爷反而不放心,他要的就是后院斗起来他好掌控所有人,福晋也不过是他的一个棋子而已。”

    周宁海沉默了半晌,仔细一想确实如此,雍亲王确实有很大的掌控欲,每个院子里都有不少雍亲王的人,周宁海低声说了句:“灵芝,你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真聪明。”

    灵芝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但耳朵尖又热了,真是的,到底是谁能抗拒一个有着腹肌和胸肌的白皮帅哥夸自己呢?反正她现在还不能。

    第二日一早,年世兰就把事闹到了雍亲王面前。

    雍亲王正月初一歇在书房里批折子,年世兰带着哭腔闯进去,跪下就说:“王爷,有人要害四阿哥!大半夜把窗户推开吹风,存心让福宜受寒,若不是灵芝和周宁海发现得早,念儿怕是……怕是……”

    她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

    雍亲王搁下笔,脸色沉了下去,他喊了张德海,让把福晋和那个丫鬟都带过来。

    宜修赶到的时候,那个丫鬟已经被押在正堂里跪着,灵芝站在年世兰身后,低着头,余光扫着宜修的脸,宜修进门时看了一眼那个丫鬟,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有恰到好处的惊诧和关切。

    “王爷,这是什么人?”

    “福晋问的好。”年世兰红着眼眶转头看向宜修,“这个丫鬟昨夜里开四阿哥的窗户,想害他着凉生病,被本福晋的人当场抓住,她说是福晋您指使的,福晋您认不认?”

    宜修的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惨白。

    剪秋上前一步,蹲在丫鬟面前,声音不高但清晰:“你说你是福晋的人?可福晋身边伺候的嬷嬷丫鬟我都认得,却从没见过你,你说你是府里的下人,你当的什么差?归哪个管事管的?”

    丫鬟张了张嘴,报了个偏院的差事名字,剪秋立刻转头看向管家,管家摇头:“府里没有这么个人。”

    剪秋直起身,对雍亲王福了一礼:“王爷,这丫鬟并非府中人,也不是福晋的人,她定是外头混进来的。”

    丫鬟的脸彻底白了。

    雍亲王看向她,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丫鬟抖得像是筛糠,牙齿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年世兰,又看了一眼宜修,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向旁边的柱子。

    “嘭”的一声闷响。

    丫鬟倒在柱子下面,额头凹进去一块,血顺着青砖淌下来,很快就洇成了一片暗红。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年世兰捂住了嘴,不知道是真的被惊到了还是演的,宜修的脸色也白了几分,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雍亲王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具还微微抽搐的身体,脸色铁青。

    张德海上前探了探鼻息,摇头:“王爷,死了。”

    雍亲王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桌子:“查!给本王查清楚,这个丫鬟是怎么混进府里的!她背后是谁指使的!”

    宜修开口了,声音难得地沉:“王爷,这丫鬟方才说了一句齐格格,她身上那块令牌也刻着齐字,只是臣妾不明白,齐格格已经被禁足在后院,她哪来的本事安排人进府?年妹妹还这么巧把人抓到了。”

    年世兰擦着眼泪接话:“福晋的意思是我做的?我可没那个狠心让我儿子大病一场!福晋还牵扯齐格格,说是她做的?可她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就因为我给她灌了一碗红花?那个老妇早就不能生了,一碗红花有什么用!”

    宜修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但灵芝站在角落,看见宜修捻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如果不是灵芝的耳力敏锐到能捕捉呼吸的节奏变化,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灵芝知道,宜修起疑了,这丫鬟怎么可能突然间出现在满是侍卫的王府里,谁能有这个本事?那当然是福晋的好姑母安排的人了。

    年世兰还在哭,雍亲王在哄,管事们在收拾地上的血,灵芝退出了正堂,站在廊下呼吸了一口冷空气。

    周宁海悄无声息地凑过来:“怎么样?”

    “鱼咬钩了。”灵芝低声说,“福晋起疑了,她会查的,咱们只要顺着她查的方向,就能摸到幕后黑手,而且咱们都能查到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我不信王爷和福晋不会往宫里想。”

    周宁海点头,又小声的问着灵芝:“那咱们……”

    “今晚我去福晋院子里蹲着。”灵芝把袖口拢了拢,“她派人查,多半走她的暗线,我正好去看看都有谁,顺藤摸瓜。”

    周宁海皱眉,有些不放心:“一个人去?”

    “你守着福宜。”灵芝难得地看了他一眼,“我耳朵灵,一个人反而好办事,你去了容易露馅,你在仔细看看咱们院子里有没有福晋的人。”

    周宁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攥了攥拂尘柄,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灵芝“嗯”了一声,轻声的走了。

    当晚,灵芝无声无息地上了宜修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她挑的位置极好,正对着书房的西窗,窗缝里透出的光把屋内的影子拉长,她蹲在树干上,屏息凝神,耳朵张开了最大。

    书房里,剪秋正在跟宜修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福晋,今日那丫鬟,确实不是咱们的人,依奴婢看,年世兰也不像演的,她要是自导自演,不会把事闹到王爷面前,更不会让那丫鬟死得那么快。”

    宜修的声音平静无波:“那就是说,有人想让我们两败俱伤。”

    “奴婢猜,是齐格格,她手里还有这几个宫里的暗线。”剪秋是和宫里人对接过的,这个丫鬟死的手法太像宫里的手段了。

    宜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齐月宾,本福晋倒是忘了她,被年世兰灌了红花之后,她倒是长了几分脑子,动用了宫里的暗线,换了咱们的衣服,让那丫鬟带了写着齐字的令牌,她是想让年世兰以为本宫在害她的孩子,同时又让本宫以为是年世兰自导自演?”

    剪秋低声道:“一石二鸟,年世兰若信了,会更恨您,您若误会年世兰,两人斗起来,齐格格就能在后院隔岸观火。”

    “可惜她低估了年世兰的脾气。”宜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也低估了本宫的耐心。”

    宜修站起来,走到窗边,灵芝立刻把身体缩进树影里,呼吸压到最低。

    宜修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淡淡的:“剪秋,去查齐格格在宫里的那条暗线是谁,查到了,连根拔了,至于齐月宾……”

    她关上窗户,声音隔了一层纸,灵芝听不真切了,但已经够了。

    灵芝从树上无声滑落,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连落叶都没惊动一片,她借着夜色潜回宓秀苑,周宁海正蹲在奶娘房窗根底下打瞌睡,听见动静猛然睁眼。

    灵芝蹲到他旁边,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成一小团。

    “是齐格格。”她说。

    周宁海看着她,目光沉下去:“那侧福晋那边……”

    “先不说。”灵芝摇了摇头,“等福晋把齐格格的人拔了,齐格格没了倚仗,咱们再跟侧福晋说,到时候齐格格才能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周宁海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搭在膝上的厚褂子递过去一件:“夜里凉。”

    灵芝接过来披上了,袖口长了一截,耷拉在手背上,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拢了拢。

    两人蹲在月光下,守着奶娘房那扇紧闭的窗户,谁都没再说话。

    而屋里头,福宜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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