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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县令上门

    县令的帖子是第二日一早送到的,送帖的是县衙的书吏,穿一身青,站在门房里也不肯坐,帖上只有两行字:请姜昭巳正过衙一见。

    姜鹤年拿着那张帖子看了三遍。

    “县令要见你?见什么?”

    “帖上没写。”

    “那咱们备什么礼?”

    “不备。”姜知让说。

    “一点也不备?”

    姜知让无奈,“爹,你忘了?冯知县连乡绅的礼都退。”

    老爷子把帖子放下,来回走了两趟,“那派谁陪着去。”

    “我去。”

    老爷子指了指他,“你在外头等着,不许进去。人家请的是昭儿。”

    “儿子知道。”

    “衣裳换素净的。”老爷子又说,“别穿绫。今日不许穿绫。”

    县衙在城中,马车停在照壁外头。照壁上那张长案还贴着,昨日挤了一天,纸角已经卷了。姜昭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可真够大的。

    书吏领着她从东边的角门进去,穿过一个院子,到了西花厅。厅里陈设简单。一张榆木大案,两把交椅,靠墙一排书架,架上一半是书,一半是卷宗。案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墨笔勾画的沟渠走向,旁边压着一块青石镇纸。

    冯知县今日没穿公服,他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皂色圆领,头上一顶软巾,坐在案后。人瘦,颧骨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是直着看的。

    姜昭进门行礼。

    “坐。”

    这里的椅子高,她两只手撑着扶手爬上去,坐定,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

    冯知县看着她这一通动作,等她坐稳了才开口。

    “你那日在堂下站着,我看了你两眼。”

    “学生记得。”

    “我那日想的是,这孩子进去坐一日,多半要哭。”冯知县说,“五场下来我没听见有人报你哭。”

    姜昭没有接话,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卷子是糊名的。”冯知县把案上一叠纸抽出来一份,“取头名那日,我把前十份摊在这张案上看了一夜。你这一份,头场稳,二场论写得老,三场的赋——”

    他停了一下,“三场的赋很不好。”

    “是。”姜昭说,“学生知道。”

    “知道就好。”冯知县把那份卷子推开一点,“我在这张案后头坐了三年,那一夜是头一回把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姜昭低下头。

    “今日叫你来,是问你这次作的题。”冯知县的手指在末场那张卷子上点了点。“这一篇里说的:清沟比修堤要紧,圩岸掏空的地方从外头看是好的,救人的船要事先定好归谁调——”

    “这些,你从哪里学来的。”

    姜昭抬起头,她答得很老实,“从家里听来的。”

    “怎么听?这可不是商户的事。”

    姜昭坐直了一点,“县令大人,您应该知道,我家除了跑商船,我家也做船。”

    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一件一件地说。

    “船场在城南江湾里,每年正月末封坞,修坞门,换闸板。要抢在三月水涨之前把该下水的船下完,晚了就要压到秋天。这件事我父亲和管事年年在饭桌上说,从我记事起就在说。”

    “清河道那件事,学生要跟大人说实话。”她顿了一下,“我家自己出钱雇人清城南那两条河道,是因为船要从那儿走,淤住了船出不去,一条船压一个月,损的是我家的钱.......原本不是为了别人。”

    冯知县看着她。

    “但那条河清完了,两岸的人家夏天也不淹了。”她说,“这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厅里安静了一下,冯知县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下去。”

    “备沙的事是船场的规矩。每年三月存麻袋和沙,先堆在坞门口,年年用不完。用不完的,管事就分给附近几户。承熙十一年江上发大水,我那时候一岁,事情是听大人说的。我家那年出了十一条船去接人,接了三日。我父亲说,船是空的,救人的时候没有算过一条船一日多少钱。”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大人问我从哪里学来的。我就是这么听来的。学生今年五岁,没见过水灾,也没修过一段堤。那一篇里的话,一句都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冯知县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把案上那张画着沟渠的纸抽出来,铺平了,看了一会儿。

    “你父亲说的那句,救人的时候没有算过一条船一日多少钱。”他说,“这话难得。”

    “您觉得难得在哪儿?”姜昭虚心求教。

    “难得在他先算过。”冯知县说,“一个从来不算账的人说这句话,是不知轻重。一个天天算账的人说这句话,才是把账搁在了一边。”

    姜昭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冯知县把那张纸放回去。

    “我在这县里三年,修沟、清淤、修圩,年年报,年年缺钱。去年为了两块闸板,我跟通判争到府里去了。乡绅有钱。我这三年,见过太多的有钱人家。他们的钱花在哪儿?花在自家门楼上,花在给儿子捐个前程上,花在给我送礼上。”

    “我原本以为,江南四家也是这样。”

    他停了一下,语气松下来,像在闲聊。

    “不过,听说你们家是江南首富,这样人家,出手自然阔绰,也不必细算。”

    姜昭摇了摇头,“大人这话不对。”

    冯知县的眉毛抬了一下。

    “我二哥每年就一点点零用。”姜昭说,“过年的红封,加上每月的钱,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多。他到腊月里一文都不剩,还要问我借。上个月借了五十文,说拿了红封就还,到今日还没还。”

    冯知县笑了,“那他的钱花到哪儿去了。”

    “他大手大脚。”姜昭说,“买糖,买弹珠,请同窗吃豆腐脑。上回给一个夸他长得好的伙计打赏了二十文,那二十文也是问我借的。”

    “你这二哥.......倒是真性情”

    “我二哥就是这样的人。”

    冯知县摇着头笑,笑完又问:“那你大哥呢。”

    姜昭想了一下。

    “我大哥的钱花在别人身上。”

    “怎么讲。”

    “去年冬天,我在书院里有两个同窗,中午不吃饭。”她说,“他们家里为了省束脩,一日只吃两顿,中午那一顿省了。他们不说,只说自己不饿,吃过了。我和二哥回家把这事和大哥说了。”

    “我大哥知道以后,没有让我们请他们吃饭,也没有拿钱接济。”

    “他做了别的。”姜昭说,“他叫人在书院门口摆了个卖炊饼的摊子,说是自家铺子里做多了,卖不完的贱卖。一个炊饼两文,别处要四文,那个摊子只在午时摆一刻钟,摆了一个冬天。”

    厅里静了一息,姜昭说,“他们到现在都以为,那是个便宜摊子。”

    冯知县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伸手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有点重。

    “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是。”

    “今年多大。”

    “十一。”

    冯知县“嗬”了一声。

    “那你呢。”他问,“你们家给你的零用,也这么紧张?”

    “有固定的。”姜昭说,“每月给,过年再给一份。平日买笔买墨够用。”

    “想买贵的呢?”

    “没必要买贵的。”她说得很自然,“上回我想要一方端砚,一贯二百文。我攒了四个月,攒够了,我娘说不许买,说小孩子用不着那么好的砚,等我十岁再说。”

    这话不假,姜家虽然有钱,但是从小就在培养他们的理财观念,大哥都是满了10岁以后,才有权限支取大额银钱,她什么都不缺,虽然小金库也很客观,但确实没什么要买的。全家现在最穷的就是姜砥,平日想买什么都是找她借钱,找大哥要。

    冯知县笑出了声。

    “你祖父不管这个?”

    “我爷爷管得最严。”姜昭说,“他从小就教我们算账。他常说,我们祖上也是穷过的,他小时候跟着他父亲在码头上扛过货,那时候一家人一天吃两顿。”

    “他说,钱是一文一文挣的,不能忘本。”

    冯知县在椅子上坐着,看了她很久,“你们老爷子倒是会教。”

    厅外头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一下一下。

    “姜昭。”冯知县说,“我从前对你们家有一句偏见。我以为商贾之家,钱多,规矩少。”

    “今日我收回。”

    姜昭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了,行了一礼。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冯知县摆手,“坐回去。”

    她又爬回椅子上。

    冯知县把案上那份卷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末场那一页,看了看最后那一行。

    “如此,则后来者不必自我而始。”他念了一遍,“这一句是你自己加的?”

    “是。”

    “为什么加?”

    姜昭想了想,“因为大人今年做的事,明年还要有人接着做。”她说,“若是每换一任都从头查一遍,那前头那一任的力气就白费了。”

    冯知县把卷子放下,“我这三年,最想办没办成的,就是这个册子。”他说,“不难,也不贵。就是没人肯。”

    他说完靠回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语气。

    “说起来,本县取的这个案首。”冯知县慢悠悠地说,“按规矩,是不是该请本官吃一顿饭。”

    姜昭立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该请。”

    冯知县正要笑。

    “学生今日来,本来也是要问大人一句话的。”她说,“不知大人这几日可得空,屈尊到寒舍用一顿便饭。”

    冯知县愣了一下,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花厅都听得见。

    “好啊。”他说,“那就叨扰小案首了。”

    出了角门,日头正好。

    姜知让在照壁那边等着,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蹲下身先把她的领口理了一理。

    “说了什么?问了什么?”

    “问我末场那篇是从哪儿听来的。”姜昭说,“我说是听爹和大哥说的。”

    姜知让的手停在她领口上,“还有呢。”

    “还有——”姜昭抬起头,“大人要来我们家吃饭。”

    姜知让没听清。

    “你说谁要来?”

    “冯知县。”

    照壁那边有人在贴新的告示,浆糊刷在墙上,刷子来回响了两下。

    姜知让蹲在那儿,维持着替她理领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三息,他站起来了,“上车。”

    “爹?”

    “回家。”姜知让说,“你爷爷得知道这件事。”

    他抱着她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把两个人一起绊倒。

    酒席摆三天,这是姜鹤年拍的板。

    头一日请族里和城南的旧交,第二日请城里有头脸的人家,第三日请船场、茶栈、矿上的掌柜和管事。

    帖子是姜知安拟的,钱惠娘和苏梧两个人分头写,写了整整一日。何秀珠管厨房,从二月十六忙到二月十九,头发都没顾上重梳。

    第二日午后,客到得最齐。

    姜家的大门一早就敞着,门口铺了新的红毡,两株老桂底下摆了六口大缸,缸里养着莲——这时节没有莲,缸里养的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新剪的叶子,好看而已。前院搭了台,请的是城里最好的一班说书,说的是《汉书》里的旧事,声音一直传到二门。

    正堂里摆了四桌,两庑各摆六桌。

    汝窑的青瓷碟一色摆开,中间一只定窑的白瓷大盘,里头是新鲜的江鲜。上首那一桌的桌围是缂丝的,是苏梧的陪嫁,从嫁过来只用过三回。

    顾家来的是顾明容,她今年四十五,寡居十几年,一身沉香色的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的簪,进门先跟姜鹤年见礼,见完礼转头就找苏梧。

    “你们家这一回,是把江南的脸面挣了。”

    “大娘子过奖。”

    顾明容摆了摆手,“昨日我在织坊,底下的女工都在说这件事。说姜家那个五岁的娃娃考了头一名。她们连县试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姜家出了个念书的。”

    她说到这里,往堂上扫了一眼。

    “蕙姐儿今日站在你旁边,我瞧着比去年高了。”

    苏梧笑了一下:“十岁了。”

    顾明容点点头,她没有再往下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程家来的是当家的老三,带了一大家子。程家的小孙子程瑞今年六岁,进门就把大人甩了,一路挤到小辈那一桌,坐到姜昭旁边,一屁股占了半个位置。

    “我们家来了十七个。”他说。

    “十七个。”

    “我数过的。”程瑞把桌上那碟蜜煎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爹说今日必须都来,来了脸上有光。”

    “有什么光?”

    “不知道。”程瑞塞了一颗蜜煎,“反正我娘今早还给我洗了两遍脸。”

    姜昭“嗯”了一声。

    “你那个案首。”程瑞含着蜜煎问,“是不是就是考试第一名?”

    姜昭点了点头,跟着吃了块蜜煎。

    “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玩了?”

    姜昭转过头看他,“我以前也没怎么玩呀!”

    程瑞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没事。”他把那碟蜜煎往中间推回去一点,“我玩就够了。”

    卫家来的是当家的和长子。卫家那位当家的今日格外热络,跟姜鹤年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的是盐上的行情,说到一半自己压低了声音,“姜翁,我们家今年的引子,批得比往年顺。”

    “听说了。”

    “也不知是走了谁的运。”卫当家笑,“如今做我们这一行,批文比货金贵。”

    姜鹤年“嗯”了一声,没有接下去。

    卫家长子在旁边给父亲斟酒,斟完转过头,看见小辈那一桌,多看了两眼。

    苏梧从那边经过,脚步没停,眼睛也没抬。

    午后,前院忽然静了一下,说书的那一班停了鼓。

    门房上的人跑得极快,跑到二门就跪下了。

    “老太爷——”

    “慌什么。”

    “县衙……县衙的轿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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