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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千里镜

    腊月初一,姜昭头一回向沈山长告假。

    “这一次需八日。”她说,“我外祖父回湖广府过五十整寿。”

    沈山长把笔搁下,“是该去的。”

    姜昭向沈山长作揖,“多谢先生。”

    “把《大学》带上。”他说,“回来我问你「格物」那一段。”

    这五年苏家的人都在北边,大舅在云中路、朔州两头跑,小舅管着河阳往下的几个栈房,连外祖父外祖母都跟着搬了过去,前后住了四年。姜昭出生那年,苏家在江南只剩一个看宅子的老仆。去年秋天,北路七个栈房都立住了脚,老爷子做主,又把家搬了回来。

    今年腊月他五十整寿,苏家给江南、两浙、北路三处都下了帖子。

    也就是说,苏家上上下下,谁都没见过姜昭。

    贺寿礼是苏梧列的单子,一共三车,头一车是姜家自己的东西,船场新出的两口樟木箱,药材铺的整参与川贝,香料铺配的合香十二匣,另有生绢三十匹。第二车是南边来的,胡椒、苏木、犀角一对,都是明州进的货。第三车装的是给苏家上下每个人的东西,从外祖父外祖母到管家、灶上的老王,一样一样,都在单子上。

    压轴的那一样不在车上,在姜知让自己的箱子里,那是一箱书,前朝内府刻的《文选》,三十卷,配了一只旧樟木箱,箱盖上的铜活也是原配的,这箱书是姜知让托明州一位老书贾找了一年半才找着的,中间过了三道手,最后一道花了四百二十贯。

    苏梧看了半天,把箱盖合上,忍不住笑,“爹这下要高兴坏了。”

    “岳父爱书,送礼送到心上,钱才没白花。”

    苏梧说,“他如今也是年纪大了,上个月我娘写信来抱怨,说他不知道怎的,居然把自己一箱旧书卖了,卖了钱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问了三回也不说。”

    姜昭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姜昭准备的礼是一张纸,写的是一个寿字,一尺见方,写了十七回,挑了最后一张。写完她自己看了半天,觉得手写字还是很抖,笔画收尾时压不住。

    “嬷嬷,您说这个能拿得出手么?”她问陈嬷嬷。

    “怎么拿不出手?外祖父是识货的人。”

    陈嬷嬷把纸卷起来,用素绫裹了,“五岁的外孙写的,他就是再识货,也得喜欢的不得了。”

    姜砥这几日在书院很忙。他跟吴小七和郑元礼说,他要去湖广,湖广有一样东西平江府没有,他这回一定带回来给他们看。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你现在就说。”

    “不说。”

    吴小七跟郑元礼对看了一眼,一齐去搬他的书箱,姜砥抱着书箱蹲在地上死活不撒手,嘴里还是那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腊月初三,天没亮一家五口就出了城。湖广府在平江府隔壁,路却不近。走陆路要绕两处水,早年走漕河反倒快些,可这时节漕船排队过闸,闸口一堵就是半日,姜知让还是选了车。

    天不亮动身,赶得紧才能傍晚到。

    三兄弟一辆车,姜知让和苏梧一辆,姜昭上车就往软榻上一趴。

    “哥——我再睡会——”

    姜砚帮她把斗篷解了,拿出一旁木箱子里的毯子,给她盖上,又往上拉了拉。自己才在窗边坐下,从书箱里取出一本册子,是船场的材料册子,他这半年开始跟着看家里的生意。如今一年里有两个月在外头巡店、盯船场,看的东西越多,要学的东西也就更多。

    姜砥压根就不睡。出城门他掀了一次帘子,过第一座桥他掀了一次,走了半个时辰他探出去问了一句“还有多久”。

    车夫每次都极有耐心的回:“回二公子,还早。”

    过了一刻钟他又问了一次。

    姜砚翻了一页,没忍住开口,“你消停一会儿。”

    “我不困。”姜砥往他哥旁边挪了挪,“大哥,你猜我这回去要干什么?”

    “不猜。”

    “你猜嘛——”

    “不猜。”

    姜砥自己憋了三息,忍不住把头凑过去,“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

    “那你别说。”

    “……”

    姜砥坐直了,自顾自说起来,“是一样很稀罕的东西,咱们平江府没有,应该说咱们江南都没有。是我叫大舅从北边带回来的,听说是胡商手里的,统共就那么几件。你把它举到眼睛跟前,往远处看——”

    “千里镜。”姜砚默默补了一句。

    姜砥的话卡在半截,姜砚依然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翻了一页。

    “……你怎么知道?”

    “外祖母去年托人捎来一个。”姜砚说,“跟我的秋衣一块儿到的。”

    车厢里静了一息。

    “哥——我是你弟,你亲弟啊!你有好东西居然不给我玩?”

    “你也没问。”

    “我都不知道你有,我咋问?”

    姜砥张着嘴,一口气没接上来。

    角落里传出一点动静,姜昭转了个身,睁开一只眼。

    “二哥还特地写了信。”姜昭说着,另一只眼睛还是没睁,“偷偷托商队捎去北边的,写给大舅的,说想要一件千里镜......噗,再三强调别告诉家里。”

    姜砥“腾”地转过头。

    “你怎么会知道?”

    “你写完把废稿扔在廊下了。”姜昭说,“我路过捡到的。”

    她说完往软榻里面翻了个身,睡了。

    姜砥在原地坐着,一动不动。那封信他写了三天,头一天写坏两张,第二天觉得说话太直,又重写。一直到第三天才誊清。他连怎么跟同窗吹都想好了,毕竟这可是他一个人千辛万苦弄来的宝贝。

    结果自家哥哥去年冬天就有了,弟弟还连他写废的稿子都捡到了。真的.....太丢人了。

    “我说一句。”他板着一张脸,压低嗓音说话。

    姜砚继续看书,姜昭睡姿不变,没人应。

    “你们两个平时是不是背着我说话?”

    姜砚翻了一页,平静回复,“没有。”

    “那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姜砚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嗓门大?”

    姜砥不说话了,他挪到车厢另一头,脸冲着车壁坐着,坐了差不多两刻钟。姜砚继续看他一眼,把册子举高了一点,挡住脸。册子后头的肩膀抖了很久。

    晌午在一处镇上打尖。

    镇子挨着运河。姜昭下了车,站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河面比她想的宽。南来北往的船排着队过闸,粮船最多,吃水极深,船帮几乎贴着水面。有一条船上堆的是木头,捆成一垛一垛的,两个船工正拿麻绳往紧里勒。

    “哥,那些船要去哪儿?”她问。

    “粮船多半北上。”姜砚说,“走漕河去河阳。”

    姜昭指着那两个正在搬运木头的船工,“那些木头呢?”

    “也是北上。”

    姜昭诧异问,“北边没有树吗?连木头都要运过去?”

    姜砚想了想,“之前听舅舅说过一句,说北边的树早砍完了。”

    姜昭“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这条河她从前听过无数遍——姜家账上说的“漕”,大人嘴里说的“河上”,今天是她头一回看见,上了车她一直没说话。

    姜砥凑过来,“你想什么呢?”

    “想那些船。”

    “船有什么好想的?”

    “二哥,你知道一条船装多少石吗?”

    姜砥瘪了瘪嘴,“……我怎么知道。”

    “漕船一条八百石。”姜砚说,“民船小些,三百到五百。”

    姜砥往软榻上一躺,“我发现,这个家里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前头那辆车里,苏梧把礼单又看了一遍,看完折起来收进袖子。

    “陈嬷嬷跟我一辆车走的,进门就把东厢那间收拾出来。”她说,“昭儿单独睡。”

    “岳母那边要是留他同睡呢。”

    “我拦着,就说他最近夜里咳。”苏梧说,“见风起疹,睡不惯生地方,闹起来一屋子人歇不成。唉......这话说了五年了,我自己都要信了。”姜知让这下没有接话。

    车过了一道桥,苏梧忽然说,“我娘要是问起他读书的事,我们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我娘要哭的,家里出了个读书人,是大事。”

    姜知让笑了一下,“苏家待你好,让他们高兴高兴挺好。”

    苏梧也笑了笑,“昭儿出生到现在五岁,外祖家连人都还没见过。这五年苏家逢年过节都会给几个孩子从北边送来东西,两个库房都要放不下了,但我们昭儿每次都是最多的。”

    一家人赶到湖广府城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宅的门比姜家的窄,门前那对石鼓磨得溜圆,门槛上包的铜条踩出一道亮痕。门大开着,两边挂了灯,里头站了一大片人。车一停,站在最前头的老太太提着裙子就下了台阶。

    陈嬷嬷刚把姜昭抱下车,人就被接过去了。

    “哎哟。”外祖母把她整个抱起来,抱得极稳,抱起来以后就不撒手了,一双眼睛在她脸上来回看。

    “这就是昭哥儿。”

    姜昭看着眼前和母亲六分相似的老太太,下意识唤道,“外祖母?”

    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五年了。”她说,“我头一回见着你,前几年想让你来北边,你娘说你身体不好,一直不让我见。”

    她转过头冲后头喊:“梧娘!你怎么把孩子养得这么瘦!”

    苏梧刚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鬓角的簪子还歪着。

    “娘,他哪瘦了?”

    “给我看看。”外祖父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今日穿一件酱色的直裰,头发梳得整齐,走得不快,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原本是端着的,端到一半就端不住了。他走到姜昭跟前,弯下腰,看了很久。

    “像。”他说。

    姜昭歪着脑袋问,“外祖父,您说我像谁?”

    “像你娘小时候。”老爷子伸手要抱。

    外祖母把身子一侧,“你抱什么抱。”

    “这是我外孙,快给我抱一下。”

    “进屋。”老太太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外头风大,这孩子身体弱。”

    外祖父的两只手还举在半空。姜砚和姜砥站在车边,一齐叫了一声“外祖父”。

    老爷子把手放下,回过身,脸上的笑没下去。

    “砚哥儿,砥哥儿。”他说,“和你俩也有三年没见了,好好.....都长高了。”

    “外祖父。”姜砥凑上来,“大舅在家吗?”

    “他还没到。”老爷子说,“雁门那边落雪,车走不动,捎信来说要迟几日。”

    姜砥“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动。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今日有点不对,也没多问,转身吩咐管家把三车东西卸到东院去,卸的时候仔细着点,箱子什么的,都别磕了角。

    管家应了,老爷子跟着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车。

    “梧娘这孩子。”他跟身边人说,“孩子孝顺,知道我喜欢什么,年年都这么送。”

    苏宅是三进,比姜家小一半,进门一条青石甬道,两边种的不是花,是四棵老柿子树。这时节没叶子,去年秋天家里没人,没人摘,枝上挂着七八个没摘的,冻得发黑。正堂朝南,五间,中间那间挂着一块匾,写的是“树德”,字有些旧了。堂上摆着一只青瓷大盆,盆里养着水仙,开了七八朵。西边那两间的家什还没归置齐,箱笼摞在墙角,捆箱子的麻绳没解,绳结上沾着北边的黄土。东厢是账房,三间打通,靠墙一溜柜子,柜子里的账册按年、按路分格,最上头一格贴着一张纸条:云中路。

    外祖母不许她乱跑,老太太觉得这孩子坐了一整天的车过来,得歇着,歇的地方是东厢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屋子,陈嬷嬷睡里间,阿柏睡外间,头一天夜里老太太想把姜昭抱到自己屋里去睡,被苏梧拦了。

    “娘,他夜里咳。”

    “怎么会咳?请大夫了没有?”

    “请了。大夫说不妨事,就是认床,睡生地方要闹。”

    老太太将信将疑,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一趟,隔着帘子听了半天,没听见咳嗽,倒是听见里头翻书的声音。她一天进屋看四回,第一回问饿不饿,第二回端一碗酪,第三回给姜昭捏一捏胳膊,第四回不说话,就坐在床边看着姜昭的睡颜。

    姜昭那日在她屋里的妆奁上看见三样东西:一只银锁、一对小玉牌、一包蜜煎。

    “昨儿夜里想起来的。”老太太说,“给你的,怕忘了,先摆出来。”

    外祖父是隔天晌午才逮着和姜昭独处的机会,老爷子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个你拿着。”打开是一枚小银锞子,压成一条鱼的样子。

    “外祖父,外祖母已经给过我了。”

    “她给是她给的。”老爷子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的私房。”

    “外祖父为什么要藏私房?”

    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因为家里的钱在你外祖母手上。”

    “那您的钱呢?”

    “也在你外祖母手上。”

    姜昭把银鱼收进袖子,没忍住问“那这个是——”

    “这个是我卖了一箱旧书攒的。”老爷子压低声音,“你不许告诉她。”

    门外传来一声,“苏敬之。”

    老爷子腰板一挺,“哎。”

    “你又躲在书房里干什么?”

    “我教外孙认字。”

    外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

    老爷子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冲姜昭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做完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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