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韩寄

    代郡,燕王府

    午后的日光从敞开的厅门灌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刘姁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卷展开的帛书,上面是窦漪房提前备好的三郡守将名录。她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对上来人的脸。

    周彰站在一旁替她引见。第一个上前的是雁门郡尉,姓陈,四十来岁,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核桃壳,只在眉眼周围留着一圈干净的浅色印记——那是常年在风雪里戴面具才会留下的痕迹。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

    “末将陈牧,雁门郡尉,见过燕王殿下。雁门守军三千二百人,步卒两千,骑兵一千二,沿长城一线设烽燧二十七座。”

    “冯解敢何在?”刘姁微微点头,扫了一眼厅中众人,却不见那位封号格外雅致的胭脂侯。

    陈牧闻言道:“回殿下,胭脂侯自开春旧疾复发,至今未愈,今日不能亲迎,特遣末将代为请罪。”

    “哦?”刘姁看到窦漪房轻轻点头也不再多问,话头一转道:

    “匈奴人最近一次叩关是什么时候?”刘姁问。

    “今年正月。”陈牧说,“小股试探,烧了边墙下一处哨所,被游骑截了回去。”

    “正月。”刘姁重复了一遍,“那之后呢?”

    陈牧顿了一下:“之后没有大军叩关,但边境上的牧民时有失踪,是单于庭换了打法——小股渗透,抢了就走,不恋战。”

    刘姁点了点头,在陈牧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雁门的防务照旧,但要加强斥候的轮换频率,三日一报,改成一日报。”

    陈牧抱拳:“末将领命。”

    第二个是云中郡的司马,姓赵,是个文官,但言谈之间带着一种边关官吏特有的警觉。

    他呈上的帛册中夹着一张附加的墨迹犹新的纸条,刘姁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躲闪,只道:

    “殿下到了代郡之后,匈奴那边安静了许多,想来是殿下到来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

    “安静不一定是好事。”刘姁说,“回去之后做两件事——清查户籍,核实逃户;加固西段的城墙,之前报上来的几处缺口要尽快补上。”

    “臣领命。”

    第三个是代郡的都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周正,举止利落。他刚开口自我介绍,刘姁就接过了话头:

    “你是绛侯旧部?”

    他愣了一下:“殿下如何得知?”

    “你的站姿与绛侯相仿。”刘姁说,“左脚在前,右脚微收,这是骑兵将领的习惯,你亲自跟绛侯学过?”

    那将领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被认出来之后的不自在。刘姁没有继续追问,只道:

    “代郡的守军有多少?”

    “步卒一千八百人,骑兵六百人。”

    “太少了。”刘姁说,“灌何来了之后,他会有新的部署,你到时候配合他。”

    她一一见过郡丞、郡尉、主簿、功曹、仓曹、兵曹,最后是几个负责后勤的官吏,才从一位老者口中得知代郡的粮储大约够守军吃四个月,雁门稍微多一些,大约够半年,云中最差,只有两个多月的存量。

    她听完所有汇报,扫了一眼堂中:

    “回去之后各做各的事,有事到燕王府来报,无事不必来请安,我不兴那一套。”

    她顿了顿,“还有——灌何带来的人,会陆续分派到三郡的防线上。你们各自接应,不必多问。”

    众人领命,陆续退了出去。

    陈牧最后一个走出厅门,顺手带上了门。

    堂里安静下来,只剩日光还在缓缓移动,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片刻后刘姁也站起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小书房比前堂窄小许多。

    她推门进去,书案上摊着一卷帛书,边上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屋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正低头看墙上挂着的代郡舆图。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束革带,脚上踩着一双沾了干泥的布鞋——看装束和街上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手不是商贩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偶尔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正脸。十七八的年纪,眉骨很高,眉眼微微凹陷,轮廓有一种不属于普通人的锋利。

    他的肤色比边关常见的人浅一些,像是常年待在屋内的白,但唇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纹。

    “韩寄参见燕王殿下。”他拱了拱手,动作随意,既不拘谨也不逢迎。

    “什么时候到的?”刘姁在书案后坐下,顺手把那盏凉透的茶推到他面前。

    “三日前。从雁门关外回来的,绕了一段路。”他在对面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又放下了,

    “宝元公主让我传信给殿下——单于庭内斗未歇,老单于的病时好时坏,稽粥的人马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殿下给她的那份地图很有用,她已经摸清了王庭附近三条可以走马的路。”

    “她好吗?”刘姁问。

    “嗯……”他顿了一下,“公主安。”

    刘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那卷舆图,轻轻转了一下方向:

    “你做好准备,待我巡完三郡……按计划进行……”

    韩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殿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暂时没有。你先歇几日,后面代郡这边有些事会用到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道:

    “殿下,我来的路上,在雁门关外遇见了一个人。他自称是北方来的游商,但我看他腰间挂着的那把短刀——是匈奴王庭的制式。”

    刘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有没有看见你?”

    “没有。”他说,“我远远看了两眼,没有靠近。”他停了停,“殿下,若匈奴人的细作已经到了雁门关外——”

    “有客自远方来……”刘姁说,“不亦说乎……”

    韩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一只落地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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