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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封侯宴2

    碧纱厨里静得很。

    前头的戏曲声隔着两重院墙,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点闷闷的余响,混着宾客们远远的笑闹,像隔了一层水听外头的动静。

    贾宝玉躺在榻上。

    原先白净的脸如今透着一种灰扑扑的黄,嘴唇干裂,眼底青黑一片。

    周瑞家的领着游方郎中进来时,麝月正拿了帕子替贾宝玉擦脸。

    “二太太吩咐,再请先生给宝二爷瞧瞧。”

    周瑞家的说了一句,朝麝月使了个眼色。

    麝月便带着屋里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周瑞家的自己也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游方郎中把药箱搁在墙根,走到贾宝玉跟前。

    贾宝玉睁了下眼,认出是上回那个郎中,动了动嘴皮子,没说出声来,又闭上了眼。

    游方郎中伸手把贾宝玉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摘了下来。

    玉一入手,游方郎中的眉头就拧紧了。

    上回他看这块玉,玉身莹润,隐隐透着一层暖光,虽然被吸了一点精光,可到底还通透灵秀。

    眼下再看,玉色暗沉了一大截,原本灿若明霞的质地蒙着一层灰雾。

    玉身上那些天然纹路也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大半精光。

    “再这么下去就要废了。”

    游方郎中低声咕哝了一句。

    他把玉搁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摸出一面镜子。

    那镜子不大,巴掌长短,镜面乌沉沉的,背面錾着四个篆字。

    风月宝鉴。

    郎中把镜子托在手里,拇指按在背面那四个字上,轻轻一捻。

    他嘴里念了几个字。

    那字音极短,含在喉咙里,听不清是什么。

    镜面动了。

    镜面上的乌沉褪去,露出底下浅浅的一层画面。

    画面里是一堵塌了半边的墙。

    砖石横飞,尘土腾起。

    贾宝玉嵌在墙里,脸上满是惊惧和茫然。

    他眼前有一个少年。

    红莲似的焰光裹住了那个少年的身子,连他身下那头银背大猩猩也跟着红光缭绕。

    他手中提着一杆大枪。

    枪尖上红光刺目,映得满墙残砖都染成了赤色。

    郎中盯着镜面,手指头不自觉地收紧。

    他见过这小子。

    那回在街上,他唱着《好了歌》从天香楼外头走过。

    这小子从后头追上来与他交手,他使了缚咒把那小子定住,正要盘问,谁料那小子动用兵家之势,直接挣脱了缚咒,一拳把他砸飞了。

    他当时就知道,这小子是个异数之人。

    但他没想到,这小子也是荣国府的人。

    难怪通灵宝玉吸不到气运,反倒被吸了大半精光。

    游方郎中收回拇指,镜面上的画面一点点淡下去,重新蒙上那层乌沉。

    他把风月宝鉴收回怀里,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玉,思索了好一阵。

    随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红布,把通灵宝玉裹住,擦了起来。

    擦得很慢。

    一遍一遍,沿着玉身来回地蹭,蹭了良久后,玉身竟慢慢透出几分原先的莹润来。

    虽比不上最早那般灿若明霞,可到底不再是一块死玉了。

    郎中把玉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又重新挂回贾宝玉的脖子上。

    “你这蠢物也就这点作用了。”

    说完他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药丸。

    药丸不大,颜色褐中带金,凑近了有一股极淡的苦味。

    他掰开贾宝玉的嘴,把药丸塞进去,又拿拇指在他下巴上一托,那药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把药箱背好往门外走。

    出了碧纱厨与周瑞家的说上两句,使了个障眼法,绕过回廊,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戏台。

    台上正唱着一出《投笔记》,旦角水袖甩得利落,一众宾客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游方郎中走到班台,班主像是失了神,让他进了去。

    等他再出来时,脸上涂满了油彩,身上披了件青蓝戏袍,头上一顶幅巾,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他踩着锣鼓点子上了台。

    台底下的叫好声还没停,他扇子一开,往前迈了半步,开腔了。

    他的声音不高。

    但那嗓音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从台上落下来,往四面八方荡开去。

    前院的正厅、后花园、西边的女眷花厅、偏厅里那几个北狄王子的席面,每一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连廊下忙着添酒的小厮都停了手,端着酒壶站在原处,忘了自己要去哪儿。

    “天地初分混沌开,一仙一魔落尘埃。”

    那嗓音清而沉,既不飘,也不重,可却把整个宴席的动静全压住了。

    台上的戏子继续唱,扇子一展一收,步子不急不徐。

    “仙者怀玉下凡来,魔者带煞入户宅。玉本清光吞浊气,煞从暗处断灵胎。”

    席上,赵彻等人放下酒杯,齐齐看向戏台方向,薛蟠不明所以的问道:“怎么了这是?”

    牛继宗:“你听不出来?”

    薛蟠:“???”

    台上戏子把扇子往下一压,接着往下唱。

    “玉光照处门庭暖,玉色衰时家业残。仙本无心争长短,魔偏有意占人寰。”

    这一段唱得比前头沉。

    字咬得慢,一字一字往耳朵里送。

    一众宾客谁也没说话,因为这几句唱的太过直白。

    玉光盛,则家业旺。玉光衰,则家业败。

    玉光为什么会衰?

    因为争不过,让魔占了人寰。

    这仙、这魔指的是谁,众人心里头暗自嘀咕。

    台上那戏子继续往下唱。

    “仙玉在堂福气聚,魔星入宅祸根埋。可怜百年钟鼎第,信了魔星拜了灾。”

    最后一句“拜了灾”三个字,他拖得极长。

    余音绕了一圈又一圈,才慢慢落下去。

    ……

    正厅里,四王谁也没说话。

    北静郡王皱眉:“这是冲贾琮来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沈其远把酒盏转了半圈,“名声这东西,立起来要十年,毁起来只要一出戏。”

    他把酒盏搁下,微微皱眉道。

    “当初贾宝玉衔玉之名传京城,那是立名。如今贾琮祸根之名唱满堂,却是污名,这手段倒是相似。”

    陈静之把筷子搁下,抹了抹嘴。

    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依老夫看,这不止是毁名声,这是提前给那小子定罪。唱的是煞星入户,家业衰败,在座听完了,心里都给那小子记了一笔。日后这府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被翻出来的账,就是今天这出戏。”

    “局外人听戏,局内人听命。”沈其远转头道:“恩侯,你还愣着做什么?”

    贾赦猛地一拍案面。

    这一巴掌拍得酒盏乱跳,旁边的宾客全看了过来。

    “赖大!”

    赖大从廊下小跑进来。

    “老爷。”

    “去,把戏班子全拖到后面打。”贾赦满脸怒容:“谁点的戏,谁编的词,问清楚,一个也不许放走。敢在老爷我儿子的封侯宴上闹事,打死了算老爷我的。”

    赖大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贾赦回过头来,脸色还铁青着,喘了两口气才压下去。

    他端起酒盏一口饮尽,喝完把盏往案上一搁,眼睛扫了一圈正厅,顿时脸色一变。

    琮三不见了。

    花厅这边。

    贾母手里那盏茶从方才就一直端着,眉头拧成了一团,心绪难平。

    仙者怀玉下凡来,说的是宝玉,衔玉而生,天生造化,是庇护荣国府的。

    魔者带煞入户宅,说的是琮哥儿,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专门祸害荣国府。

    仙玉在堂福气聚,魔星入宅祸根埋。可怜百年钟鼎第,信了魔星拜了灾。

    后头这几句在她心里翻过来,覆过去,越翻越沉,越覆越凉。

    若是仙玉当真是宝玉,魔星当真是琮哥儿,那这戏文唱的。

    福气聚。

    祸根埋。

    岂不是说荣国府要因琮哥儿而衰败?

    可琮哥儿明明封了侯,撑起了荣国府的门楣才是。

    还是说,眼前这花团锦簇,不过是烈火烹油!

    她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鸳鸯在旁边瞧见了,赶紧递帕子过来。

    贾母没接帕子,只是把茶盏慢慢搁回案上,搁得很轻,可指尖还在发颤。

    这戏文没有来头,她本不该信。

    但戏里唱得太准,准得她心慌。

    王夫人两只手攥着帕子,越攥越紧。

    她听着那唱词,忽然低声呢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不大,可花厅里本就安静,旁边几个王妃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贾母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王夫人没理睬旁人。

    只觉得自己明白了心底一直想不通的事。

    明明宝玉才是荣国府真正的根,合该有大造化的。

    怎么会被那小畜生压了一头。

    现在全明白了,祸根全在那小畜生身上,他生来就是给宝玉带灾来的。

    ……

    戏台上,那戏子把扇子一收,余音还在梁上打转,紧跟着又起了一句。

    “玉欲长明煞暗萦,一宅难容二宿星。欲保仙玉留清影,须遣煞星出户庭。”

    唱完这一句,戏子身子忽然一僵。

    贾琮一步步走到戏台前头,面无表情的看向那戏子。

    戏子也低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戏台上下对视。

    片刻后,贾琮开口了。

    “唱啊,怎么不接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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