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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罪己

    京城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冷雨夹着细碎的冰粒子连着下了许多天,将太液池畔刚刚冒出一点绿意的柳枝又冻得缩了回去。但比起天气,大梁朝堂上掀起的这场风暴才真正让百官觉得不寒而栗。

    桐州私铁案,重审了。

    旨意是从养心殿直接发出的,三法司在拿到那份由太子亲自带回来的军情旧档和伪造的密信时,大理寺卿秦玉石和刑部尚书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夜将当年负责督办此案的相关官员全部收押。

    在这场牵连甚广的彻查中,萧怀瑾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展现出了雷霆手腕。

    他亲自坐镇刑部大堂,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安静地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听着底下那些官员互相推诿攀咬。

    当审讯陷入僵局,当年暗中牵线搭桥的几个商贾咬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时,萧怀瑾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吩咐了一句:“把他们这四年来,在江南置办的田产地契、名下的钱庄流水,以及他们家眷在京城各家布庄、首饰铺子的花销账目,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

    不过短短五日,案情水落石出。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当年驻守桐州外线的将军,勾结了江南的皇商,利用军中换防的空隙将生铁源源不断地运出关外。而知州陆铮因为察觉到了账目不对正准备上报朝廷,便被这伙人先下手为强,伪造了那一套天衣无缝的证据,借着皇帝痛恨通敌的逆鳞,将其杀人灭口。

    主犯秋后问斩,家产抄没,三族流放。

    这日深夜,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窗外的冷雨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殿内没有留太多伺候的人,刘安带着几个小内侍远远地守在廊檐下。

    御案前,萧凛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正低头看着三法司联合呈递上来的结案陈词。

    萧怀瑾就站在书案侧后方安静地给父皇研墨。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一点点化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香。

    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萧凛将那份结案陈词合上平放在案头。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笔。

    “研浓些。”萧凛低声吩咐了一句。

    萧怀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依言照做。

    他知道父皇要写什么。

    真凶伏法,接下来就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萧凛提笔在一份明黄色的圣旨上落下了第一笔。

    这是一份罪己诏。

    大梁开国至今,历代皇帝下过罪己诏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因为天灾,或者连年饥荒,皇帝下诏向苍天请罪。但像今日这般,皇帝为了一个错杀的臣子在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当年受了蒙蔽,这在大梁历史上都是第一个。

    萧怀瑾站在一旁,看着父皇笔走龙蛇。

    “朕御极二十年,自诩勤勉,不敢有负先祖托付。然建熹十六年,桐州知州陆铮一案,朕护国心切,失察蔽于伪证,未经三法司详审,擅行朱批,致使忠臣蒙冤,此乃朕之大过。”

    萧怀瑾看着那行字,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圣旨的边缘,声音有些低:“父皇,其实……其实不必写得如此直白。只说是底下的人贪赃枉法、蒙蔽圣听,大家也都是能够体谅的。父皇是天子,天子威仪……”

    “怀瑾。”萧凛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你觉得,天子的威仪是什么?”

    萧怀瑾愣了一下。

    “靠诿过于臣下、靠掩盖错漏来维持的,那不是真正的明君所为。”萧凛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响起,“既然当初是朕亲笔批的死罪,如今查明是冤案,自然也该由朕亲笔来洗刷这冤屈。杀错了一个好官,是朕的失察,朕认。若是一个皇帝连认错的肚量都没有,又如何能让满朝文武敢于直言进谏?”

    萧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臣明白了。”萧怀瑾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继续安静地研墨。

    萧凛将诏书写完,放下笔。

    他拿起御案右上角那方象征着大梁最高权力的玉玺,在圣旨的左下方盖了下去。

    陆铮的冤案,在这一刻,由当年亲手判他死罪的帝王彻底翻了过来。

    萧凛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帕擦了擦手,随即将那封罪己诏递给了萧怀瑾。

    “这份诏书,明日一早明发天下。”萧凛看着儿子,语气温和了许多,“陆家的家眷,这几日刑部应该已经派人接回京城了吧?”

    “回父皇,已经接回来了。”萧怀瑾双手接过诏书,恭敬地回道,“当年陆大人获罪,陆家人全数流放岭南。陆大人的夫人尚在,还有一个独子,名唤陆修远。当年流放时他才十二岁,如今正好十六,与儿臣同岁。”

    萧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十二岁,还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为他的一道朱批,在岭南那种地方熬了整整四年。

    “明日,你代朕去一趟吧。”萧凛叹了口气,“这罪己诏,你亲自念给他们听。朝廷会发还他们桐州的祖产,再赐白银万两。陆修远若是个读书的苗子,直接荫补入国子监;若愿习武,让他去羽林卫领个缺。朕能补给他们的,也只有这些了。”

    让大梁的储君亲自去宣读罪己诏,这是萧凛能给陆家最大的体面和安抚。

    萧怀瑾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父皇不愿去见陆家人,是因为父皇知道,作为皇帝亲自出面,只会让陆家人感到惶恐和不知所措,甚至连哭都不敢出声。由太子出面,既代表了皇恩,又留有了余地。

    “儿臣遵旨。”萧怀瑾将诏书仔细地收好,“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妥善安置陆家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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