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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冷战

    卯时未到,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还笼着一层没散透的晨雾。

    百官按着品级列队,在玉阶下静静等候,空气里透着股沉闷的湿意。

    萧怀瑾穿着杏黄色的储君朝服,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方。这是他入朝观政以来第一次没有与父皇同行。

    他站得笔直,只是眼底压着一片浓重的乌青。

    昨夜他几乎一宿没合眼,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自己说过的混账话,以及父皇在暖阁里那张冷透了的脸。

    从小到大,父皇再生他的气,顶多是沉下脸训斥几句,或者气急了拿折子敲他两下,却从来没有用过那种透着失望甚至心灰意冷的眼神看过他。萧怀瑾是真的慌了,他怕自己口不择言的话真的把父皇的心给伤透了,父皇真的再也不愿意理自己了。

    “皇上驾到——”

    太和殿厚重的雕花朱漆大门被推开,沉闷的轴承摩擦声在大殿内回荡。

    萧怀瑾浑身一紧,随着身后的文武百官一同跪伏下去。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玄色赤章的九龙纹朝靴。那双靴子从他面前稳步走过,径直踏上了九层玉阶,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大殿内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按照这些日子雷打不动的规矩,萧怀瑾起身后便该直接走上玉阶,坐到龙椅侧下方那把专门为他设立的交椅上。

    可是今天,萧怀瑾站直了身子后,脚步却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不敢上去。他有些摸不准父皇现在的态度。如果他现在觍着脸走上玉阶,父皇会不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冷着脸让他滚下来?

    萧怀瑾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周汝成的身侧。他就这么垂着头,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特权和庇护的孩子,安静地站在了臣子的队列里。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周汝成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的反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底下的几位尚书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子殿下没有登阶入座,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难道是东宫失宠了?还是昨夜出了什么变故?

    各种揣测在朝臣们的心里飞速盘算着,有几个言官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起了腹稿。

    高坐在龙椅上的萧凛,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大殿,目光在触及到站在阶下形单影只的萧怀瑾时,微微一顿。

    其实,从昨晚这臭小子红着眼眶跑出养心殿那一刻起,萧凛心里的那点火气就已经散了七七八八了。他当然知道儿子说的话不是真心的,不过是半大少年被拘得太紧、急于挣脱羽翼时脱口而出的浑话罢了。

    他昨夜胃疼地厉害,半宿没有怎么睡着,索性就靠在榻上盘算着,该借着这个由头好好给这小子立立规矩,顺便搓搓他那越来越无法无天的脾气。

    这会儿看着底下的儿子垂头丧气地站在百官队列里,平日里的精气神都没了,像只被遗弃的小猫,萧凛心里那股属于父亲的心疼本能地往上涌。

    这臭小子昨晚梗着脖子顶嘴的气势去哪了?他用余光瞥见底下那群老狐狸正在用眼神交流、甚至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太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的儿子,关起门来他怎么冷落怎么教训都行,轮得到这帮臣子来揣测?

    “太子。”

    萧凛的声音突然在大殿上方响起。

    萧怀瑾闻言肩膀猛地一颤,连忙躬身跨出队列:“儿臣在。”

    萧凛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顿时更气了,冷着脸,语气伪装到严厉:“你的规矩呢?在那阶下站着做什么,要朕亲自走下去请你上来入座吗?”

    此言一出,底下那些刚刚生出些许揣测的朝臣们瞬间头皮发麻,赶紧眼观鼻鼻观心,把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小心思掐灭得干干净净。皇上这哪里是斥责,分明是在给太子撑腰立威啊。

    萧怀瑾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父皇,看着父皇那张冷硬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儿臣知罪。”

    萧怀瑾强忍着眼底的热意快步走上玉阶,在那把铺着软垫的交椅上坐了下来。

    他刚坐稳,就看到刘安就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面半人高的屏风,悄无声息地安置在了交椅的侧后方,将从殿门方向吹过来的穿堂风挡了个严严实实。

    萧怀瑾的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用力扣紧了。

    只是父皇这份习惯性的保护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心里的恐慌更甚。因为接下来的整个朝会,萧凛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刑部尚书捧着笏板出列,朗声道:“启禀陛下,两省盐课提举司贪墨一案,臣已查明。然涉案官员多达三十余人,牵扯甚广。若依律一并缉拿,臣恐地方盐丁受人煽动,生出哗变之乱。再者,江南正值春耕,若是强行拿人,恐怕会动摇根本。恳请皇上示下。”

    萧怀瑾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目光殷切地看向龙椅上的父皇,准备迎接提问。

    但今天,萧凛没有如他所愿。

    他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直视着下方的刑部尚书。其实萧凛的余光一直锁在儿子身上,看着那小子挺直腰板准备表现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但他正生气着呢,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满足孩子。

    “盐政乃国之根本。”萧凛漫不经心开口,“若因为怕几个盐丁哗变,朝廷就畏首畏尾,对这些蠹虫网开一面,那大梁律例还有何用?传朕旨意,即刻调拨三千兵马协助缉拿。凡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押解进京。遇有煽动生事者,无需上报,就地正法。”

    萧怀瑾坐在交椅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他彻底慌了。父皇采纳了他的政见,甚至连调兵缉拿的细节都一模一样,却剥夺了他开口的机会。

    这种被完全抽离在外的无视,让萧怀瑾心里发慌得厉害。

    “退朝——”

    刘安的声音刚落下,萧凛便起身大步向大殿后方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萧怀瑾慌忙站起身,不顾因为久坐而发麻的双腿,快步追了上去。

    回到养心殿,萧凛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随手抽出一本奏折翻开。刘安极有眼色地奉上茶水,带着殿内的宫人们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萧怀瑾跟着走进来,局促地站在御案旁,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解气氛。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端砚上的徽墨,注了点清水,手法平稳地研磨起来。细微的墨香在空气中散开。磨好墨,他又走到一旁的小泥炉前,亲自沏了一盏热茶,规规矩矩地双手奉到萧凛手边。

    “父皇,喝口热茶吧。您昨夜没歇好……”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试探。

    萧凛翻折子的手停住。

    他用余光瞥见那双捧着茶盏的小手。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小子现在吓坏了。往常吵架,这小子要么撒娇耍赖,要么梗着脖子讲道理。今天倒好,规矩得他都不认识了。

    萧凛心里觉得好笑,面上的神色却仍然装得冷漠。他没有接孩子的那盏茶,而是直接伸手端起了御案上原本放着的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始终盯着折子上的字,连个正眼都没给萧怀瑾。

    萧怀瑾端着热茶的手僵在半空。这种无声的拒绝,比指着鼻子骂他一顿还要让他难过。他只能默默地将茶盏放在了桌角最边缘的位置,站在一旁看着父皇批折子。

    辰时三刻,该用早膳了。

    刘安领着几个太监将早膳摆在了外间的紫檀木圆桌上。桌上稳稳当当地摆着两副碗筷,一左一右。

    萧凛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

    萧怀瑾急忙跟过去,但他不敢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默默地站在桌边,拿起了旁边的一双紫檀木公筷。

    小家伙看准了萧凛平日里最爱吃的水晶虾饺,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个,刚要放进萧凛面前的碗里。

    “放下。”

    萧凛开口了,声音冷得吓人。

    这小子眼底的乌青实在碍眼,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今早又折腾了这一大通,要是不严厉点逼着他坐下吃东西,他能在一旁伺候到低血糖晕过去。

    萧怀瑾的手猛地一抖,那只虾饺差点掉在桌面上。他慌忙将公筷放回原处,手指无措地蜷缩起来。

    萧凛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坐下。”

    萧怀瑾咬了咬嘴唇,拉开椅子,半边身子挨着椅子边缘,有些僵硬地坐了下来。

    “吃饭。”萧凛语气严厉,“吃你自己的,别来碍朕的眼。怎么,还想绝食逼朕心软?”

    萧怀瑾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白,他赶紧摇头:“儿臣不敢。”

    萧凛直接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从头到尾没有给萧怀瑾夹过一筷子菜。但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儿子的碗,看到那小子虽然眼眶发红,但还是乖乖地把那一碗小米粥喝得干干净净,他紧绷的神色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一顿早膳,在奇怪的氛围中终于结束了。

    萧凛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站起身,直接走向内室,去换下那身厚重的朝服。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过去。

    他走到萧凛面前,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替父皇解开那条繁复的九龙玉带。这是他从小做到大的事。

    可是今天。

    “别碰朕。”

    萧凛肩膀一侧,果断地躲开了孩子的手,转头对着旁边端着常服的小太监吩咐:“你,过来伺候。”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替皇上解开腰带的暗扣。

    萧怀瑾的手僵硬地收了回来,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磨墨不理,奉茶不接,布菜被凶,连衣服都不让他碰。

    萧怀瑾彻底受不了这种折磨人的冷暴力了。

    他看着换好常服、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的萧凛,大步跟了上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御案前的金砖上。

    “父皇……儿臣知错了。您打我骂我都行,您别这样不理我……”

    萧凛正翻开一本折子。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哀求,他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心里不可抑制地软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抬头。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平时脾气那么大,现在能反省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直接对着门外扬声喊道:“刘安!”

    “奴才在。”刘安推门进来。

    “去兵部传话,让兵部尚书即刻觐见。”萧凛没有理跪在一旁的孩子,“另外,让人去内阁把昨日送来的江南水患折子调过来,朕现在就要看。”

    “是,奴才这就去办。”刘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赶紧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养心殿里再次剩下父子两人。

    萧凛低头批阅着奏折,只是他表面上看着折子,心思全在下面跪着的孩子身上。他在等萧怀瑾自己凑过来,等他像小时候一样爬起来抱住自己耍赖。只要他稍微撒个娇,这台阶也就下了。

    可是,他等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萧怀瑾跪在地上看着父皇冷硬的侧脸。他以为自己真的被放弃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将袖袋里那份昨晚熬夜重新写好的盐政条陈,连同一份言辞恳切的认错书掏出来,双手捧着轻轻地放在了御案边缘。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甚至没有告退,直接走出了养心殿。

    萧凛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雕花木门,又看了一眼桌角那份条陈,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小子,就这么走了?

    萧凛放下朱笔,拿起那份条陈翻开。只见条陈下面压着一封认错书,上面写着:“儿臣狂妄,不知君父之忧,出言无状,死罪。儿臣愿领罚,唯求父皇保重圣体,勿因儿臣伤神。”

    看着这封死气沉沉的认错书,萧凛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烦躁。他本意只是逗逗他,谁知道这孩子竟然真钻了牛角尖,以为自己彻底厌弃他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被他惯坏了的小混蛋,给他准备了多大的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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