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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玄机子的道观

    浔阳的旧坛,拆了。

    拆坛那日,赵闲在船上。

    他没进山。

    山外那道口子,如今立着一堵新墙。

    墙不高,粉是新的。

    门口挂着一块小牌。

    牌上两个字:药王。

    没有观名。

    也没有道号。

    赵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是道观。”

    “不是。”玄机子从门里出来。

    她换了身灰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

    “这是看病的地方。”

    “观里供的是谁。”

    “进来。”

    观不大。

    一进院,空空的。

    正殿里没有神像。

    只有一口坛。

    坛是旧的,坛口缺了一块,用泥补过。

    坛里装着土。

    “这是旧坛拆下来的土。”玄机子说。

    “土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说,“药渣早烧了。”

    “留着它做什么。”

    “留着它,人知道我拆过了。”

    赵闲绕到殿后。

    殿后有一面墙。

    墙上刻满了字。

    不是经,是名。

    一行一行,几百个。

    “这些是什么人。”

    “死过的人。”玄机子说,“浔阳这三年,死在药上的。”

    “谁刻的。”

    “我刻的。”

    “刻这个,做什么。”

    “长生是个名。”玄机子说,“药王也是个名。”

    “名换了,人才敢来。”

    “人来了,我才好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家里,死过人没有。”

    “死了的,我刻在这面墙上。”

    “没死的,我医在里间。”

    赵闲站在墙前,看那几百个名。

    看了一会儿,他指着一个名。

    “这一个是孕妇。”

    “你怎么知道。”

    “她的名底下,刻了一横。”

    “那是我刻的。”玄机子说,“母子都没保住。”

    “我刻这一横,是告诉我自己,这味药用错了一次。”

    “错在哪儿。”

    “错在我信了旧方子。”

    赵闲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最短的针。

    针尾有个弯。

    “这个还你。”

    玄机子没接。

    “你留着。”

    “为什么。”

    “你要试药的地方,比我多。”

    赵闲把针收回去。

    “你来浔阳做什么。”玄机子问。

    “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你还剩几分道心。”

    玄机子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剩不多。”

    “剩多少算多少。”赵闲说。

    “这面墙,比你那根针重。”她说,“针是救人,墙是记罪。”

    “两个都要。”

    “你这话,跟从前不一样了。”

    “人老了。”赵闲说。

    “这道观,谁批的。”

    “没人批。”

    “没人批,就是私观。”

    “对。”

    “私观要拆。”

    “我知道。”玄机子说,“所以我把名字挂在门上,挂得低。”

    “低了怎么了。”

    “低了,看得见的人少。”她说,“也认得清。”

    门外忽然吵起来。

    进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葛巾老者。

    “就是这一家。”老者指着门,“旧坛上建观,是想把长生教请回来。”

    “这不是观。”玄机子说,“这是药王庙。”

    “药王是谁。”老者问。

    “是个大夫。”

    “哪个大夫。”

    “死了的。”

    老者噎住。

    身后有人喊:“拆了它!旧坛不祥!”

    赵闲往前走了一步。

    “旧坛不祥,坛已经拆了。”

    “你们要拆的,是这堵墙。”

    “墙怎么了。”

    “墙上有名。”赵闲说,“你们拆墙,是嫌这些名丢人。”

    老者看着他,认出了他。

    “王爷。”

    “你要拆,可以。”赵闲说,“先把墙上的名抄下来。”

    “抄完了,一个一个,去他们家里问。”

    “问完了,你再说拆。”

    老者不动了。

    人慢慢散了。

    赵闲回到殿里。

    玄机子给他倒了碗水。

    “你不问我为什么出家。”

    “你不问,我就不说。”赵闲说。

    “我没出家。”玄机子说。

    “这道观,是个壳。”

    “壳里要装什么,我自己知道。”

    殿外天黑下来。

    门口来了个香客。

    身量很高,穿皮袄,口音是北边的。

    他进门,把一样东西放在坛前。

    是一小把枯草。

    “这是草原上的药王。”他说。

    “牧人的药。”

    玄机子看着那把草,没敢收。

    赵闲凑近看了一眼。

    草是紫红的,茎上一道白。

    他握着那一小把草,站了很久。

    秦霜在渡口说过的,就是这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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