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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嘉兴园

    周大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间一片青紫,声声沉闷地砸在砖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啊……都是小人的错,小的该死……”

    映仪悄悄抬眼打量着赵夫人的神色,那张平日里端庄从容的面孔,此时看不出喜怒,却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里发寒。

    她暗暗斟酌了再三,终于还是站起身来,走到赵夫人身侧,轻声道:“母亲息怒。女儿瞧着,这管事的虽有过错,但他也率先坦白了,到底是个实诚人,况且……这事哪里是他一个下人能做得了主的?母亲若是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

    芳华芳月见状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围着赵夫人,低声劝着:“夫人且消消气,为这等事伤了自家身子,委实犯不着。”

    赵夫人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也不接话,只猛地站起身来,裙摆带起一阵风,大步便往门外走去。

    映仪心头一紧,正要跟上去,却见赵夫人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

    芳华赶紧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轻:“夫人三思!此时老爷定然还在别院之中,夫人若就这样闯过去撞破了,大家脸上都过不去。依我看,左右管事的已经递了话出去,不如等老爷自己回来,再看如何分说,岂不更妥帖些?”

    芳华见赵夫人神色稍缓,悄悄朝映仪递了个眼色。

    映仪会意,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赵夫人的手臂,温声道:“母亲走了这一路,想必也累了。女儿扶母亲回去歇息片刻罢。”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芳月,语气如常,“芳月姐姐,我和母亲住的院子可都收拾妥当了?”

    芳月连忙哎了一声,连连点头:“回姑娘的话,早已备好了,床褥熏香都换过了,凉茶冰块也备着了,夫人去了便能歇下。”

    芳月几步上前,与映仪一左一右地扶住赵夫人,身后几个丫鬟也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温声劝解着,簇拥着赵夫人往外走去。

    赵夫人被她们半扶半拥着出了正厅,脚步虽还有些僵硬,却终究没有再回头,丫鬟们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而此刻跪在原处的周大牛,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嘴唇发白,半日都回不过神来,等那阵细碎的脚步声离去之后,他才缓缓爬了起来。

    一行人回到正院,丫鬟们忙不迭地重新沏了茶,又有人取了团扇在冰块旁打扇。凉风徐徐,茶香袅袅,赵夫人在榻上坐定,神色也平静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哼一声:“竟瞒了我这么久。”

    映仪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边,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十五年前,那大约正是赵夫人刚生下嫡长子卿思齐的时节。

    那段时间,这具身体的生母赵姨娘刚刚过世,赵夫人自己也产后不久,一边要撑着产后虚弱的身体,一边又要照顾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可谓是伤心又伤身,连口气都喘不匀。

    偌大一个卿府,满院子的琐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里里外外都要她撑着,连个能替她分忧的人都没有。

    可就是在那样最焦头烂额的日子里,卿文均竟悄无声息地在外面安置了一房外室,美妾在怀,怡然自得,丝毫没有顾及家中苦苦支撑的妻子。

    映仪想到这里,不由在心底嗤了一声。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这男人啊,还真是各有各的歹毒。

    她深吸一口气,现下的重点是稳住赵夫人,映仪起身走到赵夫人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起来,轻声道:“母亲息怒。说到底,都是女儿一时兴起,闹着要到庄子上来。若因此惹得父亲母亲之间生了嫌隙,那便真是女儿的罪过了。”

    赵夫人侧首拍了拍映仪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只道:“你这丫头,此事与你有什么相干?可别把什么错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左右都是你父亲的不是,我该好好盘问他才是。”

    映仪靠着赵夫人,头在她身上蹭了蹭:“母亲,女儿只是不想让母亲难过。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何苦为外面的阿猫阿狗生气?母亲与父亲夫妻十几载,又有大哥哥三弟与五妹妹,其中的情分,怎么能是旁人能比的?”

    虽然戳破了卿文均的丑事,但是映仪的目的可不是让夫妻反目,是让赵夫人不受蒙蔽,心中有数。

    这个时代,出嫁妇人的依靠还是自己的丈夫,闹翻了只会弊大于利。

    赵夫人点了点映仪的额头:“你这妮子,越发能说会道了,你先下去歇歇吧,想吃什么玩什么,就告诉芳月,让她张罗去。”

    映仪乖顺应了一声,也不再多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赵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带着知晴和听雨退出了去。

    映仪的院子紧挨着正院,有个清雅的名字,唤作“嘉兴园”。

    院子不大,却布局精巧,亭台玲珑,回廊曲折,一草一木都透着被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溪流引自活水,绕着假山潺潺而过;窗下种着一丛细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按理说这个庄子只有卿文均偶尔过来,但是这个偏院倒像是也精心打理,随时等人来住。

    进了卧房,一打眼便知这是女儿家的住处。

    妆台上搁着一面菱花铜镜,镜边放着几把小巧的犀牛角梳;妆匣半敞着,露出一角用了一半的胭脂盒与一小瓶头油,瓷瓶上贴着红签,写着“桂花油”三个娟秀的小字。窗下的矮几上摊着一件做了一半的香囊,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匀整,像是才放了手没多久。连榻上的靠枕边角都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处处都是闺阁女儿家日常起居的痕迹,日子久了,连屋子都浸染了主人家的气息。

    琥珀几人迎上来,端茶的端茶,打扇的打扇,捶腿的捶腿,手脚麻利地将一切安置好了。

    映仪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望着窗外那丛新绿的竹子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轻轻“嘶”了一声:“这院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屋内环顾了一圈,“倒像是常年有人住着的模样,不像空置的客院。”

    琥珀几人对视一眼,琥珀才道:“姑娘好眼力。这屋子里的确有些旧物,梳子、头油、香囊,还有几件女子换洗的衣衫鞋袜,都收在柜子里头。我们方才收拾时瞧见了,拿不准该怎么处置,便先搁置了,只等姑娘回来吩咐。”

    映仪低头喝了口茶,茶汤微苦回甘,加点冰块就好了:“都扔了吧。”

    翡翠应了一声,连忙转身拿着东西出去处置了。

    门帘落下的动静还没散尽,听雨便凑了上来,左瞧瞧右看看,那双机灵的眼睛在屋中转了一圈,忽然一拍手,压着嗓子低声道:“姑娘!这院子……不会就是那位外室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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