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空轿 第11章 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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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流雪传来消息，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报信的是叶家一名老仆赵婆子。早先叶流雪尚未逃婚之时，赵婆子本是拨给她的陪嫁下人。叶流雪连夜出走，赵婆子便跟随着一同离开。后来叶流雪把她遣返叶家，对外说辞是回府取回随身物件，真正的目的，是捎带一封书信。
书信原本是写给叶家老爷子。叶家老爷子读完信，当场就摔碎桌上茶盏，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不肯接见任何人。
消息辗转流入周家。周镇山正在翻阅府中账册，王伯入内禀报情况。
“老爷，叶家那边传来消息，叶流雪跟着萧云葆，去往玄清宗了。”
周镇山眉头紧紧皱起。
“玄清宗？”
“正是。萧云葆身为玄清宗外门弟子，此番把叶流雪带回宗门。听闻玄清宗内部，有意举荐萧云葆拜入内门长老门下修行。”
周镇山面色沉沉。玄清宗位列上三宗，势力庞大。萧云葆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拐走周家原定的少夫人，还堂而皇之将人带回宗门。这相当于当面打周家的脸面，打完之后，还要借着玄清宗的势力，把这份羞辱摆到所有人眼前。
“叶家那边是什么说法。”
“叶家老爷子言道，流雪那丫头，他已经管束不住。”
周镇山合上手中账册。脑海之中不由得回忆起年少时候的旧事。从前叶老爷子带着年幼的叶流雪到访周家，老人家亲口许诺，这个丫头将来便是周家的人。那时候的叶流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言语不多，模样温顺。
“派人去查。”周镇山沉声吩咐，“彻查萧云葆在玄清宗的全部底细。另外弄清楚，叶流雪究竟是如何被他说动，决意离家逃婚。”
王伯躬身领命，退出去安排人手。
消息传到周问耳中的时候，他正在药圃之内，帮叶苍苍给那株亲手栽种的何首乌搭藤蔓支架。
叶苍苍蹲在一旁，双手捧着细绳，递过来一截便要询问一次长短是否够用。
王伯来到药圃边上，把打探得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叙述一遍。
周问手中捆绑藤条的动作没有停下。
“少爷，此事绝非寻常。萧云葆仅仅是外门弟子，凭什么轻易说动叶大小姐逃婚。而且他回到玄清宗之后，马上便有机会拜入内门长老门下。背后定然有人暗中出力。”
周问把绳结系牢，抬手拍去掌心里沾染的泥土。
“可查到线索。”
“已经派人去查。萧云葆三年之前方才拜入玄清宗，修为天赋只能算作中等，并不算格外拔尖。可半年之前，他突然得到内门长老赏识，破格得到提拔。坊间有两种说法，一说他自身修行刻苦争气，另一说……”王伯稍稍压低音量，“有人在暗中代为传话打点，只是那名幕后传话之人，我们多方探查，始终查不出身份。”
周问沉默不语，弯腰伸手，把何首乌向外蔓延的藤蔓轻轻引向木架。叶苍苍站在身侧，学着周问的模样伸手想去摆弄藤蔓，个子太矮，指尖还差一截，怎么都够不到。
“还有一桩事情。”王伯又补充道，“那一封书信，据说并不是写给叶家老爷子。真正收信的人本该是叶苍苍。赵婆子不敢直接交到小姐手上，才先递交给叶家老爷子过目。老爷子看完信件之后，便将书信扣留在叶家，没有向外流转。”
周问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
“书信如今在叶家手中。”
“是。”
周问指尖在木架上面轻轻摩挲。萧云葆，三年入玄清宗，欢衍宗，一条条线索在心底交织缠绕。
叶流雪写的信，本意是交给叶苍苍。她逃婚当夜，特地前去见年幼的妹妹，教她登上花轿。时隔半个月，又写下书信想要送到苍苍手上。周问尚且不知道信中记录何等内容，但是心中已然能够断定一件事。叶流雪被萧云葆带走，背后藏着重重隐情，绝不是简单被花言巧语哄骗。
“继续查探萧云葆过往经历。重点查清，三年拜入玄清宗之前，他落脚在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
王伯领命退下。
药圃之中只剩下周问和叶苍苍。小丫头还在踮着脚尖，一心想要够到何首乌的藤蔓。
“周问。”叶苍苍忽然开口，“姐姐给我写信了。”
周问低头看向她。叶苍苍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双手递到周问面前。
“赵婆子偷偷塞给我的，她叮嘱我不要告诉旁人。可我觉得，这件事你应当知晓。”
周问伸手接过纸张，缓缓展开。纸面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迹。笔锋潦草急促，看得出书写之时十分匆忙。
“苍苍，别信萧云葆。”
简简单单七个字。
周问盯着这七个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叶苍苍仰起小脸，满眼疑惑。
“姐姐写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问把信纸重新折叠整齐，交还到叶苍苍手中。小丫头小心翼翼，再一次揣回自己衣襟之内。
“意思便是，你的姐姐，并没有外界所想那般愚钝糊涂。”
叶苍苍似懂非懂。她望着周问的脸庞，想要再多问几句，转念又把疑问压回心底。
“那姐姐为什么要跟着萧云葆离开。”
周问垂眸看向孩童澄澈的双眼。
“因为她要保护你。”
叶苍苍脑袋歪向一边，依旧不能完全领会这句话里面藏着的重量。但是她牢牢记住保护这两个字，默默记在心间。
夕阳缓缓下沉，把地面两道影子越拉越长。二人朝着膳堂的方向缓步走去。
“周问。”叶苍苍又开口，“萧云葆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坏人。”
“既然是坏人，姐姐为何还要跟着他走。”
周问没有把内里盘根错节的阴谋全盘讲出。孩童年纪尚幼，不必过早背负这些阴暗纷争。
二人走到膳堂廊口，叶苍苍脚步顿住，仰起脑袋望向周问的眉眼。
“周问，你又皱眉头了。”
周问抬手抚上自己眉心，果然眉头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紧紧拧起。他缓缓舒展眉心的褶皱。
“好了。”
叶苍苍看见他松开眉头，才安心点头，拽住周问的衣袖，迈步走入膳堂。
老太爷已经坐在饭桌边上等候。见到二人进门，照旧开口念叨往日征战沙场的旧事。
“又迟到。老夫当年在战场上。”
“祖父，今日的汤药您可按时服下。”周问出声打断。
老太爷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狠狠瞪了周问一眼，低头埋头扒拉碗中的米饭。叶苍苍爬上凳子，坐在老太爷身侧，夹起自己碗里一块肉放到老太爷碗中。老太爷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把那块肉吃下。
饭桌上饭菜温热，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院外传来仆役往来走动的脚步声。周问端起饭碗进食。心底那张层层缠绕的线索之网依旧不停转动，只是他并不急于将网收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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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的是叶家一名老仆赵婆子。早先叶流雪尚未逃婚之时，赵婆子本是拨给她的陪嫁下人。叶流雪连夜出走，赵婆子便跟随着一同离开。后来叶流雪把她遣返叶家，对外说辞是回府取回随身物件，真正的目的，是捎带一封书信。
书信原本是写给叶家老爷子。叶家老爷子读完信，当场就摔碎桌上茶盏，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不肯接见任何人。
消息辗转流入周家。周镇山正在翻阅府中账册，王伯入内禀报情况。
“老爷，叶家那边传来消息，叶流雪跟着萧云葆，去往玄清宗了。”
周镇山眉头紧紧皱起。
“玄清宗？”
“正是。萧云葆身为玄清宗外门弟子，此番把叶流雪带回宗门。听闻玄清宗内部，有意举荐萧云葆拜入内门长老门下修行。”
周镇山面色沉沉。玄清宗位列上三宗，势力庞大。萧云葆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拐走周家原定的少夫人，还堂而皇之将人带回宗门。这相当于当面打周家的脸面，打完之后，还要借着玄清宗的势力，把这份羞辱摆到所有人眼前。
“叶家那边是什么说法。”
“叶家老爷子言道，流雪那丫头，他已经管束不住。”
周镇山合上手中账册。脑海之中不由得回忆起年少时候的旧事。从前叶老爷子带着年幼的叶流雪到访周家，老人家亲口许诺，这个丫头将来便是周家的人。那时候的叶流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言语不多，模样温顺。
“派人去查。”周镇山沉声吩咐，“彻查萧云葆在玄清宗的全部底细。另外弄清楚，叶流雪究竟是如何被他说动，决意离家逃婚。”
王伯躬身领命，退出去安排人手。
消息传到周问耳中的时候，他正在药圃之内，帮叶苍苍给那株亲手栽种的何首乌搭藤蔓支架。
叶苍苍蹲在一旁，双手捧着细绳，递过来一截便要询问一次长短是否够用。
王伯来到药圃边上，把打探得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叙述一遍。
周问手中捆绑藤条的动作没有停下。
“少爷，此事绝非寻常。萧云葆仅仅是外门弟子，凭什么轻易说动叶大小姐逃婚。而且他回到玄清宗之后，马上便有机会拜入内门长老门下。背后定然有人暗中出力。”
周问把绳结系牢，抬手拍去掌心里沾染的泥土。
“可查到线索。”
“已经派人去查。萧云葆三年之前方才拜入玄清宗，修为天赋只能算作中等，并不算格外拔尖。可半年之前，他突然得到内门长老赏识，破格得到提拔。坊间有两种说法，一说他自身修行刻苦争气，另一说……”王伯稍稍压低音量，“有人在暗中代为传话打点，只是那名幕后传话之人，我们多方探查，始终查不出身份。”
周问沉默不语，弯腰伸手，把何首乌向外蔓延的藤蔓轻轻引向木架。叶苍苍站在身侧，学着周问的模样伸手想去摆弄藤蔓，个子太矮，指尖还差一截，怎么都够不到。
“还有一桩事情。”王伯又补充道，“那一封书信，据说并不是写给叶家老爷子。真正收信的人本该是叶苍苍。赵婆子不敢直接交到小姐手上，才先递交给叶家老爷子过目。老爷子看完信件之后，便将书信扣留在叶家，没有向外流转。”
周问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
“书信如今在叶家手中。”
“是。”
周问指尖在木架上面轻轻摩挲。萧云葆，三年入玄清宗，欢衍宗，一条条线索在心底交织缠绕。
叶流雪写的信，本意是交给叶苍苍。她逃婚当夜，特地前去见年幼的妹妹，教她登上花轿。时隔半个月，又写下书信想要送到苍苍手上。周问尚且不知道信中记录何等内容，但是心中已然能够断定一件事。叶流雪被萧云葆带走，背后藏着重重隐情，绝不是简单被花言巧语哄骗。
“继续查探萧云葆过往经历。重点查清，三年拜入玄清宗之前，他落脚在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
王伯领命退下。
药圃之中只剩下周问和叶苍苍。小丫头还在踮着脚尖，一心想要够到何首乌的藤蔓。
“周问。”叶苍苍忽然开口，“姐姐给我写信了。”
周问低头看向她。叶苍苍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双手递到周问面前。
“赵婆子偷偷塞给我的，她叮嘱我不要告诉旁人。可我觉得，这件事你应当知晓。”
周问伸手接过纸张，缓缓展开。纸面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迹。笔锋潦草急促，看得出书写之时十分匆忙。
“苍苍，别信萧云葆。”
简简单单七个字。
周问盯着这七个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叶苍苍仰起小脸，满眼疑惑。
“姐姐写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问把信纸重新折叠整齐，交还到叶苍苍手中。小丫头小心翼翼，再一次揣回自己衣襟之内。
“意思便是，你的姐姐，并没有外界所想那般愚钝糊涂。”
叶苍苍似懂非懂。她望着周问的脸庞，想要再多问几句，转念又把疑问压回心底。
“那姐姐为什么要跟着萧云葆离开。”
周问垂眸看向孩童澄澈的双眼。
“因为她要保护你。”
叶苍苍脑袋歪向一边，依旧不能完全领会这句话里面藏着的重量。但是她牢牢记住保护这两个字，默默记在心间。
夕阳缓缓下沉，把地面两道影子越拉越长。二人朝着膳堂的方向缓步走去。
“周问。”叶苍苍又开口，“萧云葆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坏人。”
“既然是坏人，姐姐为何还要跟着他走。”
周问没有把内里盘根错节的阴谋全盘讲出。孩童年纪尚幼，不必过早背负这些阴暗纷争。
二人走到膳堂廊口，叶苍苍脚步顿住，仰起脑袋望向周问的眉眼。
“周问，你又皱眉头了。”
周问抬手抚上自己眉心，果然眉头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紧紧拧起。他缓缓舒展眉心的褶皱。
“好了。”
叶苍苍看见他松开眉头，才安心点头，拽住周问的衣袖，迈步走入膳堂。
老太爷已经坐在饭桌边上等候。见到二人进门，照旧开口念叨往日征战沙场的旧事。
“又迟到。老夫当年在战场上。”
“祖父，今日的汤药您可按时服下。”周问出声打断。
老太爷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狠狠瞪了周问一眼，低头埋头扒拉碗中的米饭。叶苍苍爬上凳子，坐在老太爷身侧，夹起自己碗里一块肉放到老太爷碗中。老太爷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把那块肉吃下。
饭桌上饭菜温热，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院外传来仆役往来走动的脚步声。周问端起饭碗进食。心底那张层层缠绕的线索之网依旧不停转动，只是他并不急于将网收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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