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空轿 第3章 请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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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太爷装病这件事，在周家内部算不上秘密。
老太爷年轻之时也是杀伐果决的人物。周家能够在他执掌的时代，从二流世家跻身十大世家行列，依靠的全部是实打实的手段与拼搏。只是人步入晚年之后格外惜命，身体稍微有一点头疼脑热，就会不断追忆自己年轻征战沙场的过往，心安理得卧床休养数日。
这一回老太爷躺得理直气壮。自家孙辈大婚，最后却娶回来一个五岁孩童。这样一堆烂摊子，他不愿意出面收拾，索性直接称病躲起来。
周镇山安排周问过来，名义之上是给祖父登门请脉。周问出门的时候，手中还端着半碗没有喝完的粥。
“你祖父病了。”周镇山面色算不上好看，“你过去看一看。”
周问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周镇山刻意避开周问的视线，又追加一句叮嘱。
“不要糊弄，认认真真给他诊视。”
这句嘱咐底气十分不足。周家上下所有人都知晓周问懂得一点医术，但是没有谁真正放在心上。在众人印象当中，周问遇事习惯说都行，这样性格的少主，医术水平想来也仅仅只是哄老太爷开心的消遣，谈不上多么高深。
周问端着粥走进老太爷居住的院落。院内伺候的仆役全部被老太爷驱赶出来。对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需要静养，下人来回走动晃动，会搅得脑袋疼痛。真实情况却是周问推开卧房房门，看见老太爷趴在床榻之上，低头翻看一本民间话本子。
房门响动传入耳中，老太爷慌忙动手，把话本子快速塞到枕头底下，身体翻身躺平，口中开始不停发出痛苦的哼哼声。
“哎哟……老夫这腰……这腿……怕是当年在战场上落下的旧疾又犯了……”
周问将粥碗放置桌上，搬来凳子坐至床边。
“祖父，我给您把把脉。”
老太爷依旧不停哼哼唧唧，伸出手腕搁置脉枕之上。嘴里絮絮叨叨不停说话。
“你爹派你来的？你懂得什么把脉，不要胡乱按压，弄坏老夫这一把老骨头……”
周问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老太爷腕部，一动不动，如同行医多年的老大夫。卧房之内渐渐安静下来。老太爷口中的呻吟声一点点变小。他能够明显感受到，少年搭脉的手指沉稳有力，绝非孩童玩耍的随意触碰。
周问没有开口言语。过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出声。
“昨夜吃了三块核桃酥。”
老太爷身体骤然一僵。
“两块戌时吃下，第三块亥时，配茶水一同吃下。”周问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清点账本，“子时上床入睡。在床上反复辗转，丑时末尾才真正睡着。卯时起夜一回，之后彻底清醒，躺卧床上一直等到天亮。”
老太爷嘴巴慢慢张大，心中满是震惊。
“您舌苔厚腻，属于积食。左关脉弦滑，代表肝气不舒。右尺脉沉细，肾气略有亏虚。算不上什么严重病症，单纯核桃酥吃多，脾胃积食引发的不适。”
周问收回搭脉的三根手指，目光看向床上的老人。
“您若是继续装病，我便通知厨房，往后不再给您准备核桃酥。”
老太爷瞪着周问，胡须不停抖动，憋许久才说出话语。
“你……你如何知晓亥时那一块搭配茶水食用？”
“您右侧嘴角还残留已经干透的茶渍。”
老太爷慌忙抬手摸向自己嘴角，指尖触碰到褐色干枯的痕迹。他愣愣看着自己手指上面的印记，再一次抬眼望向周问。少年神色平淡，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但是老太爷阅人无数，看人自有一套本事。他留意到周问方才搭脉的那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腹生出一层薄薄的老茧。常年握笔的确会磨出茧子，可这份老茧所处位置并不寻常。这个位置，是常年握持银针行医之人，才会打磨出来的痕迹。
“你……”老太爷压低自己音量，“你跟随什么人学习这些本事。”
“跟随祖父。”
“胡说，老夫并不会医术。”
“您不会。”周问站起身，将凳子放回原处，“但是我的母亲会。”
老太爷脸上神色瞬间发生巨大变化。
周问的母亲叶氏，二十年前嫁入周家，六年前病故。外界所有人都只知道这位少夫人身体孱弱常年抱病。老太爷心中却藏着一部分外人不知的内情。叶氏弥留的那几日，周问一直守在床边。那个时候孩子仅仅六岁，不哭不闹，安安静静日夜陪护。
叶氏离世之后，周问大病一场，连续高烧三天三夜。等到高烧褪去，孩子就变成如今这般万事都说都行，凡事不争不抢的性子。
老太爷望着周问的背影，脊背之上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问儿。”老太爷开口呼唤。
周问脚步停在房门内侧，并没有回头。
“你的母亲离世之前，和你说过一些什么话。”
周问短暂陷入沉默。
“她说，”少年声音放得很轻，“医可问天，不可问人。”
老太爷听不明白这句话当中蕴含的深意。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周问伸手推开卧房木门，“所以我一直在寻找答案。”
说完，他迈步走出卧房，房门在身后轻轻闭合。阳光透过窗纸洒落，映照在老太爷摊放在被褥之上的手背，老人手背上一块块老人斑清晰可见。老太爷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许久。
之后他慢慢躺回床榻，从枕头底下把话本子取出来，翻到方才阅读的页面。书内讲述一位医仙的故事。医仙拥有起死回生的手段，最后却遭受天雷劈击而亡。
老太爷盯着书页当中那个劈字，凝视很长一段时间，直接把话本子扔到一旁。
“这孙子……”老太爷低声喃喃，分不清心中是斥责还是赞许。
卧房门外，叶苍苍探出半个脑袋。方才她一直蹲在门外偷听屋内祖孙二人对话。看见老太爷丢弃话本子，才敢迈步走进屋子。
“老太爷。”小丫头走到床边，踮起脚尖望向枕头底下露出的话本子边角，“你在看什么。”
老太爷低头看向孩子。一双眼眸亮晶晶，死死盯住话本子露出来的一角。
“没什么。”老太爷动手把书本往枕头深处塞了塞。
叶苍苍脑袋歪向一边，打量老太爷的神情。观察片刻之后说出自己的判断。
“你也在装病。”
老太爷瞬间愣住。
“周问说，装病的人，眼珠会不停转动。”叶苍苍神态十分认真，“刚刚你的眼珠来回转动了三下。”
老太爷嘴巴张合，久久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他瞪着面前小小的孩童，胡须不断抖动，最后重重长叹一口气。
“你叫什么来着。”
“叶苍苍。”
“苍苍。”老太爷重复一遍名字，身体向后倚靠床头，眯起眼睛端详孩子，“你知道你为何取名苍苍吗。”
叶苍苍轻轻摇头。
“苍，指代天色，指代苍天。”老太爷缓缓讲述，“你的父亲给你取下这个名字，应当是期盼你命格坚硬，如同苍天一般，任何磨难都不能够将你压垮。”
叶苍苍稍加思索，说出自己听到过的另一种解释。
“可是我姐姐和我说，苍苍指代野草。野草，谁都可以肆意踩踏。”
老太爷重重哼出一声。
“你姐姐懂得什么。”
叶苍苍没有继续争辩。她手脚并用爬上床榻，盘腿坐在老太爷对面。怀中摸出半块核桃酥，是方才偷偷从膳堂当中藏起来的吃食。
“给你吃。”她把核桃酥递向老人。
老太爷低头看向那半块点心，又抬眼看向叶苍苍。孩子眼神当中没有半分讨好，仅仅只是单纯分享食物。
老太爷伸手接过，咬下一口。
“比起厨房做出来的味道还要好。”
叶苍苍听见夸赞，笑得双眼弯成两道细缝。她盘腿坐在床榻之上，两条短短的小腿来回晃动，静静看着老太爷进食。阳光穿透窗纸，暖意笼罩一老一小两个人，屋内氛围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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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年轻之时也是杀伐果决的人物。周家能够在他执掌的时代，从二流世家跻身十大世家行列，依靠的全部是实打实的手段与拼搏。只是人步入晚年之后格外惜命，身体稍微有一点头疼脑热，就会不断追忆自己年轻征战沙场的过往，心安理得卧床休养数日。
这一回老太爷躺得理直气壮。自家孙辈大婚，最后却娶回来一个五岁孩童。这样一堆烂摊子，他不愿意出面收拾，索性直接称病躲起来。
周镇山安排周问过来，名义之上是给祖父登门请脉。周问出门的时候，手中还端着半碗没有喝完的粥。
“你祖父病了。”周镇山面色算不上好看，“你过去看一看。”
周问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周镇山刻意避开周问的视线，又追加一句叮嘱。
“不要糊弄，认认真真给他诊视。”
这句嘱咐底气十分不足。周家上下所有人都知晓周问懂得一点医术，但是没有谁真正放在心上。在众人印象当中，周问遇事习惯说都行，这样性格的少主，医术水平想来也仅仅只是哄老太爷开心的消遣，谈不上多么高深。
周问端着粥走进老太爷居住的院落。院内伺候的仆役全部被老太爷驱赶出来。对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需要静养，下人来回走动晃动，会搅得脑袋疼痛。真实情况却是周问推开卧房房门，看见老太爷趴在床榻之上，低头翻看一本民间话本子。
房门响动传入耳中，老太爷慌忙动手，把话本子快速塞到枕头底下，身体翻身躺平，口中开始不停发出痛苦的哼哼声。
“哎哟……老夫这腰……这腿……怕是当年在战场上落下的旧疾又犯了……”
周问将粥碗放置桌上，搬来凳子坐至床边。
“祖父，我给您把把脉。”
老太爷依旧不停哼哼唧唧，伸出手腕搁置脉枕之上。嘴里絮絮叨叨不停说话。
“你爹派你来的？你懂得什么把脉，不要胡乱按压，弄坏老夫这一把老骨头……”
周问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老太爷腕部，一动不动，如同行医多年的老大夫。卧房之内渐渐安静下来。老太爷口中的呻吟声一点点变小。他能够明显感受到，少年搭脉的手指沉稳有力，绝非孩童玩耍的随意触碰。
周问没有开口言语。过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出声。
“昨夜吃了三块核桃酥。”
老太爷身体骤然一僵。
“两块戌时吃下，第三块亥时，配茶水一同吃下。”周问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清点账本，“子时上床入睡。在床上反复辗转，丑时末尾才真正睡着。卯时起夜一回，之后彻底清醒，躺卧床上一直等到天亮。”
老太爷嘴巴慢慢张大，心中满是震惊。
“您舌苔厚腻，属于积食。左关脉弦滑，代表肝气不舒。右尺脉沉细，肾气略有亏虚。算不上什么严重病症，单纯核桃酥吃多，脾胃积食引发的不适。”
周问收回搭脉的三根手指，目光看向床上的老人。
“您若是继续装病，我便通知厨房，往后不再给您准备核桃酥。”
老太爷瞪着周问，胡须不停抖动，憋许久才说出话语。
“你……你如何知晓亥时那一块搭配茶水食用？”
“您右侧嘴角还残留已经干透的茶渍。”
老太爷慌忙抬手摸向自己嘴角，指尖触碰到褐色干枯的痕迹。他愣愣看着自己手指上面的印记，再一次抬眼望向周问。少年神色平淡，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但是老太爷阅人无数，看人自有一套本事。他留意到周问方才搭脉的那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腹生出一层薄薄的老茧。常年握笔的确会磨出茧子，可这份老茧所处位置并不寻常。这个位置，是常年握持银针行医之人，才会打磨出来的痕迹。
“你……”老太爷压低自己音量，“你跟随什么人学习这些本事。”
“跟随祖父。”
“胡说，老夫并不会医术。”
“您不会。”周问站起身，将凳子放回原处，“但是我的母亲会。”
老太爷脸上神色瞬间发生巨大变化。
周问的母亲叶氏，二十年前嫁入周家，六年前病故。外界所有人都只知道这位少夫人身体孱弱常年抱病。老太爷心中却藏着一部分外人不知的内情。叶氏弥留的那几日，周问一直守在床边。那个时候孩子仅仅六岁，不哭不闹，安安静静日夜陪护。
叶氏离世之后，周问大病一场，连续高烧三天三夜。等到高烧褪去，孩子就变成如今这般万事都说都行，凡事不争不抢的性子。
老太爷望着周问的背影，脊背之上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问儿。”老太爷开口呼唤。
周问脚步停在房门内侧，并没有回头。
“你的母亲离世之前，和你说过一些什么话。”
周问短暂陷入沉默。
“她说，”少年声音放得很轻，“医可问天，不可问人。”
老太爷听不明白这句话当中蕴含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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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周问伸手推开卧房木门，“所以我一直在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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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慢慢躺回床榻，从枕头底下把话本子取出来，翻到方才阅读的页面。书内讲述一位医仙的故事。医仙拥有起死回生的手段，最后却遭受天雷劈击而亡。
老太爷盯着书页当中那个劈字，凝视很长一段时间，直接把话本子扔到一旁。
“这孙子……”老太爷低声喃喃，分不清心中是斥责还是赞许。
卧房门外，叶苍苍探出半个脑袋。方才她一直蹲在门外偷听屋内祖孙二人对话。看见老太爷丢弃话本子，才敢迈步走进屋子。
“老太爷。”小丫头走到床边，踮起脚尖望向枕头底下露出的话本子边角，“你在看什么。”
老太爷低头看向孩子。一双眼眸亮晶晶，死死盯住话本子露出来的一角。
“没什么。”老太爷动手把书本往枕头深处塞了塞。
叶苍苍脑袋歪向一边，打量老太爷的神情。观察片刻之后说出自己的判断。
“你也在装病。”
老太爷瞬间愣住。
“周问说，装病的人，眼珠会不停转动。”叶苍苍神态十分认真，“刚刚你的眼珠来回转动了三下。”
老太爷嘴巴张合，久久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他瞪着面前小小的孩童，胡须不断抖动，最后重重长叹一口气。
“你叫什么来着。”
“叶苍苍。”
“苍苍。”老太爷重复一遍名字，身体向后倚靠床头，眯起眼睛端详孩子，“你知道你为何取名苍苍吗。”
叶苍苍轻轻摇头。
“苍，指代天色，指代苍天。”老太爷缓缓讲述，“你的父亲给你取下这个名字，应当是期盼你命格坚硬，如同苍天一般，任何磨难都不能够将你压垮。”
叶苍苍稍加思索，说出自己听到过的另一种解释。
“可是我姐姐和我说，苍苍指代野草。野草，谁都可以肆意踩踏。”
老太爷重重哼出一声。
“你姐姐懂得什么。”
叶苍苍没有继续争辩。她手脚并用爬上床榻，盘腿坐在老太爷对面。怀中摸出半块核桃酥，是方才偷偷从膳堂当中藏起来的吃食。
“给你吃。”她把核桃酥递向老人。
老太爷低头看向那半块点心，又抬眼看向叶苍苍。孩子眼神当中没有半分讨好，仅仅只是单纯分享食物。
老太爷伸手接过，咬下一口。
“比起厨房做出来的味道还要好。”
叶苍苍听见夸赞，笑得双眼弯成两道细缝。她盘腿坐在床榻之上，两条短短的小腿来回晃动，静静看着老太爷进食。阳光穿透窗纸，暖意笼罩一老一小两个人，屋内氛围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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