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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冷战

    阿鱼开始躲渡先生了。

    她不是故意的。或者说,她告诉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她左手的伤越来越严重,从指尖蔓延到了整个食指,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藤蔓一样,沿着指节慢慢往上爬。她把整只左手都缠上了布条,藏在袖子里,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她怕渡先生看见。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怕他担心,怕他追问,还是怕他知道她摘了祭魂花之后,会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她不想看到他那种眼神。

    于是她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去学堂。

    第一天,她说阿婆病了,要在家照顾。

    第二天,她说自己头疼,起不来床。

    第三天,她说要去帮丫丫家晒鱼干。

    第四天,她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祠堂。

    推开门的时候,渡先生正站在木案前写字。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写。

    “来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鱼“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左手藏在袖子里,只伸出右手去磨墨。动作别扭得很,墨汁溅出来了几滴,落在宣纸上,洇成一团黑。

    渡先生放下笔,走过来。

    “手怎么了。”

    “没怎么。”阿鱼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伸出来。”

    “真的没怎么。”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伸手去捉她的左手。阿鱼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祠堂里安静了。

    渡先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阿鱼,眼底那层温和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种阿鱼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鱼。”

    “我说了没怎么。”阿鱼站起来,把宣纸一卷,“我今天不想写字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渡先生的声音,不高,却让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你手上的伤,是不是没好。”

    阿鱼攥紧了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让我看看。”他说。

    “不用。”

    “阿鱼。”

    “我说了不用!”阿鱼猛地转过身,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鱼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过。她永远都是笑着的,没心没肺的,蹦蹦跳跳的。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阿鱼,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她自己也觉得丢人。她低下头,声音一下子软了。

    “对不起先生,我……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知道。”渡先生的声音很平,“让我看看。”

    “真的不用。”

    “阿鱼,你躲了我四天。”渡先生往前走了一步,“你以前从来不躲我。”

    阿鱼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我那天在海边,你看到了什么。”

    阿鱼猛地抬头。

    渡先生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你果然跟去了。”

    阿鱼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先生,你手上的那道疤……为什么会发光。”

    渡先生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伸出手,声音很轻。

    “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这一次,阿鱼没有再躲。

    她慢慢从袖子里伸出左手,把缠在上面的布条一层一层地揭开。布条拆到最后,露出了一截青黑色的手指。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是伤口了,而是一道深深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皮肤底下往外生长。

    渡先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那种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他抬起头看着阿鱼,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先生?”阿鱼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很严重吗?我就是觉得有点烫,不疼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就……海边那天,被螃蟹夹了之后。”

    渡先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那层温和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沉郁。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阿鱼低下头,“你那天在海边看见我的血,脸色就变了。我不想让你再露出那种表情。”

    渡先生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缠了一半的布条,看着她那截已经不像人手的青黑色手指。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

    “疼吗。”

    阿鱼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以为他会责备她,会生气,会像那天在海边一样拉着她转身就走。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她面前,垂着眼,问了一句疼不疼。

    阿鱼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真的不疼。就是有点烫。先生,是不是我摘了那些花,所以才会这样?阿婆说那种花叫祭魂花,是给将死之人引路的。我是不是……”

    “不是。”渡先生打断她,声音很急,急得不像他,“跟花没关系。”

    阿鱼看着他。

    渡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才接着说:“你被螃蟹夹了之后,伤口处理得不好,有些发炎。我那里有药,涂几天就好了。”

    阿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

    “嗯。”

    “你又在骗我。”

    渡先生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虽然笨,但我不傻。”阿鱼把那截青黑色的手指举到他面前,“发炎会发成这样吗?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东西不正常。”

    渡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他的掌心冰凉,却让阿鱼指尖那股灼烫的感觉慢慢降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温温的暖。

    “阿鱼。”他低着头,看着被他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声音很轻,“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阿鱼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忽然觉得他好像比她还要害怕。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信你。”她说。

    渡先生的手被她握住,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开。

    祠堂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指尖的青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但他没有再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抽出手,从袖中取出那个白色的小瓷瓶,倒了一点粉末在手心,然后仔细地涂在她的食指上。粉末沾上皮肤的一瞬间,那股灼烫彻底消失了,青黑色也淡了一点点。

    “每天来我这里涂一次。”他说,“不许再躲着我。”

    “好。”阿鱼乖乖点头。

    “还有。”他把瓷瓶收起来,看着她,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哪怕只是一点小伤,哪怕只是觉得冷,都要告诉我。”

    “为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很复杂的东西,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你答应过我的,你对我一分好,就对我好十分。那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事。”

    阿鱼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那先生你呢?”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渡先生沉默了一瞬。

    “等你十八岁的时候。”

    “又是十八岁。”阿鱼撇了撇嘴,“你们怎么都跟十八岁过不去。”

    渡先生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木案前,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阿鱼凑过去看。

    “归期。”她念出来。

    “嗯。”

    “什么意思?”

    渡先生看着那两个字,眼底的光很淡很淡。

    “没什么意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桌上的火盆里。火苗窜上来,将那两个字烧成了灰。

    阿鱼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两个字烧掉的样子,像是在烧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先生。”她喊他。

    “嗯。”

    “你能不能别烧东西。”她小声说,“你每次烧东西,我都觉得你好像在准备走。”

    渡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我不走”。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阿鱼,有些东西烧掉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阿鱼听不懂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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