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赫德路七十九号
林慕远被拖进地下室的时候，整栋楼的空气都变了。
沈同舟站在一楼走廊的尽头，看着军医从地下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里面全是暗红色的血水和碎掉的牙釉质。军医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紧抿着，朝陈勉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那个摇头的意思比任何诊断都清楚——人废了，舌头烂成了肉泥，救不回来，也问不出来了。
陈勉之站在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看不见表情。但从沈同舟的角度望过去，他后颈上那根大筋正一跳一跳地鼓着。这是人在极力压制某种剧烈情绪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沈同舟不知道那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陈区长，今晚所有人都在这里了？”沈同舟开口问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栋突然安静下来的红砖小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勉之转过身，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都在。军医、报务员、孙队长，还有你带来的那位朋友——在二楼最里面那间。二楼东头那间房，本来给你留着，今晚也睡那里吧。楼下我让孙队长安排人守着。”
沈同舟点了点头。他没再看陈勉之，转身上楼。
走进二楼东头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就抵住了门板。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极细的缝。外面是赫德路空无一人的街道，梧桐树影浓密，路灯的光像被剪碎了的黄布铺在路面上。沈同舟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二十分。
这栋楼给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对。不是因为阴森，而是因为太安静。那种刻意的静，像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什么。沈同舟在国安局受过的环境评估训练告诉他，一个刚刚经历了外勤任务、押着两个重犯回到秘密据点的团队，不可能这么静。他们应该忙碌、应该走动、应该低声交换情报。可这栋楼里，每个人都在等。
等什么？
沈同舟把鞋脱了，光着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他停下来，蹲下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观察地板上的痕迹——有拖拽的痕迹，很新，从门口延伸到床脚，然后中断了。那个方向对应的，是楼下的某个房间。
有人在这栋楼里做过准备。
沈同舟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躺下。他把房间里的椅子搬到门后，斜顶住门把手，然后坐在床沿上，把腰后的M1911抽出来，放在大腿上，闭了闭眼。
他需要重新捋一遍。陈勉之今晚出现在外白渡桥，带着孙伯然和报务员，摆的是“我派人来保护你”的姿态。但钟向远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盘在沈同舟脑子里——“别信陈勉之。他下午就知道方敬尧会来。”
如果陈勉之下午就知道方敬尧会来，他为什么不阻止这场见面？为什么让沈同舟一个人去赴约？为什么派孙伯然从暗处跟着而不是直接收网？唯一的解释是：陈勉之需要一个见证。他需要孙伯然亲眼看到沈同舟和方敬尧、林慕远在桥洞下见面，这样不管沈同舟和这两个日本间谍是什么关系，都会在孙伯然心里种下怀疑。
沈同舟忽然想通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陈勉之早就知道方敬尧的身份，那方敬尧在军统里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条情报，都在陈勉之的眼皮底下。陈勉之没有动他，不是没发现，而是故意放着。为什么不抓？因为陈勉之需要方敬尧作为一条通往日本人的线。
再往下推一层：陈勉之为什么要留着一条通往日本人的线？
因为陈勉之早就跟日本人有关系。
沈同舟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推断如果成立，那陈勉之从头到尾都在演。第一晚审讯室里他说“要给南京发报核实身份”，是演的。他在餐厅里对“沧海”计划表现出的震惊，是演的。他派孙伯然去抓林慕之，也是演的。他的目的很简单：让沈同舟以为自己在跟一个想往上爬的军统官僚周旋，而实际上，他是在日本人的棋盘上跟沈同舟下棋。
沈同舟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恐惧。是清醒。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活着离开这栋楼，带着钟向远。孙伯然那个家伙，虽然是陈勉之的人，但从桥下的表现来看，他不是一个会背后放冷枪的人。孙伯然对沈同舟有怀疑，有警惕，但他的枪口从来都对着真正的敌人。沈同舟甚至觉得，孙伯然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和他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想救孙伯然一命。但未必救得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的狗叫了。
院墙外有脚步声，非常轻，轻到像猫踩在墙根。沈同舟瞬间从床上弹起来，赤脚站到窗边，侧耳细听。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在走，是至少四个，从东西两个方向朝这栋楼合围。他们的节奏极稳，落地无声，沈同舟几乎听不出鞋底与地面的摩擦。这不是巡捕房的巡警，也不是普通帮会分子。
这是日本陆军特工。
沈同舟的心脏猛地收紧，但他的手没有抖。他迅速把M1911插回后腰，把勃朗宁从裤管里抽出来，上了膛，贴着墙走到房门边，移开顶门的椅子。就在他准备拉开门时，头顶的灯泡突然灭了。整栋楼在一瞬间陷入黑暗。
然后是枪声。
沈同舟面前的房门被三发子弹打穿，碎木屑飞溅，木门多出三个窟窿。子弹是从走廊方向射来的，几乎贴着沈同舟的鼻尖飞过去。他没有后退，反而往下一矮身，贴着墙根蹿出了门。走廊里漆黑一片，但他听得见枪口焰发出的轻微闪光在左侧闪了一下。他对着那个方向回了两枪。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一个人栽倒在地。
沈同舟没有恋战。他朝二楼最里面那间房跑——钟向远在那儿。整栋楼已经被交叉火力包围了，枪声从一楼、二楼、院子里同时响起，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沈同舟在枪声的间隙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孙伯然在楼下爆了一句粗口，紧接着是一连串极快的枪响，像连珠炮似的，然后是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
沈同舟撞开了最里面那间房的门。钟向远还躺在床上，被枪声惊醒，正艰难地用手肘支起身子。沈同舟冲过去，一把将他扯下床，两人一起滚到窗台下面。子弹从窗外扫来，窗玻璃碎了满地，像一场透明的雨。
“陈勉之安排的人呢？”沈同舟吼了一句。
钟向远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楼下。枪响之后……没人上来。”
沈同舟咬着牙，把钟向远往墙角一推，自己匍匐到门口，朝走廊里观察。火力还在增强，攻击方已经进了楼。他看见楼下有手电光在扫，几道黑影在一楼的走廊里快速移动。孙伯然的枪声从最右侧传来，已经不那么密集了，只剩下单发的点射。
“老孙！”沈同舟朝楼下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同舟的心沉了一下。他拉着钟向远，从二楼的防火梯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与赫德路平行的小巷，巷子里很黑，没有路灯。沈同舟把钟向远背起来，沿着巷子朝北跑。没跑出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栋楼的一楼腾起一团火球，冲击波把沈同舟掀翻在地。他的后脑撞在砖墙上，眼前一片白光。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赫德路七十九号已经浓烟滚滚。火苗从一楼的窗口喷出来，像无数条舔舐夜空的蛇。二楼和三楼也开始烧了起来。沈同舟看着那片火光，耳朵里嗡成一片。
孙伯然在里面。
还有那个报务员、军医、司机和那几个便衣。全在里面。
沈同舟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他刚想折回去，胳膊被钟向远死死抓住。钟向远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决：“别去。是陷阱。你回去就是死。”
沈同舟没动。他望着那栋燃烧的红砖小楼，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看见楼前的空地上，有一道身影正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是陈勉之。
陈勉之的长衫破了一半，满脸黑灰，金丝眼镜不知掉到了哪里。他跑出大门，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然后慢慢转过头，朝巷子口的沈同舟望了过来。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在赫德路的柏油路面上交错成一个巨大的暗影。
“沈参谋……”陈勉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颤抖，“他们……他们全死了……是日本人……他们跟到了这里……”
沈同舟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钟向远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手指收得极紧。
沈同舟看着火光中陈勉之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大，却格外清晰。像某种东西终于从暗处浮出了水面。
“陈区长，您演得真好。”沈同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越过燃烧的街道，直直钉进陈勉之的耳朵里，“可惜有件事您忘了。”
陈勉之还在喘气，但他看沈同舟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这栋楼是您的私巢，日本人就算要跟着我们，也不可能在二十分钟内组织起带自动火器的突袭队，还能精确切断电源和电话线。”沈同舟往前走了一步，巷口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飞，“只有一种人能做到——提前知道地址，提前布了人，掐准时间动手。”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您的人不是日本人杀的。是您自己杀的。”
陈勉之慢慢地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他脸上的那股惊惶在沈同舟说完最后一句之后，像一张被撕掉的假面一样落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沈同舟从未见过的表情——阴冷，安静，像一潭沉了多年的死水。
“沈同舟，你真的很聪明。”陈勉之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调子，甚至比平时更柔了几分，“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朝巷口的方向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黑暗中，至少有四把长枪从沈同舟身后的屋脊和巷子两侧伸出，枪口全都对准了沈同舟和钟向远。
“你太在乎别人了。”陈勉之的声音像一条蛇，从火光里游过来，“孙伯然是，你那个线人也是。你们这些人，都会死在这个毛病上。”
沈同舟没有动。他感觉到钟向远的身体在发抖。他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枪口的注视下，朝陈勉之的方向又迈了一步。
“陈勉之，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沈同舟说，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今晚这些人，也会死在一个毛病上。”
他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按下了掌心里一个极小的东西。
远处，外白渡桥北岸的方向，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哨音。陈勉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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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勉之站在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看不见表情。但从沈同舟的角度望过去，他后颈上那根大筋正一跳一跳地鼓着。这是人在极力压制某种剧烈情绪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沈同舟不知道那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陈区长，今晚所有人都在这里了？”沈同舟开口问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栋突然安静下来的红砖小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勉之转过身，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都在。军医、报务员、孙队长，还有你带来的那位朋友——在二楼最里面那间。二楼东头那间房，本来给你留着，今晚也睡那里吧。楼下我让孙队长安排人守着。”
沈同舟点了点头。他没再看陈勉之，转身上楼。
走进二楼东头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就抵住了门板。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极细的缝。外面是赫德路空无一人的街道，梧桐树影浓密，路灯的光像被剪碎了的黄布铺在路面上。沈同舟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二十分。
这栋楼给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对。不是因为阴森，而是因为太安静。那种刻意的静，像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什么。沈同舟在国安局受过的环境评估训练告诉他，一个刚刚经历了外勤任务、押着两个重犯回到秘密据点的团队，不可能这么静。他们应该忙碌、应该走动、应该低声交换情报。可这栋楼里，每个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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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同舟把鞋脱了，光着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他停下来，蹲下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观察地板上的痕迹——有拖拽的痕迹，很新，从门口延伸到床脚，然后中断了。那个方向对应的，是楼下的某个房间。
有人在这栋楼里做过准备。
沈同舟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躺下。他把房间里的椅子搬到门后，斜顶住门把手，然后坐在床沿上，把腰后的M1911抽出来，放在大腿上，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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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陈勉之下午就知道方敬尧会来，他为什么不阻止这场见面？为什么让沈同舟一个人去赴约？为什么派孙伯然从暗处跟着而不是直接收网？唯一的解释是：陈勉之需要一个见证。他需要孙伯然亲眼看到沈同舟和方敬尧、林慕远在桥洞下见面，这样不管沈同舟和这两个日本间谍是什么关系，都会在孙伯然心里种下怀疑。
沈同舟忽然想通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陈勉之早就知道方敬尧的身份，那方敬尧在军统里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条情报，都在陈勉之的眼皮底下。陈勉之没有动他，不是没发现，而是故意放着。为什么不抓？因为陈勉之需要方敬尧作为一条通往日本人的线。
再往下推一层：陈勉之为什么要留着一条通往日本人的线？
因为陈勉之早就跟日本人有关系。
沈同舟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推断如果成立，那陈勉之从头到尾都在演。第一晚审讯室里他说“要给南京发报核实身份”，是演的。他在餐厅里对“沧海”计划表现出的震惊，是演的。他派孙伯然去抓林慕之，也是演的。他的目的很简单：让沈同舟以为自己在跟一个想往上爬的军统官僚周旋，而实际上，他是在日本人的棋盘上跟沈同舟下棋。
沈同舟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恐惧。是清醒。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活着离开这栋楼，带着钟向远。孙伯然那个家伙，虽然是陈勉之的人，但从桥下的表现来看，他不是一个会背后放冷枪的人。孙伯然对沈同舟有怀疑，有警惕，但他的枪口从来都对着真正的敌人。沈同舟甚至觉得，孙伯然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和他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想救孙伯然一命。但未必救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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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同舟的心脏猛地收紧，但他的手没有抖。他迅速把M1911插回后腰，把勃朗宁从裤管里抽出来，上了膛，贴着墙走到房门边，移开顶门的椅子。就在他准备拉开门时，头顶的灯泡突然灭了。整栋楼在一瞬间陷入黑暗。
然后是枪声。
沈同舟面前的房门被三发子弹打穿，碎木屑飞溅，木门多出三个窟窿。子弹是从走廊方向射来的，几乎贴着沈同舟的鼻尖飞过去。他没有后退，反而往下一矮身，贴着墙根蹿出了门。走廊里漆黑一片，但他听得见枪口焰发出的轻微闪光在左侧闪了一下。他对着那个方向回了两枪。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一个人栽倒在地。
沈同舟没有恋战。他朝二楼最里面那间房跑——钟向远在那儿。整栋楼已经被交叉火力包围了，枪声从一楼、二楼、院子里同时响起，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沈同舟在枪声的间隙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孙伯然在楼下爆了一句粗口，紧接着是一连串极快的枪响，像连珠炮似的，然后是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
沈同舟撞开了最里面那间房的门。钟向远还躺在床上，被枪声惊醒，正艰难地用手肘支起身子。沈同舟冲过去，一把将他扯下床，两人一起滚到窗台下面。子弹从窗外扫来，窗玻璃碎了满地，像一场透明的雨。
“陈勉之安排的人呢？”沈同舟吼了一句。
钟向远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楼下。枪响之后……没人上来。”
沈同舟咬着牙，把钟向远往墙角一推，自己匍匐到门口，朝走廊里观察。火力还在增强，攻击方已经进了楼。他看见楼下有手电光在扫，几道黑影在一楼的走廊里快速移动。孙伯然的枪声从最右侧传来，已经不那么密集了，只剩下单发的点射。
“老孙！”沈同舟朝楼下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同舟的心沉了一下。他拉着钟向远，从二楼的防火梯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与赫德路平行的小巷，巷子里很黑，没有路灯。沈同舟把钟向远背起来，沿着巷子朝北跑。没跑出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栋楼的一楼腾起一团火球，冲击波把沈同舟掀翻在地。他的后脑撞在砖墙上，眼前一片白光。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赫德路七十九号已经浓烟滚滚。火苗从一楼的窗口喷出来，像无数条舔舐夜空的蛇。二楼和三楼也开始烧了起来。沈同舟看着那片火光，耳朵里嗡成一片。
孙伯然在里面。
还有那个报务员、军医、司机和那几个便衣。全在里面。
沈同舟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他刚想折回去，胳膊被钟向远死死抓住。钟向远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决：“别去。是陷阱。你回去就是死。”
沈同舟没动。他望着那栋燃烧的红砖小楼，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看见楼前的空地上，有一道身影正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是陈勉之。
陈勉之的长衫破了一半，满脸黑灰，金丝眼镜不知掉到了哪里。他跑出大门，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然后慢慢转过头，朝巷子口的沈同舟望了过来。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在赫德路的柏油路面上交错成一个巨大的暗影。
“沈参谋……”陈勉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颤抖，“他们……他们全死了……是日本人……他们跟到了这里……”
沈同舟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钟向远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手指收得极紧。
沈同舟看着火光中陈勉之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大，却格外清晰。像某种东西终于从暗处浮出了水面。
“陈区长，您演得真好。”沈同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越过燃烧的街道，直直钉进陈勉之的耳朵里，“可惜有件事您忘了。”
陈勉之还在喘气，但他看沈同舟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这栋楼是您的私巢，日本人就算要跟着我们，也不可能在二十分钟内组织起带自动火器的突袭队，还能精确切断电源和电话线。”沈同舟往前走了一步，巷口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飞，“只有一种人能做到——提前知道地址，提前布了人，掐准时间动手。”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您的人不是日本人杀的。是您自己杀的。”
陈勉之慢慢地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他脸上的那股惊惶在沈同舟说完最后一句之后，像一张被撕掉的假面一样落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沈同舟从未见过的表情——阴冷，安静，像一潭沉了多年的死水。
“沈同舟，你真的很聪明。”陈勉之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调子，甚至比平时更柔了几分，“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朝巷口的方向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黑暗中，至少有四把长枪从沈同舟身后的屋脊和巷子两侧伸出，枪口全都对准了沈同舟和钟向远。
“你太在乎别人了。”陈勉之的声音像一条蛇，从火光里游过来，“孙伯然是，你那个线人也是。你们这些人，都会死在这个毛病上。”
沈同舟没有动。他感觉到钟向远的身体在发抖。他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枪口的注视下，朝陈勉之的方向又迈了一步。
“陈勉之，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沈同舟说，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今晚这些人，也会死在一个毛病上。”
他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按下了掌心里一个极小的东西。
远处，外白渡桥北岸的方向，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哨音。陈勉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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