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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卧底

    圣灵区西侧,靠近那条永远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弃染坊。

    克拉丽丝坐在一条长条木板凳的边缘。她今天穿了一件粗糙的灰褐色罩衫,下摆不仅沾着洗不掉的油污和泥点,甚至还散发着一股常年熬煮卷心菜的酸馊味。为了这个伪装身份,她没有去裁缝铺,而是直接从码头区的一个醉酒女工手里买下了这身行头。

    这套严丝合缝的脏污“外壳”,终于让她顺利地融入了这片被遗弃的街区,不再像是个格格不入的观光客。

    在经过几天的暗中排查后,克拉丽丝终于拼凑出了这片街区被掩盖在肮脏水洼下的真实权力格局。

    二十年前那场烧毁了半个圣灵区的大火,不仅烧出了那些超自然的病灶,将现实的边界烧的模糊,也把这里原本盘根错节的黑帮和地下行会烧成了灰烬。

    从那以后,官方的治安署因为嫌弃这里没有油水而选择了怠政,圣灵区的底层管理就一直处于一种彻底的真空状态。

    而在这种真空里,三个名字荒诞得令人发指的组织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填补着空白。

    克拉丽丝从粗瓷碗里舀了一勺有些发酸的豆子炖肉。这是“永恒周四圣餐会”每周固定发放的食物。

    除了这个提供安慰饭的圣餐会,她在石板街附近还摸到了一个以推销混合香料面粉为幌子的“万能炼金面粉密教”,以及在码头区向搬运工贩卖废铜片护身符的“圣杠杆滑轮组兄弟会”。

    这三个组织的名字虽然一个比一个搞怪,像是由某个在街头听多了劣质神学故事的疯子随口捏造的,但克拉丽丝的军事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巧合。

    三个组织的扩张方式出奇的一致——没有抢夺地盘的街头火拼,没有为了敛财而进行的暴力恐吓,甚至连会费都低廉得只够买一两块硬面包。它们就像是三张不同颜色的大网,一张网住洗衣妇和清扫工,一张网住带孩子的母亲,一张网住出卖体力的劳工。手法精准,互不重叠。

    更让克拉丽丝感到意外的是,原本她以为这三个是披着不正经名字的邪教教会,但这里的教义却是意外的...克拉丽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应该说是意外的正经吧。

    当她真正用几枚劣质铜币交了“叠加奉献金”,混进这个位于废弃染坊地下室的圣餐会底层后,她并没有看到任何通常邪教里那种狂热的祭祀、鲜血或者令人作呕的布道。

    地下室里点了四五盏防风灯,光线昏暗。几十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平民围坐在几张拼凑起来的长桌旁。

    “老乔治家的房顶漏了,明天卸完货,咱们几个去下水道边上捡点旧木板去帮他钉上。”

    说话的是个肩膀宽厚的搬运工,他一边用面包刮着碗底的肉汁,一边对旁边的人低声商量。

    “行。顺便把街角那堆烂菜叶子清理了。晚上巡夜的时候,那块地方太滑,容易绊倒自己人。咱们这条街晚上还是排三班,注意那些外来的小偷。”

    坐在他对面的修鞋匠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布袋里摸出小半块没吃完的面饼,塞给了旁边一个带着病容的女人。

    克拉丽丝咬了一口手里那半块硬邦邦的黑面包,这不像是什么邪教,而更像是一个底层的互助平台,这些信徒们已经开始有组织,有纪律的互相帮助,甚至组成了某种居民自治的保安队,取代了那只有三十双靴子,大部分时候不干事的治安署。

    这个所谓的密教底层,没有半点邪教该有的疯狂氛围,这些人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近乎完美自洽的互助与警惕。

    他们就像是一个规矩森严、执行力极高的平民帮派,将自己从治安体系的怠政中剥离出来,结成了一张严密得水泼不进的网。

    克拉丽丝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那双属于直属部队军官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种冷静和思虑。

    她原本打算以这三个密教作为突破口,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幕后操控者逼出来。但此时此刻,面对这群警觉、抱团且覆盖了圣灵区所有阴暗角落的底层平民,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成形了。

    毕竟她这次的目的并不是来调查圣灵区的地下教会的,而是来寻找那本疑似流入了圣灵区的秘典,那么这些个教会能否成为她的眼线,被她所利用呢?

    既然这三个被捏合成型的“密教”已经彻底填补了底层的管理真空,把这些洗衣妇、搬运工和修鞋匠变成了这座城市最底端的情报节点,那么只要她继续潜伏在这里,她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地利用这张现成的互助情报网。

    想到这里,克拉丽丝借用起治安署给她安排的身份,自然而然的和这些信徒们聊起了天。

    克拉丽丝倒是有了计划,可把维萨里奥给吓的不轻,鬼知道维萨里奥在台上看到了克拉丽丝时,兜帽下的脸是什么表情。

    但那位伪装成平民的军官既没有拔出佩剑,也没有召唤巡逻队,更没有第二天突然出现什么超凡者把维萨里奥给直接带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甚至交了那几枚换取炖肉的铜币。

    这说明《悲喜剧》在群体中泛起的这种潜移默化的信仰涟漪,并没有引起这个超凡者的警觉。同时,只要他不主动抽取出这件红袍里被册子固化压制的“无视”特性,这个世界对超凡力量的被动探测底线,远比他预想的要迟钝。

    没有激活的触媒,在对方眼里就只是一块破布。

    维萨里奥心中的大石头稍微落地,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或者说是灵性应该没有维萨里奥想象中的那么方便,不会像是一些修仙小说中的一样,一个小辈在大能面前,甚至是在同辈之间,只要稍微有点灵力波动就会被“神识”所捕捉。

    这个世界面对超凡力量的监控水平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或者说不是专门侦察用的能力应该是察觉不到一些细微变化的。

    情报系的能力依旧有着极大的价值。

    而这位军官只是加入了密教,却迟迟没有行动也代表了另一件事情。

    官方的视线既然已经投向了圣灵区,这位军官却放任这个有着诡异名字和严密巡夜组织的密教继续运转,甚至选择伪装潜入其中,在这个底层的情报网络中汲取信息。这意味着这三个由底层劳工拼凑起来的自治组织,根本不配成为官方动用雷霆手段的目标。

    维萨里奥更加确定,在克拉丽丝这类人的任务清单上,存在着比这片街区的死活和底层帮派重要百倍的东西。

    最后是这个世界官方对于底层权力的容忍底线,只要他不在这里搞出见血的活人祭祀,只要他不公然触碰异端神学的红线,官方并不介意这种能够填补底层治安真空的自治架构存在。

    这和前世中世纪那些贫民窟里自发生长的行会如出一辙。

    但可能自己这个密教结构和名头需要再调整一下。

    只是短短一次聚会,维萨里奥便理清了思绪,对方确实是来调查圣灵区的,但圣灵区内最近出现的密教大概只是顺手的事情,对方打算借着自己的情报网络钓出大鱼。

    但只要不是直接针对自己而来那就还有操作的空间。

    既然对方要卧底,那自己就干脆装作看不到好了。

    那种因为过度劳累而产生的疲惫松弛感再次回到了维萨里奥身上。

    他没有对克拉丽丝表现出任何超乎寻常的关注,也没有试图在群体暗示覆盖全场时,刻意将那缕微弱的灵性强加到那个女人的精神上,甚至只要是克拉丽丝在场,维萨里奥都会尽量不再使用那些暗示能力。

    不过维萨里奥也只是不用了而已,那些已经被暗示过的老信徒们,依旧如同往常一样交换着情报。

    “最近晚上别开门。昨天半夜有人敲门,门缝底下散着一股糊味。隔着门板看,是个浑身焦黑的修士,像是在二十年前那场火里滚过一遍。”一个洗衣妇抱紧了胳膊说道。

    “哎,这算什么,我还看到有二十年前被烧死的人回来了呢。”

    “西区那个废墟教堂里的石像鬼,听说晚上会动呢,底座上全沾着黑泥。”一个正在将工具塞进布袋的修鞋匠压低了声音。

    “南边那条卖香料的短巷才邪门。”旁边提着木棍的搬运工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大腿,“老皮特去送货,进去的时候是一条直路,走着走着两边的墙全变了样,转了三个小时才从老桥底下钻出来。”

    克拉丽丝混在这些信徒中间,她将这些平民嘴里那些荒诞不经的怪谈,与自己在卷宗里翻阅过的特殊情况对应了起来。

    鬼故事?克拉丽丝的眼角闪过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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