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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八件·搪瓷盆

    三月十九日上午,方牧在文嫂家。

    他坐在桌边,抬头看见了窗台上那个盆。

    白底蓝边,掉了好几块瓷。

    里面种着一丛薄荷。

    薄荷长得不好,叶子稀,秆子细,有几片黄了。

    方牧站起来,走过去。

    “文嫂。”他说。

    “嗯。”

    “这个盆,”他说,“是什么盆。”

    文嫂正在择菜。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饭盆。”她说。

    “谁的。”

    文嫂把手里的菜放下。

    “他的。”她说。

    方牧伸手,把盆端起来。

    盆很沉。

    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盆,铁皮厚,边上一圈蓝漆。

    盆沿上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铁。

    他把盆翻过来。

    盆底有一行钢印。

    字很小,是压进去的。

    润丰 0347

    “文嫂。”他说。

    “嗯。”

    “零三四七是什么。”

    文嫂说:

    “他的工号。”

    方牧看着那四个数字。

    他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盆。”他说。

    “一九九八年。”文嫂说,“厂里发的。一人一个,吃饭用。”

    她顿了一下。

    “他用了十七年。”

    方牧把盆放回窗台。

    “那他走了以后,”他说,“您怎么没扔。”

    文嫂没马上答。

    她把菜择完,放在盆里——不是那个搪瓷盆,是旁边的塑料盆。

    然后她说:

    “我用来种薄荷了。”

    “薄荷是他种的?”

    “是他买的。”文嫂说,“二〇一四年,他从花市买的。买了两盆。”

    “两盆。”

    “一盆给我,”她说,“一盆他搬到厂里去了。”

    方牧抬起头。

    “搬到厂里?”

    “搬到传达室。”文嫂说,“他跟老周说,周叔你帮我浇浇。他说薄荷好养,忘了浇水也死不了。”

    方牧站在窗台前。

    他想起了老周说过的话。

    二〇一四年夏天,博尧把那盆薄荷搬到传达室窗台上。

    老周浇了八年。

    “文嫂。”他说。

    “嗯。”

    “他为什么买薄荷。”

    文嫂想了一下。

    “他喜欢那个味儿。”她说。

    “还有呢。”

    文嫂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说人要像薄荷。”

    方牧转过头。

    “什么意思。”

    文嫂说:

    “他说薄荷你掐它一把,它更香。”

    屋子里静了一下。

    窗外的弄堂里有人在晒被子,用一根竹竿敲,一下一下。

    方牧看着那丛薄荷。

    叶子稀,秆子细。

    长得不好。

    “文嫂。”他说。

    “嗯。”

    “它快死了。”他说。

    “我知道。”文嫂说,“我不会养。”

    她把菜端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我浇水浇多了。”她说。

    方牧没说话。

    他又转过身,看着那个盆。

    盆里除了薄荷,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根竹签,插在土里,绑着薄荷的秆。

    秆子歪了,用一根线绑在竹签上。

    方牧伸手,把那根线解下来。

    线是灰蓝色的。

    很细,很旧。

    “文嫂。”他说。

    “嗯。”

    “这根线哪儿来的。”

    文嫂从厨房探出头。

    “他从他工装上抽的。”她说。

    方牧的手停住了。

    “什么工装。”

    “他那天穿的那件。”文嫂说,“蓝的,一直没扔。”

    方牧握着那根线。

    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线,转身出了门。

    二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那个饼干盒。

    他把饼干盒放在桌上,打开,把铁箱子拿出来。

    他按了几下。

    屏幕亮了。

    九格全绿。

    他伸手,把箱子侧面一个很小的抽屉拉开。

    抽屉里躺着九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截线头。

    灰蓝色,两厘米。

    方牧把塑料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从盆里解下来的那根线,放在它旁边。

    两根线。

    一根两厘米,一根十几厘米。

    一样的颜色。

    一样的捻度。

    文嫂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看。

    “这不是一样的吗。”她说。

    “是一样的。”方牧说。

    “那有什么不一样。”

    方牧看着那两根线。

    “这一根,”他指着短的那一根,“是他八年前寄给我的。”

    “我知道。”

    “寄给我的时候,”方牧说,“是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之前。”

    文嫂没听懂。

    方牧抬起头。

    “文嫂,”他说,“他寄给我的这根线,是从他自己工装上拆下来的。”

    “是。”

    “也就是说,”方牧说,“在他寄出这根线的时候,他自己,从他自己穿的那件工装上,扯下了一根线。”

    屋里静下来。

    文嫂站在门口。

    她慢慢明白了。

    “他那时候,”她说,“就在准备了。”

    方牧点了点头。

    “他在准备了。”他说。

    他把两根线并排放在桌上。

    一根是八年前寄到纽约的。

    一根是从一个饭盆里解下来的。

    “文嫂。”他说。

    “嗯。”

    “这个盆,”他说,“我能借吗。”

    文嫂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借多久。”她说。

    “我不知道。”

    文嫂没再问。

    她转身走进阳台。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塑料杯回来。

    是一次性杯子,洗过好几次了,杯口有点变形。

    她走到窗台前。

    她蹲下来,从盆边拿了一把勺子。

    她开始挖。

    她挖得很慢。

    先把盆边的土一点一点松开,再用手把薄荷整团托出来。

    土散了一点,落在报纸上。

    方牧要帮忙,她摆了摆手。

    “别动。”她说,“根断了就活不了。”

    她把薄荷放进塑料杯。

    又抓了两把土,盖上。

    用手按了按。

    然后她把那个搪瓷盆端起来,递给方牧。

    盆里还剩半盆土。

    “文嫂,”方牧说,“盆里的土——”

    “你倒了吧。”文嫂说。

    方牧接过盆。

    盆很沉。

    “文嫂。”他说。

    “嗯。”

    “我会还您的。”

    文嫂看着他。

    “盆还我。”她说。

    “盆还您。”

    “薄荷我养着。”

    方牧点了点头。

    “好。”

    他抱着盆往回走。

    走到门口,文嫂在后面说了一句。

    “方先生。”

    他回头。

    “这个盆,”文嫂说,“他用了十七年。”

    “我知道。”

    “他每天带去厂里,中午在车间门口吃饭。”她说,“他吃完就洗,洗完倒扣在窗台上。”

    她顿了一下。

    “他走那天早上,”她说,“盆还在窗台上扣着。”

    方牧站在门口。

    “他那天没带盆?”

    “没带。”文嫂说,“他那天早上没吃饭。”

    方牧没说话。

    “他自己说的,”文嫂说,“他说厂里要来人,他要早点去。”

    方牧抱着那个盆,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

    “文嫂。”

    “嗯。”

    “您那天早上,”他说,“看见什么了。”

    文嫂想了很久。

    “我没看见什么。”她说,“我给他装了饭,他没吃。他蹲在门口给小宝系鞋带。”

    “系了几遍。”

    “两遍。”

    方牧点了一下头。

    他抱着盆,转身走了。

    回到屋子,他把盆放在桌上。

    盆很旧,掉瓷的地方露着黑铁。

    盆底钢印:润丰 0347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很小的纸条,对折过很多次,边都磨毛了。

    上面是博尧的铅笔字。

    一共九个,竖着写的。

    线

    册

    带

    单

    盘

    报

    合

    第八个。

    盆

    围

    方牧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

    第八个字,写得最潦草。

    笔画挤在一起,像赶时间。

    他八年前把它认成了“检”。

    所以他放了那份检修记录的复印件。

    现在他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检”字。

    那是一个“盆”。

    方牧把纸条放下。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盆。

    他伸手,把盆拿起来,放到箱子顶上那块玻璃下面。

    玻璃底下有光扫过。

    屏幕上的第八格,闪了一下。

    不是绿。

    是黄。

    黄了一下,又回到了绿。

    方牧盯着那一格。

    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盆拿下来。

    第八格,绿。

    他又放上去。

    第八格,闪黄,回绿。

    方牧坐在椅子上。

    “我那时候太急了。”他说。

    他把这句话在本子上写下来。

    第八格:闪黄 → 回绿。

    不是实绿。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八年前我放上去的那份检修记录,是复印件。

    他又添了一行。

    它亮了一下,我就当它认了。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44 : 07 : 51 : 16

    方牧坐在灯下。

    桌上摆着那个搪瓷盆。

    盆里还剩半盆土。

    他伸手,把土倒在一张报纸上。

    倒完,盆底露出来了。

    盆底是白的,有一圈黄渍。

    中间那行钢印还在。

    润丰 0347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数字。

    0347。

    一个人在一家厂里的编号。

    他用了十七年。

    方牧把盆擦干净,放在桌上。

    然后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第八件:搪瓷盆。工号 0347。

    写完,他在旁边添了一句。

    他说:人要像薄荷。你掐它一把,它更香。

    写完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两行。

    他忽然想起小宝画的那张纸。

    八个红的。

    一个空的。

    他把盆拿起来,抱在怀里。

    盆是凉的。

    他坐在黑屋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死。”他说。

    屋里没人。

    窗外有人在收被子。

    他把盆放在桌上,和那个铁箱子并排。

    一个铁箱子。

    一个搪瓷盆。

    两个都是旧的。

    两个都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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