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神! > 迎鸾 > 第三十二章 垂帘

第三十二章 垂帘

    建炎三年三月初六 — 三月初七 · 临安

    三月初六,天没亮,行宫门口贴了新的纸。

    不是一张。是九张。一字排开贴在照壁上。

    天太早,看的人不多。来了一个,站着看;又来一个,也站着看。人越站越多,可没有一个人念。

    没有人念。一张写着国事的纸贴在墙上,全城的人都在看,没有一个人念。不念,是因为念出来就是话。今天最不该说出口的,就是话。

    顾惊澜挤在人群后头。

    她往前挪了三步,看清了字。

    纸上写两行。

    第一行:皇太子即皇帝位。

    第二行:皇太后权同听政。

    两行字都是好字,笔画很肥,是写大字的写法。

    她看的不是字,是纸的右边。

    右边空了半寸。

    落款的地方是空的。日子该写在那儿。年号也该写在那儿。可那儿什么都没有。

    顾惊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块空。

    一张纸,最要紧的地方是空的。空的,是因为还没有商量好。也就是说,写这张纸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从人群里退出来。

    【切换】同一刻 · 行宫墙外

    叶孤鸿还在那堵墙外面。

    他今天没有站门口,他站在昨天那间铺子的台阶上。

    他数的东西变了。昨天他数人,今天他数甲。

    昨天墙外三层,四百二十个。

    今天墙外两层。第一层六十个,第二层一百二十个。

    一百八十个。

    昨天的人,今天不在了。不是撤了,是换。站过前面那一圈的兵,不能再看第二天的宫门。

    他把今天这两层从头看一遍。

    看的东西和昨天一样:脚。

    今天这两层,脚全都朝外。

    脚朝外,是站岗。

    叶孤鸿记住了这个区别。

    朝里的是自己人,朝外的是给人看的。

    今天站在宫墙下的,是给人看的。

    第一层里,有一个人抱着一样东西。

    不是刀。是一块木牌。牌有一尺半见方,黑底金字,背在一根短柄上。

    牌子举在那个人的胸口前面。

    牌上没有字,或者说,离得太远,看不出有字。

    宫门前的牌子上没有字。可它还是被抱出来,站在最前面。那它就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有”——

    叶孤鸿把这个念头收住了。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这儿死了一个枢密,递出去两个内侍。今天,这儿立了一块没有字的牌子。昨天的刀和今天的牌子,是同一个衙门的东西。

    【切换】同一刻 · 城东 · 教坊司

    辰时二刻,教坊司来了人。

    来的是个内侍,二十来岁,脸白,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并着放在身前。

    他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传。”

    柳眉生从堂上出来。

    “传谁?”

    “教坊司。”

    “做什么?”

    “贺。”

    内侍说完这个字就走了。

    小丫头凑过来。

    “贺什么?”

    “贺新君。”

    “新君是谁?”

    “三岁。”

    小丫头愣了一下。

    柳眉生走回堂上。

    她把昨天松了的弦,一根一根拧回去。

    拧的时候,她拧得比松的时候慢。

    “我们报哪个曲?”

    “听我说。”柳眉生说,“报《万年欢》。”

    “《万年欢》是贺曲,对。”

    “用商调弹。”

    小丫头抬起头。

    “商调?”

    “对。”

    “贺曲用商调,太悲了。”

    柳眉生把最后一根弦拧紧,试了一下音。

    “新君即位,弹给谁听,不是我们能定的。”她说,“弹什么调,是我们能定的。”

    “为什么不弹好听的?”

    柳眉生把琵琶抱起来,横在膝上。

    她弹了《万年欢》的头一句。

    六个音。第三个音比平常低半音。

    弹完她按住弦,让它停在那儿。

    “好听不好听,是耳朵的事。”她说,“哪一个音低半音,是耳朵的事。”

    【切换】巳时 · 行宫 · 帘外

    行宫正殿里挂起了帘。

    帘是竹的,一根一根细竹用丝绳串起来,挂在殿当中,从东梁挂到西梁。

    帘里面是宝座。帘外面是地砖。

    地砖上摆着一百来个人的位置。位置不是画的,是跪出来的——昨天就有人来试过跪姿,把每一块砖都跪了一遍。

    闻人默在殿角坐着。

    他是乐工。乐工今天有八个,他坐第八个位子,怀里抱着琴。

    他不用看。他在听。

    挂帘的人是三个。竹帘的分量不轻。三个人把它抬起来的时候,中间那个先垫脚,垫了两次。帘挂上去之前,先挂的是钩。钩有四只。

    闻人默的手指在琴身上,轻轻动了一下。

    钩是铜的。铜钩挂上去,声音是脆的,“叮”。铁钩挂上去,声音是哑的,“嗒”。昨天这殿里挂过的,是什么钩?

    他没有答案。他只把这个声音记住了。

    跪好以后,帘后先进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抱孩子的。孩子很轻,脚步很碎,走得急。

    第二个是扶人的。扶的是一个老的,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鞋底在地砖上磨,磨得很慢。

    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很老的女人。还有帘。

    帘里坐定了。帘外一百来个人把头低下去。

    然后殿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殿外檐上的水滴。

    孩子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很清,从帘子里出来,在这一百多个人的头顶上转了一圈。

    他问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跪我?”

    没有人回答。

    一百来个人,一个头也没有抬。

    帘子里有个老妇人的声音,很低,很快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孩子又说了一句。

    这一回他说的还是这句:

    “他们为什么跪我?”

    帘子动了一下。

    老妇人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稍高,说得更短。

    孩子没有再说话。

    闻人默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他坐在殿角,抱着琴,头低着。

    他问了两遍。第一遍,没有人答。第二遍,有人跟他说了两个字。我听见那两个字的口型,是“不许”。

    所以第三遍他不会问了。一个孩子问问题,问三遍被拦住,他以后就不问了。

    闻人默的手指,在琴身上停着。

    三岁。卷一那七个没有舌头的人,是被割的。一个被割掉舌头的人,不能再说话。一个不许说话的人,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殿里开始唱名了。

    【切换】同一刻 · 帘外 · 西侧乐工席

    柳眉生坐在乐工席的东头。

    她的位子正对着帘。

    帘挂得不正。西头低了一寸。挂帘的人垫了两次脚把中间垫高,忘了西头。

    她看的不是帘面,是帘杆。

    帘杆是旧的,木头已经发暗。上面有四只钩。

    四只钩是铜的。铜是新的,还带着一点黄。

    挂帘的人怎么挂,她也看清楚了。

    他先挂东头。

    挂完东头,他没有走回去挂西头。他站在东头,把手伸出去,把帘用力往西甩,让西头自己荡到杆底下,再接住。

    从左边起手。甩的时候,先甩的是右手,接的时候,先接的是左手。这是一种练出来的做法。

    柳眉生把自己的手放在膝上。

    三月初三,教坊司堂上那卷帘子,绳上的结打在左边。放帘子的人,从左边起手。今天,在这座殿里挂帘的人,也从左边起手。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万年欢》的第一个音,按了下去。

    【切换】午后 · 城南 · 一条水沟

    紫衣人的尸,是在城南一条水沟里找到的。

    不是善堂找到的。是两个淘沟的小孩。

    雷不苦去的时候,尸已经被人翻过两遍了。衣裳还在,玉带也还在。有人把玉带上的玉摘走了一块,剩下空的铜托。

    尸没有头。

    也没有手。

    雷不苦蹲下去。

    他先看衣裳的破口。

    衣裳是完整的。不是刀砍的时候砍开的。是有人把它扒下来过,再穿回去。

    他把手放在肩头那一块。

    肩上有两块青紫。青紫是按住按出来的。按住一个人,是为了动他的头。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看的人在五步外围着,有四五十个。没有人上前。

    雷不苦问了一句:

    “谁先看见的?”

    “……我。”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头?”

    “没有。”

    “手呢?”

    “也没有。”

    “还有没有别的?”

    那个小孩想了想。

    “肚子被割开了。”

    雷不苦把玉石掏空的那条玉带翻过来。

    玉带的内侧,缝着一层葛布。葛布是新的,缝得很密。

    他用小刀把那一层挑开。

    里头有一块小木牌。

    木牌半个巴掌大,边角磨圆了,是天天摸的东西。牌上刻着字,字很小,很深。

    雷不苦不识字。

    他把木牌收进袖子。那天夜里,他把木牌放在桌上。

    “你看看。”

    闻人默的手指搭上去。

    他先摸它的边,再摸字。

    摸了两遍。

    “这是一块门牌。”他说。

    “什么门牌?”

    “内侍省的门牌。”闻人默说,“上头刻着四个字,一个名字。”

    “哪四个字?”

    闻人默把手指按在上面,慢慢念。

    “入内内侍省。”

    “名字呢?”

    闻人默没有立刻念。

    他把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个字,”他说,“上面是雨字头。”

    “下面呢?”

    “下面我看不出来。”闻人默说,“刻得很浅。刀进去了一半就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刻字的人也怕。”

    叶孤鸿把那块木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有。

    一个内侍,身上带着的东西很多:银子、玉、香、腰牌。别人抢银子,抢玉。他们不抢这块木牌。抢的人知道,拿走这块牌,就得替这个人去报到。

    他把木牌放下。

    所以这座城里,一个死人身上只剩一样东西的时候,剩下的多半是名字。名字是唯一没人肯拿的东西。

    雷不苦后来把这件事讲给叶孤鸿听。

    “头被拿走了。”

    “拿去做什么?”

    “拿去挂。”

    “手呢?”

    “手拿去领赏。”

    叶孤鸿抬起头。

    “领赏要凭据。”

    “对。”雷不苦说,“他杀了一个内侍,他不认识这个内侍。他怎么跟人说他杀了?”

    “他带了手回去。”

    “对。”

    雷不苦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验了三十年尸,”他说,“死人身上缺东西,多数是被野兽吃了。”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是一个一个按着规矩拿走的。”

    叶孤鸿那天晚上想了很久。

    一个人头,要挂给人看。一双手,要拿给人验。都是给人看的。这座城里,杀一个人,要留一样东西做凭。

    不凭这个,就没人知道你干过这件事。卷一那七个人在北边的雪原上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也不少。北边杀人省事。南边杀人要记账。

    【切换】三月初七 · 城北 · 瓦子

    城北有一片瓦子。瓦子里有说书的,有唱赚的,有演影戏的。

    三月初五那天,瓦子关了。初六没开。初七开了。

    顾惊澜是跟着一队卖炭的人进去的。

    台上说书的姓钱,五十来岁,一只眼上蒙着布。他不拿扇子,拿一根竹筷,敲桌角。

    他说的不是旧话。他说的是新话。

    “诸位,今天我讲一件。这一件是三天里的事。”

    台底下坐了三十来个人。

    “话说三月初五,天没亮,城北桥上有个人。”

    竹筷敲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朝里的。”

    又敲一下。

    “朝里的这个人,坐着四人抬的轿子,要从桥上过。”

    “过没过去?”

    “没有。”钱瞎子说,“因为有十二个人,在桥那边等着他。”

    “等了多久?”

    “等了一夜。”

    台底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是那种憋着的笑。

    “他们为什么等他?”

    “因为等他这件事,”钱瞎子说,“有人知道。”

    “谁?”

    “不能讲。”竹筷敲第三下,“讲了我就跟你们一样,坐在这儿听别人讲。”

    台底下笑得更响了。

    顾惊澜没有笑。

    说书的人说“不能讲”,不是他不知道。是他知道。知道的人不敢讲,就用“不能讲”把它说出来。

    说书人往下说。

    “再说一句诸位爱听的。”

    “三月初六,宫里换了人。”

    “换的是谁?”

    “一位小的。”

    “多小?”

    钱瞎子把两只手比了个高度。比到桌沿,往上一点。

    “这么小。”

    台底下安静了一下。

    “能行吗?”

    “能不能行,不归我管。”钱瞎子说,“我只知道,这三月初一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过要换。”

    “那怎么忽然就换了?”

    钱瞎子把竹筷往桌上一放。

    “诸位。”他说,“问到这里,就该散场了。”

    台底下有人拍手,有人骂,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站起来往外走的一个,走得很急。

    顾惊澜看他。

    那个人穿青布直裰,脚上一双新鞋。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他说了一场新话。散场以前,有人走了。明天这个场子还开不开,看他今晚往哪儿走。

    【切换】三月初七 · 城西 · 米行

    三月初七,临安城里的米,涨了。

    初五那天,涨了三成。初六,又涨两成。初七早上,米行门口挂出来的牌子,是一斗三百二十文。

    二月里,一斗八十文。

    顾惊澜站在米行对面。

    她不排在队里。她看的是队。

    队从米行门口排出去,排到街口,又拐了个弯,拐进巷子里。队里多半是女人和老人。

    队里没有吵。

    排在前面的人在数钱,排在后面的人在数前面的脑袋。

    七个人。排在队里的每一队,都是七个人的长度。因为一斗米,够七个人吃三天。数清楚前面有几个七,就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买到。

    顾惊澜看了半个时辰。

    她看出一件事:队伍里没有人插队。

    一个人也不插。

    不插队的队,是有能管队的人的队。可这条街上,今天没有衙役。

    她往队头看了看。

    队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瘦个子。瘦个子不排队,站在米行门坎外侧那半步的地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不动。可他只要站在那儿,队就直。

    【切换】同一日 · 城外 · 化人场

    初六早上,城里敲了一次钟。

    钟在城南。敲鼓的是鼓楼,敲钟的是报恩寺。报恩寺的钟一年响不到五次:佛诞、浴佛、岁末、皇帝生日、丧。

    初六那天,钟响了。

    雷小满站在化人场的高坡上,往城里看。

    她数了。

    三下。

    “出什么事了?”她问老汉。

    老汉也在看。

    “不知道。”

    “钟响三下是什么?”

    “不吉利的事。”

    “死人?”

    “死人敲两下。”老汉说,“三下……三下是告天。”

    “告什么?”

    老汉没有答。

    过了半刻,钟又响了。

    这一回,响了九下。

    老汉把手里的铁钩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在化人场的墙根下,把那些破了口的碗,一只一只摆开。

    摆了十九只。

    每一只碗里,他都放一块石头。

    放完,他坐下来,看着那一排碗。

    雷小满问:“十九是什么?”

    少年不说话。

    他只是把最东头那只碗往里挪了半寸,让它和别的碗拼齐。

    十九。雷小满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可她想起来,在江边那个镇子上,少年怀里有一块木头,木头上刻着十九道。她想起那块木头被塞在衣裳最里面的位置。

    【切换】三月初七 · 黄昏 · 行宫角门

    角门在西墙的最北头。

    门窄,平常走杂役,一天开十二次。

    那天黄昏开了两次。

    第一次进的是挑水的。第二次,出来一个人。

    不是杂役。这个人穿深色短打,腰间围着一块旧布,腰边挂着一把剑。

    剑在鞘里。鞘是黑的,鞘口磨得发白。

    叶孤鸿站在斜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拎着一包药。

    他没有动。

    那个人从角门出来,往前走了七步,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在西边,红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腰边的鞘。

    从鞘口摸到鞘尾,很慢。

    摸完,他把手放下,往西边走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的距离一样长。

    叶孤鸿在墙根下站着,一直站到那个人的影子从一个石板走到下一个石板,才把手里的药换到另一只手。

    他摸剑鞘。离开宫门,走出七步,先抬头,再摸鞘。这不是想事。这是习惯。

    习惯是一个人身上最不会变的字。

    叶孤鸿把这个人记住了。

    记住的不是脸。是那七步。

    【切换】当夜 · 城西 · 打铁巷

    夜里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前。

    桌上是四样东西:三张药包,一截断弦,一张纸,还有一块小石头。

    石头是顾惊澜带回来的。

    “米行队里没有人插队。”她说,“队头站着一个瘦个子,手放在身前。”

    “什么人?”

    “不是衙役。”顾惊澜说,“可队直。”

    叶孤鸿把药包推开。

    “先说明天的事。”

    “明天怎么了?”

    “明天他们会写纸。”叶孤鸿说,“今天贴的那张纸,右边空着半寸。半寸的地方不够写一行字。”

    “那是什么?”

    “那是等着。”他说,“等什么写好,就补上去。”

    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

    “今天殿上,我知道三件事。”

    “说。”

    “第一,钩是铜的。四只。”

    “第二,帘后坐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很老的女人。”

    “第三——”闻人默停了一下,“那孩子问了两遍,他们为什么跪他。”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顾惊澜说:

    “他问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跪我。”

    顾惊澜把那两行告示上的字,写在纸上。

    她写得很慢。写完把纸推到桌子当中。

    “皇太子即皇帝位。皇太后权同听政。”

    “字很少。”

    “少。”

    叶孤鸿看着那张纸。

    “意思就一句话。”

    “什么?”

    “上面坐的人,可以换。”

    闻人默把琴抱紧了一点。

    “今天换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他说,“明天换谁,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已经定了。”

    “什么?”

    “换这件事,”闻人默说,“可以做一次,就可以做第二次。”

    那天夜里,闻人默记了一件事。

    他记事,从来只记一句。

    顾惊澜把纸铺开,蘸好了墨。

    “记什么?”

    “记今天的一句话。”

    “你说。”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在响。

    然后他念:

    “建炎三年三月初六,帘外。一个三岁的孩子问了两遍:他们为什么跪我。”

    顾惊澜写完,把笔搁下。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多记两句?”

    “不。”闻人默说,“多记两句,就把这件事记成我的了。”

    他把手放在纸上,从右往左摸了一遍,摸到最后一个字。

    “这件事,是那孩子问的。”

    “我只是把它放下来。”

    【章末】

    三月初七夜里,更点回来了。

    三月初四夜里三更没敲,三月初五、初六一夜没响。到了初七,梆子又响了。

    闻人默站在巷子里,仰着头。

    他听得很仔细。

    第一更。

    第二更。

    第三更。

    第四更。

    第五更。

    一夜五更,更点五下,一下不少。

    闻人默一直站着。等第五更的最后一下落下去,他没有回去。

    他站在原地,把五下之间的空儿又数了一遍。

    不对。一更到二更,是三十七下梆子。二更到三更,是三十七下。三更到四更,是三十六下。

    四更到五更,是三十七下。

    他站在巷子里,把第三更那一段,又在心里走了一遍。

    少了一下。一夜五更,少一下。一下,是一刻。

    他抬起头,往鼓楼那边看。那儿黑着。天也黑着。

    今天,这一天少了一刻。那少掉的一刻,去了哪儿?

    http://www.wojiushishen.com/yt137518/5107372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ojiushishen.com。我就是神!手机版阅读网址:www.wojiushish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