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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山下还有两箱铁

    风鸣钟比许念想象中还破。他在后山住三年,路过钟楼很多次,却很少上来。钟楼的木梯有两级已经烂了,踩上去会往下陷。钟身原本应该是青铜色,如今大半发黑,两道裂口从钟肩一直爬到钟腹。最下面那道裂口里还长了草。

    守钟的老弟子先拿竹帚把楼板上的水扫开。钟楼太久没人修,西边窗纸破了三格,风一进来,铁链就轻轻碰木柱。

    “上一次正经敲是什么时候?”姜无极问。

    老弟子想了半天:“七年前,送周三泉。”

    “再上一次?”

    “记不得。”

    老周在后面道:“这钟平时不管报时。宗里死人、山火、外敌,才敲。没事谁爬这么高。”

    许念抬头看钟腹。裂口边缘有很多旧锤痕,显然修过不止一次。裂得最深的地方还塞过一层铜楔,铜楔后来又松了。

    这不是一件等着祖师回来才会响的神物。

    它只是风鸣宗真出大事时,才有人想起来的旧钟。

    老弟子把钟槌铁链提起来给他们看。链环里全是旧锈,真要硬敲,先断的可能不是钟,是链子。

    “这也能响?”赵执看得直皱眉。

    老周在后面嘟囔:“响不响是我们的钟,你嫌破可以不听。”赵执回头:“你今天话很多。”

    “山都快没了,我还省着话干什么?”老周说完就往沐长青后面挪了一步。

    许念看了他一眼。老周低声道:“看什么?我腰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姜无极走到钟下。他没有碰。

    “刚才是谁敲的?”守钟的老弟子摇头。

    “没人。钟槌锁着。”锁确实还在。

    生锈的铁链缠着钟槌,上面落了一层灰。姜无极让人检查。没有灵力痕迹。没有阵法启动。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赵执道:“旧钟受剑压震动,也正常。”沐长青看他:“你信?”赵执面无表情:“至少比祖师显灵正常。”沐长青竟笑了一声。

    “这倒是。”姜无极转头看他。

    “你考虑得怎么样?”这句话一出,钟楼上几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解宗。弟子并入附宗。外池排位保一半。沐长青摸了摸钟身裂口。

    “我刚才真算过。”老周一下抬头。

    沐长青说:“不是赌气。风鸣宗现在这个样子,弟子跟着我,确实吃亏。”姜无极没催。

    “所以?”

    “所以我问了。”

    “问谁?”

    “弟子。”沐长青朝楼下抬了抬下巴。

    剑坪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背着包。有人没背。

    一个姓赵的内门弟子先去库房还了两本剑谱,又把自己借了三个月的一袋细剑砂倒回公桶。负责库房的弟子嫌他磨叽:“都要走了,你还称这点?”

    赵师兄把袋口拍干净:“我走,不是把东西一起拐走。”

    旁边一个留下的年轻弟子没说挽留,只往他包里塞了两张干饼。

    “路上吃。”

    “我有。”

    “你那两张都硬成砖了。”

    赵师兄骂了一句,还是收了。

    有人背着包。有人没背。林照就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那块剑胚。靠右站着的一个年轻弟子背了两只包,自己的衣服只塞了半袋,另一袋装的全是书。他准备离宗,旁边相熟的人正帮他把绳结重新系紧,谁也没说“你怎么能走”。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弟子本来也背了包,后来又把包放到脚边,蹲在那里重新算自己剩下的灵石。还有两个人什么都没带。不是多英勇。单纯是家里就在山下,真要散宗,他们反而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沐长青道:“愿意离宗的,我开离宗书。想留下的,也先把丑话听清楚。剑籍一停,外池没了,买剑材会更贵,药也可能断。太玄要是继续压,明天比今天更难。”姜无极看着楼下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自己选。”

    “宗门呢?”沐长青沉默片刻。

    “宗门不解。”赵执冷笑:“你是拿留下的人陪你守一块破牌匾?”沐长青转头。“姜无极,你别拿剑池旧法压我。我耳朵没聋,也不是你家养的剑。”

    赵执一步上前:“放肆!”姜无极抬手拦住他。沐长青继续道:“我不是说太玄一点道理没有。你们养剑池,出人,出剑骨,这些我认。”他手掌贴在裂钟上。

    “可风鸣宗欠的是资源,不是命。”

    “弟子想走,我放。想留,我养不起也想办法养。”

    “至于宗门解不解——”沐长青看向山门。

    “我还没死。”话音刚落。

    风鸣钟轻轻晃了一下。当。仍然不响亮。甚至有点哑。可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楼下剑坪上,背着包的几个弟子抬起头。有人眼圈一下红了。也有人没有因此改变主意。其中一个年轻弟子低头把包带重新系紧,转身往掌门房走。他还是要走。沐长青看见了。没叫他回来。旁边一个留下的弟子忍不住喊:“赵师兄。”那人停了一下。

    “怎么?”

    “以后……有空回来。”赵师兄看了他两息,笑骂:“山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先守住再说。”

    留下的人鼻子一酸,也骂回去:“滚你的。”赵师兄真走了。没有回头。

    钟还在晃。

    留下的人没有因此显得更忠,走的人也没有因为钟响就停。沐长青扶着裂钟,看了赵师兄的背影一会儿,只朝下面的记事弟子道:“离宗书给他盖全,别让他到下家再补一次。”赵师兄走到山门时,那个给他塞干饼的年轻弟子忽然又追出去。

    众人以为他要劝,结果他只把一柄短剑递过去。

    “你自己的呢?”赵师兄问。

    “我还有木剑。”

    “你启灵后段了,拿木剑练个屁。”

    “先借你。你去附宗路上也不一定安全。”

    赵师兄没接:“你留下更缺。”

    两个人在山门口推了半天,最后赵师兄只抽走一张旧护剑符。

    “剑你自己留着。”

    “那符记得还。”

    “滚。”

    赵师兄真走了。钟声没有替他们把账算成同一个答案。姜无极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赵执愕然:“少主?”

    “太玄清宗令里没有强制解宗。”姜无极道,“他要保宗名,就保。”

    “但宗产——”

    “按规核。”姜无极看向沐长青。

    “你既然不解,个人物资和宗里的东西必须重新分开。今天傍晚之前查完。”沐长青问:“核完以后,已经付钱但还在转运点的剑材呢?”姜无极眼神一动。“什么剑材?”沐长青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穷掌门抓住钱袋子的味道。

    “两箱青纹铁。”

    “钱去年就付了。”

    “货还在山下。”

    姜无极看了沐长青两息。

    “谁扣的?”

    沐长青笑意更明显。

    “你太玄的人。”

    赵执脸色一下变了。

    姜无极转头。

    “哪一处?”

    “赤剑门仓。”

    “货多少?”

    “两箱青纹铁。”

    林照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里面有我那柄剑的料。”

    赵执皱眉。

    姜无极却没看他。

    只对沐长青道:

    “把单拿来。”

    沐长青早就准备好了。纸落在桌上。姜无极扫完,第一次沉了脸。山下那两箱铁,已经扣了九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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