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星官

    回山的路上,刘大根心情舒畅。

    怀里揣着爹的腰牌,背上背着米面,怀里还揣着刘家的账册——花刘家的钱,办刘家的事,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账了。

    晌午刚过,山道拐角处,他停下了脚步。

    前头站着一个人。

    青衫,高冠,面白无须,手里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不指南,直指刘大根。

    那人身后,八个黑衣执戟的汉子,站得笔直。日头正毒,八个人站在光底下,地上却连影子都没有。

    刘大根的心沉了半分。

    这些人,不是庄丁,不是山匪。连影子都没有的人,他头一回见。

    “足下留步。”青衫人拱手,笑容斯文,“太史局观星郎,柳弋。奉国师令,请足下随我走一趟长安。”

    “请?”刘大根看了看那八杆戟,“这架势是请?”

    “足下凡人一个,却在五行山里住了十日,不死,不疯。”柳弋的目光在他身上刮来刮去,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国师说了,要活的,要完好的。足下配合些,少吃苦头。”

    “我若是不配合呢?”

    柳弋叹了口气,像真觉得可惜。他托起罗盘,指尖一拨——

    “嗡。”

    一圈青光以罗盘为心,漫出十丈,把整条山道罩了进去。

    山道两侧,那些刘大根早已习惯了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霎时断了。土地公在土里憋出一声闷哼,再没动静。

    “镇山盘。”柳弋温声道,“此盘之下,山灵蛰伏。小兄弟,这回没人给你撑腰了。”

    刘大根握了握粪叉。

    没人撑腰的日子,他过了十五年,熟。

    “上。”

    八杆戟同时动了。

    刘大根把米袋往路边一扔,粪叉横扫,当先一戟被他磕开,人借势撞进怀里,肩头一沉——担山劲!

    那执戟士百来斤的人,被他一记靠山贴顶得双脚离地,飞出去砸翻两个同伴。

    “有点意思。”柳弋眯起眼。

    刘大根没答话。石灰没了,陷坑来不及挖,他只有一把粪叉和一身的力气。

    可这一身的力气,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

    三个回合,他磕飞两杆戟,肩头一沉一撞,又放倒一个,肩上添了道血口;五个回合,左腿挨了一记,他单膝跪地,用粪叉杆架住当头劈下的三杆戟,虎口崩裂,血顺着叉杆往下淌。

    八个没影子的东西,被他一个人放倒了三个。

    剩下的五个,第一次停了手。他们彼此看了看,又看看柳弋。

    柳弋的眼睛亮得吓人:“好,好一个担山劲。凡人把山里的力气练出五分熟——国师要的就是你这样的!”

    他缓步上前,并指如剑,指尖凝出一点星砂般的光:“睡吧。”

    星砂离指,直射他眉心。

    躲不开了。

    刘大根在那一瞬间,脑子里转过的不是恐惧,是一桩极其荒谬的账——师父给的那根毛,还没试过,万一是根废毛呢?

    不管了。

    他摸出毫毛,捏碎。

    “啪。”

    一声轻响。

    金光炸开。

    那一点星砂金光面前,像雪沫遇上烧红的烙铁,“嗤”地一声,蒸没了。

    金光落地,就地一滚,化作一只三尺高的金毛小猴,赤手空拳,冲柳弋一行人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咿呀——!”

    小猴蹦起来,一拳砸在镇山盘上。

    青铜罗盘,应声而碎。

    它落下地,挠挠腮,似乎觉得不过瘾,又蹦起来,一脚踩在罗盘的碎片上,“咯吱咯吱”碾了两脚,这才满意地拍拍手。

    八名执戟士齐齐跪倒,不是想跪,是腿自己弯的。柳弋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断一棵老松,滑下来时,官帽不知飞去了哪里。

    小猴落在刘大根身前,挠挠脸,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刘大根头皮发麻——那眼神,那神态,跟他山坳里那位师父,一模一样。

    “等——”

    小猴”啪”地散作漫天金点,没了。

    山道上死一样静。

    风停了,虫鸣断了,连山道两旁的树叶都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小猴散了半晌,这一方天地的活气才”呼”地一声灌回来。

    柳弋瘫在断树底下,看着那飘散的火星,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毫毛……毫毛……是它的毫毛……”

    “它还醒着……五百多年了,它还醒着……”

    “得回长安……这事得立刻回禀国师……”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招呼都不打,拖着残躯就往山下跑,八个执戟士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队形散得像被狼撵的羊。

    跑出十几丈,柳弋又猛地刹住脚,回头深深看了刘大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见了鬼的惊悸——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扇门。一扇关了几百年、今天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的门。

    刘大根靠着石头坐下来,摊开手。

    掌心,桃核的第四丝金纹,亮了。

    “师父,”他喘着气,朝山上喊,“这纹又亮了!这回我知道——柳弋这趟本该把我擒回长安,黄了,对么?”

    “对了一半。”山坳里慢悠悠地道,“他这回擒你,是国师亲自算过的一步棋,棋谱上写着’落子无悔’。你把棋盘掀了。”

    “好家伙,”刘大根咂舌,“我这稀里糊涂的,把国师也搅进去了?”

    “你搅得还少么?”毛脸哼了一声,“从你活着走出猪圈那天起,你就在搅。”

    “师父。”他缓了口气,由衷地喊,“您这毛,好使!”

    山坳里,慢悠悠飘回一句:“废话。俺五百年前拔根毛,能变出十万猴兵。”

    “那你只给我一根?!”

    “物以稀为贵。”

    回到山坳,刘大根把山下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柳弋托着罗盘的样子,毛脸”咦”了一声。

    “镇山盘。好东西。”金睛眯起来,“太史局一个小小观星郎,手里能有镇山盘——娃儿,这说明长安那位国师,把手里的真东西,都使出来了。”

    “他在急什么?”

    “俺猜,是山里的动静,惊着他了。”毛脸慢悠悠道,“你想想,他派了三拨人寻灵物,三拨人都没走出山;如今又来个凡人,不但走出了山,还带着俺的毫毛砸了他的盘子。”

    “换你是他,你睡得着么?”

    刘大根想象了一下,摇头:“睡不着。”

    “所以啊。”毛脸的声音沉下来,“三年。俺估摸着,三年内,这位国师必亲自来两界山。”

    “三年……”刘大根低头看掌心,“三年我能有几丝金纹?”

    “那就要看你能搅黄多少桩写死的事了。”毛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搅得越多,桃长得越快。可娃儿,俺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搅得越多,盯上你的那双眼睛,也就越多。”

    “书上的字,是一个一个写的。你把它搅黄一个,执笔的那位,就抬一次头。”

    “到如今,你猜他抬了几次头?”

    刘大根咽了口唾沫,没敢猜。

    夜风吹过石缝。

    他起身去添柴,眼角余光忽然钉在了地上。

    石缝里,那株种下去半个月、半点动静都没有的桃核——

    顶部的浮土,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茎指头高的嫩芽,弯着腰,从黑暗里,顶了出来。

    两片叶子还没展开,怯生生的,在夜风里轻轻发抖。芽尖上挑着一滴夜露,月光一照,那滴露水里头,竟映着一点极细极细的金光。

    刘大根蹲在石缝前,看了足足一炷香,没敢伸手碰。

    山坳那头也没了声息。他知道,他师父也在看。

    五百年了。

    这山上头一回,有东西从石头底下,往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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