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献策

    丑时三刻,江州节度使府。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寥落的星光,夜风穿过深宅大院的游廊,发出呜咽的声响。

    一道如灵猫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两丈高的院墙。

    徐青青伏在屋瓦上,借着下面微弱的灯笼光晕,辨认着府内的格局。

    她今夜要探查出书房位置,找到调兵令牌。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甚至连自己剑都没带,一身轻盈在这防备森严的节度使府中里游走。

    刚转入到侧院,便瞧见不远处的幕僚院内依旧灯火通明。

    窗户纸上透出几个人影,隐约能听见周傀的声音,正与几名州府官员争论着城防调度。

    这幕僚院外防备极严,徐青青不敢多做停留,顺着游廊外侧的阴影向节度院而去。

    途经一处转角,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却被无限放大。

    “谁在那里!”

    一队刚好拐过来的巡逻甲士瞬间顿住脚步,领头的什长手按刀柄,厉喝出声。

    灯笼的光晕已经扫到了徐青青藏身的廊柱边缘,只要那什长再往前多迈半步,转过院门,就能迎面撞上她。

    徐青青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漆柱,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若真动起手来,她只能拼着暴露,拼死逃离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廊檐上方的瓦片突然一阵响动,紧接着“扑棱棱”一声,一只夜枭怪叫着振翅飞起,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什长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身后的士卒打了个哈欠。

    “头儿,大半夜的,就一只瞎扑腾的夜猫子,别一惊一乍的了,这节度使府谁人真敢闯呢。”

    什长啐了一口,将抽出一半的刀按了回去。

    “打起精神,周大人下令要百倍警惕,别不当回事!”

    他摆摆手,领着队伍径直顺着长廊走远,并未转入徐青青藏身的院门内。

    听着脚步声彻底远去,徐青青才将扣在匕首上的手指松开,没有迟疑,继续向节度院靠近。

    不多时,她便锁定了一处独立的厢房。

    这间屋子内此时漆黑一片,但不同的是,门外阶梯下正站着两名披甲执锐的悍卒,廊道灯火通明,任何人进入都无所遁形。

    把守一间无人房间,只能说明这便是存放机要文书与调兵令牌的书房。

    徐青青在暗处的假山后蛰伏了整整半个时辰,这两名守卫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身形纹丝不动。

    硬闯绝无可能,盗取令牌更没办法做到。

    正当她盘算着是否要暂且撤退时,目光一转,落在两名守卫脚边。

    那放着两个食盒,食盒盖子半掀着,能看到里头没动几口的饭菜和两碗热汤,应当是膳房刚送来的饭菜。

    徐青青盯着那两碗汤,心里顿时有了计较。硬的不行,那就只能下点“佐料”了。

    将周围环境默记于心后,她原路折返,如来时一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

    参苍县外,江州府军中军大帐。

    帐内的气氛沉闷凝重,心腹将领除了被赵幼虎挑落马下的那位,悉数到场,各个低着头不作声。

    冯闰年正捏着手里的册子,汇报着攻城的伤亡情况。

    “大人,城中贼军真乃精锐之兵,非山贼所能比拟的。连日攻城,加上西营两次遭袭,我军……折损已近两万。”

    郑三震坐在帅案后,面沉如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敌军伤亡如何?”

    “根据推测,贼军伤亡至少在五千以上。但他们据城而守,与我们死战之心坚决。”

    冯闰年叹了口气,劝谏道,“大人,若是继续强攻,哪怕真拿下了参苍,咱们这五万精锐恐怕也要折损过半。

    一旦元气大伤,难保那些有心之人不会趁虚而入啊。”

    郑三震一巴掌拍在帅案上,这几日攻城未见成效已经难忍愤怒。

    他本以为三两日就能踏平这座县城,却不想贼军竟然能坚守如此之久,这群山贼哪来如此善于守城之将?

    “此等精兵悍将,只能是那齐衡的宣武军伪装!”

    郑三震咬着后槽牙,明显已经失去了耐心。这等巨大的兵力损耗,这让江州四周虎视眈眈之人必定蠢蠢欲动。

    他忽然脑中闪过一个人影,转头问道:“那个陈路何在?”

    冯闰年答道:“回大人,这几日陈路在后营看顾粮草辎重。”

    “把他叫来!”

    片刻后,陆沉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今日特意把衣服上蹭了些灰土,做出一副尽职尽责的后勤官模样。

    他躬身行礼:“小的陈路,见过大人。”

    郑三震盯着他,开门见山:“陈路,本官且问你,如今我大军久攻参苍不下,你可有什么良计?”

    陆沉眼珠一转,心想刚好借这个机会探探底,便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

    “大人,小的这几日一直待在后营点算粮草,实在是不清楚前边的战况。不知如今敌我双方,战损如何了?”

    冯闰年又将适才之言重新又说了一遍:“敌军伤亡五千,我军损耗两万有余。

    前次袭营,被一个使长枪的银袍小将率骑兵冲杀,连西营主将都折了进去,损失......颇重。”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赵勇顿时按捺不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怒骂道:“那厮分明就是当初在太平县诱我深入的贼将!端的是狡诈可恨!若是再让老子撞见他,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郑三震横了赵勇一眼,眼神冷厉

    。赵勇顿时低头不再插嘴,悻悻地退到一旁。

    陆沉在心里快速盘算开来。

    石大壮他们南诏军、白衣军,折损三成了。应该还有一万余的兵力,而郑三震手里还有三万余精锐府军。

    倒还能坚持几日,但既然此时他们找自己来看看有没有其他计策......定然是不想继续死磕,万一看出他们偷袭州府......

    得想办法忽悠他们一下。

    陆沉抬头,目光扫过在座几人的脸,见他们个个面带疲色、隐有烦躁。

    他便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人,若是要破局,小的这里倒是有上、中、下三策。”

    郑三震眉头一挑,来了点兴致:“哦?说来听听。”

    “先说这下策嘛,就是维持原状,继续与黑风军死磕。”陆沉停顿一息,看了看众人反应,都盯着自己说下文。

    “不过这法子伤亡极大。如今将士们连日疲战,士气已不如初来时高昂。若强行攻城,估摸着至少还得一周才能拿下。但这么一来,咱们为了一群山贼折损如此极大,得不偿失。”

    帐内众将领听闻,纷纷点头。这就是摆在眼前的烂摊子,谁都看得明白,实在是不想再拿人命去填那个无底洞了。

    “那中策呢?”冯闰年追问。

    陆沉走到一旁的地图前,伸手一指:“中策!便是效仿贼人偷袭参苍的计谋,咱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们在这参苍县佯攻,暗地里分出一支精锐越过河谷,直奔清平县!

    此时清平县必然空虚,再断其粮草,那就不仅参苍县,四县皆会不攻自乱。”

    一名偏将忍不住插嘴:“既然要绕后,为何不先去拿距离更近的临川、青阳二县?”

    陆沉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将军,临川青阳刚刚易手,贼军怎会不加防备?

    咱们若分兵去打,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反倒会陷入拖延日久的僵局。”

    冯闰年摸了摸胡须,思忖道:“此计听着倒是出其不意,直插腹地。但......这河谷之地山高林密,地形极为险恶,我们的将士,根本难以顺利通过啊。”

    陆沉强忍着笑意,反问了一句:“冯大人说笑了,那群山贼都能过得来,咱们堂堂江州府的精锐大军,还能被个河谷难住不成?”

    这话一出,直接把冯闰年的嘴给堵上了。

    说能过吧,府军全是平原之中操练的攻城掠地之师,进山就是成了瞎子,纯属自欺欺人。

    说不能过吧,承认堂堂精锐之兵连群山贼都不如,还得当着节度使大人的面承认,这脸还要不要了?

    陆沉肚子里早就乐开了花。

    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哪里知道,自家能翻河谷,那是因为沙蛮儿手里是常年在大沼泽地里摸爬滚打的南诏人,加上兰仁手底下的芦湖水鬼军,那也是常年泡在水里的一群水鬼。

    换你们这群披着甲胄的府军进去,第一日就得迷路,第二日就得全军覆没在里头。

    郑三震见场面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打断了话头。

    “陈路,你说的上策是什么?”

    陆沉神色一正,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上策,便是围而不攻!咱们将主力撤回府城,只留兵马将参苍县死死困住!”

    话音刚落,大帐内仿佛被人丢了个炮仗。

    “什么?!”

    赵勇第一个蹦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差点戳到陆沉鼻子上。

    “你这厮安的什么居心!

    咱们兴师动众五万大军出来,被一群贼人逼得灰溜溜跑回府城?

    这传出去,咱们江州军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几名偏将也满脸怒容,纷纷出声斥责。

    “简直荒唐!如此怯战,岂是我等所为!”

    “我等若是退了,那两万战死的弟兄岂不是白死了!”

    “大人,此人分明是居心叵测,动摇军心!”

    面对群情激愤,陆沉丝毫不慌,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解释:“诸位将军误会了,我可没说怯战。

    我的意思是,既然强攻不下,不如把他们困死在里头。防备他们求援,切断他们的粮道。

    咱们回府城以逸待劳,舒服地等这群贼人内讧自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这难道不比拿将士们的命去填强吗?”

    郑三震盯着陆沉,脸上的不满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这陈路确实有几分才智,仅从几句折损就能将现在的形势看得透彻。但他终究只是个没上过战场之人,根本不懂用兵之道。

    若真按他说的,堂堂节度使被一伙山贼打得退守府城,不仅江州威望扫地,士气也将跌落谷底。

    “陈路,不懂用兵我诉你无罪。”

    郑三震冷冷地下了论断,一锤定音:“此策动摇军威,此乃下下之策!”

    一旁的冯闰年原本还在权衡这法子在保存实力上的利弊,见节度使大人已经定了调子,自然也就闭口不言,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沉赶紧做出一副诚惶诚恐、被训斥得颜面无存的模样,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是小的愚钝,思虑不周,大人与诸位将军见谅。”

    然而,他那低垂的眼眸里,哪有半点失望?心里简直快乐得要翻跟头了。

    他故意把撤退作为上策,就是掐准了郑三震这帮骄兵悍将的心态。

    这就对了!你们全是一群犟种!

    好好跟你们说撤军你们不听,等过几天,诸葛无名带着奇兵端了江州城。

    我看你们这群莽子还能硬气到哪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给你们指明路啊。

    嘿嘿!

    郑三震厌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陆沉退下,随后向众将下了命令。

    “传令全军,今日休整一日,给将士们准备肉食。明日一早,擂鼓再战!我就不信,这群贼军还真就都是硬骨头!”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喝,憋着一口恶气准备明日领军攻城。

    陆沉顺着营帐退了出去,一路溜回了后营的粮仓。

    他掀开帐篷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在那大帐里演戏,后背都湿透了一层。

    不过好在结果如他所愿,郑三震不仅没打算分兵,甚至为了稳固军心连撤军的念头都彻底掐断了。

    这就意味着,这三万多主力,还会盯着参苍县。

    陆沉随手扯过一张干草席垫在脑后,看着帐外阴沉沉的天空。

    五千人绕行几百里山路,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日。

    “石大壮、二弟、三弟啊,你们在参苍县再坚持坚持。”

    陆沉喃喃自语:“算算时间,诸葛先生带着人也快摸到江州城了吧?”

    http://www.wojiushishen.com/yt137214/5095201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ojiushishen.com。我就是神!手机版阅读网址:www.wojiushish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