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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祭幡

    黄昏,沙暴压境。

    沉沙古战场上空黄尘翻卷,天地间的游离煞气被沙暴卷得浓稠,几乎化不开。环形镇煞台上,一百名苦役十人一串,脚踝锁着乌铁链,被执法修士押着,围黑幡跪成一圈。陈飞常背着药箱,低着头,随监工小头目踏上黑幡下的台心。

    台医腰牌在腰间硌着,袖中镇界玉一片冰凉。他垂着眼,把九眼的方位、四名执法的站位、中帐的方向,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邵执事自中帐缓步登台,绣蜃黑袍被沙风掀得猎猎作响,筑基中期的灵压铺开,满台苦役连头都抬不起来。他抬了抬手,九眼煞石同时亮起,幽绿煞气顺着刻槽涌向黑幡,沙暴潮汐自天穹压下,与台上九眼遥相呼应。

    祭幡,开始了。

    陈飞常借着低头摆药的工夫,把沙暴潮汐的起落又掐了一遍。西陲沙暴,从压境到最盛,约莫两炷香,潮汐推煞最猛、也最容易被引偏的那一瞬,只在峰顶前后二十息,他所有的后手,都得压在这二十息里。凡界那头,阿萝的清气已经如约悬在镇界玉深处,温温的一缕,只等他被煞气或后期灵压压住时接上。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彻底沉下来,台上百余人的生死、他自己的命,都系在接下来这两炷香。

    黑幡下那道古缝被煞气一冲,缓缓张开一线,缝中幽光吞吐。围跪的苦役身上浮起丝丝白气,那是精气被大阵生生抽出,顺着乌铁链往黑幡汇。前排几个体弱的苦役当场惨叫出声,身子一歪,神志都涣散了。

    “台医,稳命。”监工小头目厉声呵斥,“死一个,坏了执事的大事,你陪葬。”

    “是。”陈飞常应得恭顺,挑着药箱,快步走向前排。

    他蹲下身,落针又快又稳,看似在替那些被抽得脱力的苦役稳住心脉,实则一针针都落在吊住生机的要穴上,既让这些人不至于当场被抽死,也借着俯身施针的遮挡,一具一具地往幡后挪。他心里清楚,一百人他救不全,可只要人还活着,就有一线往后争的余地。

    第二串里,一个半大少年被抽得翻起白眼,心口的精气散得最快,监工已不耐烦地挥手,要执法把人当“废了的祭料”拖去斜井。陈飞常一步抢上,金针渡气,一针回阳,硬是把那口将散的生机拽了回来,又喂下半粒护心丹。少年呛出一口气,缓了过来。监工瞥了一眼,没再催,反倒更信这台医有几分真本事。陈飞常借着这一抢一退,把四名执法的换防节奏也看清了,每过一刻钟,幡后主控眼那一侧会空出三息,三息,就是他落针的窗口。

    一连稳了三串,他终于挪到幡后收尸斜井旁,老六这一串。

    十个人跪成一排,脚踝的乌铁链串在一处,尽头锁进台基的铁环。老六背着身,挡住执法修士的视线,驼老贵就跪在他旁边,脸色灰败。陈飞常蹲下去,药箱敞开挡住手脚,指尖银针连闪,一针一个,极轻地挑开这串十人脚链簧口里的卡子。簧口松了,却没脱,表面看着仍锁得严实,只消他这边信号一起,十人同时一挣便能脱链。

    “一会儿我针落第三下,”陈飞常声音压在喉咙里,几乎不动嘴唇,“带所有人,往斜井里退,井口有人接。”

    老六眼皮都没抬,极轻地“嗯”了一声。

    便在此时,九眼输煞陡然一急。

    古缝被撬到了第三道的顶,缝中幽光暴涨,黑幡猎猎狂舞,邵执事要冲最后两下了。陈飞常直起身,借着台医的身份往黑幡下那处纳引槽靠近,袖中的镇界玉,骤然烫了起来。

    那方同源同宗的纳引槽,感应到了镇界玉,槽沿古纹一层层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极大的吸力自槽中生出,扯着他袖中的玉,要他把玉按进去。

    中帐方向,邵执事转过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陈九。”他不再叫台医,声音透过沙暴,清清楚楚砸下来,“你以为,撕一张招医榜、换一张脸,本尊就认不出你了?擅针法,怀古玉,封过缝的界外异人,本尊在这台上,等你整整一天了。”

    满台执法修士的目光,齐刷刷钉了过来。

    双向的局,在这一刻彻底掀开。他将计就计要借台医近身,对方也顺水推舟,放他这把“钥匙”一路走到锁眼前。

    “把镇界玉按进纳引槽。”邵执事抬手,指着那方发光的凹槽,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的从容,“你亲手开了这道门,本尊给你个痛快,也给台下这一百个苦役一个痛快。否则,本尊现在就抽干他们,再一根一根,捏碎你的骨头。”

    四名执法修士的灵压同时锁死陈飞常周身,黑幡下古缝幽光大盛,纳引槽的吸力越来越强。

    陈飞常站在槽前,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只伸向袖中的手。邵执事眼底的冷意更盛,只当这走投无路的界外散修终于认命。

    下一瞬,陈飞常翻腕。

    他没有把镇界玉按进纳引槽。纳引槽的吸力正盛,他先以一缕真元裹紧玉身,把那点同源相吸死死压住,不让玉离袖半寸;另一只手却借着抬臂按槽的假动作,掩住了袖中银针的去向。三枚乌沉银针自指间暴射而出,不取任何人,齐齐钉入幡后阴影里那枚主控眼的煞石。

    针入煞石,他筑基初期的真元顺着银针灌入主控眼,以封缝手法,针引九眼汇流,生生往旁侧拨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本该汇向古缝、冲开最后两下的九眼煞流,在主控眼处一歪。恰逢沙暴潮汐自天穹压到最盛,外涌的磅礴煞气失了引导,非但没能冲进古缝,反倒顺着错乱的刻槽,倒灌回环形大阵。

    “你敢!”邵执事脸色剧变。

    陈飞常第二手紧跟着落下。他反手将镇界玉按在古缝边缘,不是按进纳引槽,而是以玉为针、以他封过数道缝的真元为线,顺着古缝被撬开的残痕,反向锁了一寸。镇界玉青光一闪,那道撬到极致的古缝,被这一寸反锁,硬生生压回去一线。

    九眼倒灌,古缝反压,镇煞台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幽绿煞光四处乱窜,围跪的苦役身上抽精气的乌铁链齐齐一松。

    “动手!”陈飞常针落第三下。

    老六暴起,十人同时发力,被挑松簧口的乌铁链应声脱开。他一把架起驼老贵,带着这一串人就往收尸斜井退。斜井暗门从里头被推开,沙里跌那张满是风沙的老脸一闪,压低嗓子吼:“快!”

    便在这阵眼看要被陈飞常掀翻的刹那,静帐方向,一道浩瀚得没有边际的灵压,轰然降临。

    那位闭关闭了多日的筑基后期长老,终于露面了。

    陈飞常只觉一座大山当头压下,双膝一沉,几乎要跪倒在台上,骨骼被压得咯咯作响,体内真元运转都凝滞了。筑基初期对后期,连站都站不稳,这便是天堑。危急关头,凡界那头一缕至纯清气顺着镇界玉遥遥渡来,阿萝守在枯井青石上的气息隔着两界裹住他的识海,他咬破舌尖,借着这缕清气与镇界玉的青光,硬生生扛住这一压,没有跪下去。

    一名灰袍老者自静帐凌空踏出,面容枯瘦,眼神阴寒,抬手便是一爪,隔着数十丈,直取陈飞常手中的镇界玉。

    陈飞常根本不接这一爪。

    他等的就是煞流倒灌、长老出手稳阵的这一线空当。流云步炸开,他不与筑基后期老者照面,转身便扑向斜井,途中反手三针,借着倒灌乱窜的煞气,把拦路的两名练气巅峰执法扎得膝弯一软、栽进乱煞里。

    另一名执法红着眼扑向脱链的驼老贵,老六虽被抽了大半精气,仍是暗网里练出来的狠人,就地抓起一根崩断的乌铁链,借着沙暴狂乱的煞气,兜头把那执法绊倒,又死死压住,给身后苦役让出斜井的口子。台上那灰袍长老第二爪紧跟着到,枯瘦手掌隔空一握,一道幽绿煞气凝成的巨爪当头罩落,陈飞常只来得及侧身,巨爪擦着他左肩轰在台基上,碎石崩裂,他左臂被气劲扫得一阵发麻,护体真气险些溃散。

    “拦住他!封井!”邵执事又惊又怒,筑基中期灵压尽数压来。

    陈飞常后背被邵执事一道余势扫中,喉头一甜,脚下不停,一头扎进收尸斜井。沙里跌与老六已经把那十个苦役接进暗道,陈飞常回身一针崩断暗道绞盘,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

    轰然巨响,筑基后期老者那一爪擦着石门轰下,半条暗道被震得碎石崩落,气浪把陈飞常掀飞出去,他重重撞在暗道壁上,到底是被石门挡住了必杀的一击。

    “走!”他顾不上伤,带着人顺着七拐八绕的运煞暗道,朝沙里跌早备好的另一头出口狂奔。

    身后,邵执事的厉吼顺着暗道闷闷传来,搜捕的号角在古战场上空此起彼伏地吹响。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透出一线天光。陈飞常一行人撞开暗道出口的伪装,连滚带爬地滚下一道沙坡,扑进外头昏黄的沙暴里。几乎是同时,身后那截斜井被后期长老一击彻底轰塌封死,再无退路。

    沙坡背风处,陈飞常靠着沙岩滑坐下来,再也压不住喉头那口血,偏头咳出一滩。镇界玉躺在掌心,玉面裂纹又深了一层,青光黯淡。老六和沙里跌手忙脚乱地给那十个脱力的苦役顺气,驼老贵老泪纵横,抓着他的手直哆嗦。

    他闭着眼,飞快地盘这一战的账。

    祭幡,破了。最后两下没冲成,古缝被反锁回去一寸,九眼倒灌,镇煞台没有十天半月修不好。人,救出来斜井口这一串,十个。可其余九十名苦役,被趁乱赶进了内圈,他没能救全;黑幡下那片镇界玉余片、赤魇被镇的大半本神,他更是连边都没碰到。而他陈九的脸、他的针法、镇界玉的路数,经此一役,彻底暴露在了阴蜃宗眼皮底下。

    掌心,镇界玉极轻地一颤,赤魇那缕残音艰难地浮起,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弱,断断续续。

    “下一处……他们……还有……”

    后半句散在了沙暴里,残音彻底断了,任陈飞常再怎么以真元唤,都没有回应。

    他没在原地久留。十个被救出来的苦役个个脱力,身上还带着被抽过精气的虚损,他一一施针稳住,又把护心丹分了下去,自己也靠着沙岩缓了好一阵,才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叮嘱沙里跌,绝不能走沉沙口集镇,只走暗网运货的沙下小道,分批送去百里外那个不收外人的沙村避风头,伤药和灵石他让石生走暗线补上。沙里跌应下,驼老贵红着眼要留下给他带路,被他按住,让这老汉先随众人养伤。

    刚安置完,掌心镇界玉一震,唐灵秋的传讯到了,声音又急又稳。“飞常,西陲动手的动静我收到了。血鸠在宗门内催得更紧,镇煞台只是其一,我查到聚煞总阵在玄界腹地还有第二处关键阵眼,在赤沙峡,赤魇被切碎前,本神就分镇在两处。你那边余片没取到,多半要往赤沙峡并。你已暴露,走暗线,别碰明路。”

    赤魇没说完的“下一处”,与唐灵秋查到的赤沙峡,对上了。

    古战场方向,邵执事的搜捕令与沙暴的号角搅在一处,一声紧过一声,四面八方都是搜拿他的动静。陈飞常睁开眼,抹去嘴角的血,望着黄尘翻涌的沉沙深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一遭,他破了对方的局,也把自己彻底摆上了明面。下一处阵眼在赤沙峡,赤魇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九十名苦役和黑幡下的余片要怎么夺,身后的搜捕又怎么甩脱,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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