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放炮

    言岱抱着冲天炮,手里又翻起摊子上的烟花,东摸摸西摸摸,嘴也没闲着:

    “老幺你麻溜的说个数,人家宫县长差你这点钱吗?赶紧的,我还要挑点别的呢。”

    郑老幺蹲回纸箱后面,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夹在耳朵后面,眯着眼睛笑:

    “岱岱你还要去别的摊?那都是小门小户的,进货都进不齐整,能有我这的全?

    你看我这,飞毛腿、窜天猴、大地红、满天星,你要啥有啥,连县城百货大楼都从我这儿拿货呢。”

    他说着往摊子上一划拉,指着一排花花绿绿的盒子,跟展示宝贝似的:

    “你看这个,‘金蛇狂舞’,点着了满地窜,跟真蛇似的;这个‘彩明珠’,一管二十发,天上开花五颜六色,言书记去年过年放的就是这种。

    你再去别处看看,有哪家能跟我这比?”

    言岱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一盒“彩明珠”的纸壳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又放回去了:

    “你这价钱也比人家贵吧?去年我买摔炮,巷子口老刘家两毛钱一盒,你卖三毛。”

    郑老幺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岱岱你这就不懂了,老刘家那个摔炮是土作坊灌的,响是能响,可你瞅瞅那纸皮儿,薄得跟窗户纸似的,兜里揣一会儿就破了。

    我这是正规厂里出的,纸皮儿厚实,你揣三天都不带漏的。”

    言岱撇撇嘴,又拿起一盒“大地红”翻来覆去地看。

    “行吧,兔子炮你送的,冲天炮你送的,大地红你给我算个实惠价,我还得买两串鞭炮回去交差呢。”

    郑老幺从纸箱底下掏出一串红通通的长鞭炮抖了抖:“一串五百响的,你拿给言书记过年开门放,保管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跟老幺打这么多年交道了,我还能坑你?大地红加这串鞭,你给我——八块钱。”

    言岱眼睛一瞪:“八块钱?老幺你抢钱呢!大地红两块钱一盒顶天了,这串鞭撑死了三块,加起来五块!”

    “岱岱你这讲的价也太狠了,”郑老幺拍着大腿,“你这是要我亏本回家过年呀!”

    “你亏什么本,我还不知道你?你进价有没有三块钱都难说。”

    言岱叉着腰,下巴抬起来,那张白净的小脸被冷风吹得透透的,腮边泛着浅浅的粉:“行不行?不行我找老刘家去。”

    郑老幺本来也是逗逗她,小姑娘长得好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你,你怎么也跟她生气不起来。

    “行行行,五块就五块,岱岱你真是我亲姑奶奶,年年过年都要刮我一层皮。”

    他嘴上喊着亏,手底下倒是麻利得很,把东西给她装好了递过去。

    宫润逢接过来,言岱立马叫了一声“哥!”

    她转过身来,正对上宫润逢正在掏口袋的手。

    言岱压根没注意他那只手已经伸进大衣内兜了。

    “你看啊,过年呢,你给我送了新年礼物对不对?手表我都戴上了,可好看。”

    宫润逢笑笑不说话。

    言岱继续说:“可是呢,你只给我送了。言书记呢?寒厂长呢?你不表示表示?那会被穿小鞋的,真的。”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宫润逢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压了压:“那我该表示什么?”

    言岱眼睛一亮,早就等着他问这一句。

    她往身后的炮仗摊子一指,拿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纸盒子:

    “你看啊,你过年住我家、吃我家、喝我家,总不能空着手吧?言书记喜欢放炮,寒厂长也喜欢看热闹。

    你买几挂炮,当新年礼物送给他们,又喜庆又有面子,还显得你有心。多好。”

    宫润逢偏头:“所以宝珠的意思是,让我买炮,孝敬言书记和寒厂长?”

    “对对对!”言岱点头如捣蒜,“你看你买回去,晚上守岁的时候拿出来放,我爸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妈一高兴没准儿还给你包个大红包呢!”

    “但是,”宫润逢故意顿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像是很为难的样子,“我兜里的钱,刚才买摔炮的时候花得差不多了。”

    言岱的嘴立刻就瘪了。

    她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你骗人吧?你一个县长兜里就那么点钱?”

    “真的。”宫润逢面不改色,甚至还配合地拍了拍大衣口袋,拍出几声“啪嗒啪嗒”的空响,“刚来泾县,没来得及取钱。”

    言岱眉毛一瞥,才不信呢。

    她示威似的,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宫润逢就站在她面前,那半步正好让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哥——你就买嘛——”

    宫润逢低头看着她挂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两只手。

    白生生的手指头攥着他深灰色的大衣袖口,指甲盖泛着粉,手腕上那只表的碎钻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

    “那就听宝珠的。”

    郑老幺在旁边已经乐得不行了,他把一大兜子炮仗递过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去了:

    “宫县长,您拿好。新年快乐!跟岱岱玩得开心!”

    言岱接了钱递给老幺,冲郑老幺摆了摆手:“老幺新年发财!明年我还来你这儿!”

    “去去去,少来,明年你来我不卖你了!”郑老幺笑骂着挥手赶人。

    宫润逢接过来,那兜子炮仗沉甸甸的,他单手拎着,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言岱还别着脸不看他。

    宫润逢拎着炮仗走到她身边,偏了一下头:“走啊,宝珠。你不是说要教我放冲天炮吗?”

    言岱这才“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转回身来,下巴抬得高高的:“走就走。我教你,你可别被炮炸着手。”

    宫润逢拎着那兜子炮仗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你跟郑老幺砍价的时候,也不怕人家亏本?”

    言岱哼了一声:“我还不了解他?他那价钱往上提了一半,我要是不砍他就是冤大头了。

    你别看他嘴上嚷嚷亏本,他赚着呢,去年腊月他卖炮挣的钱够在镇上买个小院了,这事儿谁不知道。”

    她说得理直气壮,步子又蹦起来了。两人一路走到河岸,一阵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鞭炮纸包装吹得哗哗响。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重新裹紧了些,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那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弯成了月牙,隔着围巾冲宫润逢笑。

    “哥,”她的声音从围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泾县好吧?比你们京都热闹吧?”

    她走到旁边空地上,把炮摆好。

    宫润逢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挨着蹲在河边的枯草地上。

    “好,热闹,比京都热闹。”

    言岱把火柴递给他,努了努嘴:“喏,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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