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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三十秒

    第三排的那个男人,突然坐得笔直,仿佛一根被风吹直的树枝,身上的颤动瞬间消失。阿七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向他,旧表在空盒底下走动,拇指轻轻地按在那道玻璃裂缝上——一声轻响,「一。」

    陆沉离柱子半步,银幕上,那个女人在街头奔跑,邻座的家伙耸耸肩,林夏的手紧紧按住那个扁扁的盒子,仿佛要把它按进地板里。男人的牙关咯吱作响,肩膀平平,口罩也不再鼓胀,似乎空气都变得沉重。

    「二。」阿七向前走,目光不再投向银幕,「三。别靠近。」

    然而,陆沉却依旧向前。他的手伸向那人的肩膀,阿七抓住他的腕带,力道比讨价还价时更死。陆沉的手停在那人的肩上——指尖悬在空中,没按下去。阿七的绑带勒进掌心,向后用力一扯。银幕的光线在他们的腕上闪烁,陆沉的手环震动,阿七的旧表则在滴答作响,像是时间在催促。

    那男人的肩膀开始抖动,骨节撞击着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林夏把盒子塞给邻座,自己侧身用肩膀挡住前排回头的人,做了个手势:低头。前排的帽檐全都压了下来,仿佛一场无声的默契。

    阿七不再看陆沉,绕到侧门后那扇铁皮门前,插销推进去——锁门的速度比问价还快。井口那截铁栏缝,他用旧椅子顶住,椅腿卡住,爬的人只能改道暗处。有人要站起来跑,阿七比了个按的手势,那人膝盖立刻重新跪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十。」

    喉咙里发出空响,男人双手抓着椅沿,指节发白,腿在砖地上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往过道缩,椅脚刮着地面,阿七抬手,那人立刻停住,改为爬行。口罩在地上摩擦,碎屑粘在罩上。银幕的光亮照在男人的侧脸,瞳孔逐渐变浅,仿佛失去了生气。

    陆沉蹲在椅背后,空箱的绑带勒着他的腕子。他想再伸手,阿七用靴尖挡住他的膝盖。

    「网。铁桌底下。」

    陆沉摸过去,桌子下卷着一张网,边缘一排磁扣,冰凉而灰暗。他抽出来,网展开时刮到了自己的小腿。阿七接住另一头,两人隔着第三排把网绷开——先不扔。男人的动作愈发急促,椅沿吱呀作响,口罩绳勒进耳后那圈白印里。

    林夏退到侧门边,票根还塞在手里。她把缝再按紧一截,回头看阿七的嘴型。阿七只是在报数,不做解释。

    「十五。」

    眼泪停了。刚才落进口罩的那块深色仍在,新的却不再来。眼睛空着,不看银幕,也不看陆沉。陆沉把网沿在掌心绕了一圈,网眼粗,能看见口罩绳和耳后那圈白印。他的肩膀微微前倾,阿七用肘顶他回去。场子里没有碘酒,只有潮爆米花和热胶片的味道。陆沉的喉咙动了动,他把音量压回去。环在腕上重重震一下,还没红。他当紧张。

    场子里其他人的肩膀都停住,帽檐压得低低的,没人再往银幕上送肩。有人把脸埋进臂弯,那里却没有湿气。阿七用空盒盖住手表,只留裂开的那一角给自己。

    「二十。」

    男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坐回去,坐得笔直。双手松开椅沿,垂在膝上,指节依旧发白,但不再用力。陆沉把网抬高半寸,阿七按住他的手背:等。

    银幕上女人把帽子扣回去。该有那么一声笑。没有。放映口机器还在转,胶片齿咬合,热轻轻往外推。陆沉后颈一层潮,心中跟着那台旧机器转,转得比阿七报数更浅。他数自己的呼吸,把音量压回去。

    「二十五。」

    ***起来。动作稳,没有摇。口罩还挂在脸上,绳勒着,他也不扯。林夏在侧门那边伸手,想拦邻座别站,邻座已经蹲下去,只把扁盒子死死抱紧。陆沉把网轻轻抬高到腰。阿七摇头,目光仍盯着表,仍是等。

    第一步踩到邻座的爆米花碎渣,渣响,他不看。第二步对着过道,直线。椅挡路,他膝盖往前撞,椅翻,砖滚到陆沉靴边。陆沉用靴把砖踢开,生怕网缠住。砖撞到铁桌腿,响一下,全场没有第二响。陆沉肩跟着那一下,自己压住。

    「三十。」阿七松手,声压得低低的,「扔。」

    网罩上去。磁扣碰上夹克,吸住。男人还往前走,网跟着走,陆沉跟出去半步,随即改成拉。阿七绕到侧面,把网另一头往柱子上绕一圈,绕死。男人遇阻,肩往柱子上撞。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是同一条直线。过道那头有人已经摸到暗处,不再回头。陆沉能走。他没走。磁扣咬夹克,也咬掌心,他换一只手按,按死。男人额抵着网,网陷进皮,不出血,只是顶。陆沉掌心那块皮烫着,网沿勒进纹路里。网还在手上。

    陆沉按住网沿,没松。男人的脸在网眼里,离他一掌远。眼睛空着。银幕亮,光在那双眼里过一下,不停留。陆沉嘴里那句要出口的,咽回去。他只听见自己说:

    「人。」

    「空了。」阿七咬字短,目光在网和表之间游走,「别叫别的。」

    腕上那只环跳红。一线,从内圈顶上来,烫。不是网在抖,是环。陆沉低头,红已经灭。白皮底下多一格细线,停着,不往上送。他用拇指轻轻搓那格,搓不掉。阿七瞥一眼,不问。腕上细线烫着。他当紧张。不给这红起名字。

    男人还在撞柱子。频率匀,一下一下,跟井口发动机不是一条,也跟放映机那声轻嗡不是一条。林夏在侧门蹲着,手按门板,门板不响。过道里爬着的人到了铁皮屋后头那截暗,不再出声。

    阿七把表按回空盒底下。他走到放映口,手按机器。画面停在女人张嘴的那一帧,该笑,停住。场子暗一截,只剩应急那盏,黄,照在网和柱子之间。

    陆沉仍按着网。男人撞的力小下去,他还是对着柱子那条线,柱子不让。阿七从口袋摸出一块旧呼叫片,边角磨白,按一下。灯不亮,他点头,算发出去了。目光扫过陆沉掌心那排磁扣,又收回来。

    两人蹲着等。银幕停着。陆沉听井口,上面没有发动机。潮气往下灌。阿七用牙撕指头上的银幕灰,撕完还是灰。

    「回收。」他对着陆沉,声音压着,「你按住。我去井口。」

    「按住。」

    阿七走两步又停,回头看林夏。林夏比口型:门。阿七点一下,侧门插销他不拔。他去的是井口那条台阶。靴声上去,停,跺三下,跟催货那套不一样,中间多一停。上面应两下。

    陆沉蹲着,网沿勒进掌心。男人的呼吸没有节奏,胸也不起伏。口罩还在,罩里那块深色眼泪干成盐。陆沉看他眼睛。空。他想找一句能叫的,找不对。腕上那格细线还在,不红,也不走。

    井口下来一个人。手套油,手稳,先看网,再看脸。烟夹在耳后,没点。阿七跟在后头,嗓子压着,目光先给陆沉的手,再给回收的人。「第三排。今晚这部。」

    回收的人蹲下来,用拇指翻男人下睑,翻完就放。他解网不急,磁扣一颗一颗掰开,掰开的手不抖。陆沉松半寸,阿七按他肩:还早。

    网解开。男人还是往前走,直线,对着井口台阶。回收的人侧一步,让出路,随即从身后套一条旧皮带,勒在肘后,勒死。男人遇阻,又撞。这回撞在回收的人胸口。那人肩不让,手稳。

    「上周。」他说,声很平,「刚来过。」

    陆沉看那张脸。进门时他没记住这张脸,只记住肩。现在肩平,脸也平。回收的人手套油,指腹在下睑停过,油印还在。陆沉肩顶上来一下,他自己压住。

    陆沉抬头。「谁。」

    回收的人不接。他把皮带再收一扣,男人的脸对着应急灯,眼睛还是空。烟从耳后拿下来,他咬在嘴里,点火。火苗稳。烟燃起来,他的手才微微一抖。一下,他自己按住腕。

    阿七看陆沉,又看井口,声压得低低的。「你问谁,问不出来。」他用沾灰的指头点男人夹克内袋,摸出一张叠过的场次条,字淡,「回头客。账上有。今晚这笔另算。」

    陆沉接过场次条。纸潮,字看不清。格子自己淡着,名不在这一面。他塞进内袋,跟那叠皱钞错开,不叠。环安静。那格细线还在。他用拇指再轻轻搓一回,细线不动,也不上传。他不明白这格是什么。他当搓不掉。

    「名。」

    「账上有。」阿七不报,目光已经转向台阶,「你先出井。账明天算。」

    回收的人已经把人往台阶上带。一步一级,男人自己会走,只是不会拐弯。陆沉上去扶肘,回收的人看他一眼,让他扶。男人的肘没有温度。到转角,男人还是直走,额要撞墙,陆沉把人扳过来,回收的人同时拉皮带。阿七跟到井口,回头。

    「散场。拷贝我留。底你明天来拿。」他顿一下,「今晚别走东口。」

    林夏把门缝票根抽出来一截,又塞回去,留通气。她看陆沉,只给一个手势:走。陆沉站起来,掌心一道磁扣印,红,不跳。他看第三排空出来的那只椅,砖还在,碎渣还在。银幕黑着,女人张嘴那一帧印在他眼里,过不去。腕上细线还在。网还在地上。

    井口上面,回收的人又说一遍,声仍平。

    「他上周刚来过。」

    陆沉站在柱子边上,网还拖在地上,磁扣沾着潮灰,边还凉,贴掌。他没问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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