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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集结旧部

    永安十八年,七月二十。

    北境,燕州。

    踏入燕州地界的那一刻,空气都变了。

    洛京的风是热的,带着夏天闷闷的潮气;北境的风是凉的,即便七月里也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路边的庄稼稀稀拉拉,有些田地干脆荒了,长满了野草。

    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空着,房屋还在,人没了。

    萧衍勒住马,看着路边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燕州界”三个字,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了。

    苏九歌骑马走在他旁边。

    “先找谁?”她问。

    萧衍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是千机楼费了大半年时间查到的——北境忠于朝廷的将领花名册。

    那些人散落在燕云三州的各处,有的带着残兵躲在山里,有的伪装成百姓潜伏在城中,有的干脆解甲归田,等着朝廷来人。

    “一个一个找。”

    萧衍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

    “最近的,在燕州城东三十里的青石岭。原北境守军副将周铁山,赵天虎叛变时他拒不投诚,带着八百人撤到青石岭固守待援。朝廷的援兵没来,他在青石岭守了三年,八百人打到最后只剩三百。”

    “三百人,守了三年。”

    苏九歌重复了一遍。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

    “这样的人,值得找。”

    青石岭,山不高但险峻,只有一条路能上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苏九歌一行人刚到山脚下,就被暗哨发现了。

    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从树林中冲出来,手中的长矛是木棍削尖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是铁,是烧硬了的木头,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武器了。

    “什么人?”领头的士兵声音沙哑。

    萧衍上前,亮出令牌。

    “朝廷六皇子萧衍,奉旨北上平叛。带我去见周铁山。”

    士兵看着他手中的令牌,眼睛里的光是熄灭多年的火种被重新点燃了——朝廷来人了,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带着他们上山。

    青石岭的营寨是用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简陋得让人心酸。

    没有帐篷,士兵们住在山洞里。

    没有锅灶,用石头垒了灶台架着破锅煮野菜。

    没有床铺,铺一层干草就是床了。

    三百多个士兵,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周铁山从山洞里走出来。

    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破旧的铠甲,腰间悬着一把缺口的长刀。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三年前守城时留下的。

    伤口早就愈合了,但伤疤触目惊心。

    他看到萧衍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萧衍身后的苏九歌。

    “你是安西将军苏九歌,在西境斩了赫连铁树的那位。”

    周铁山单膝跪下,

    “末将周铁山,见过六殿下,见过安西将军。末将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萧衍蹲下来与他平视。

    “周将军,朝廷欠你三年交代。我替朝廷还。”

    周铁山眼眶红了。

    第一个,周铁山,三百人。

    第二个,刘武,两百人。

    第三个,陈大牛,五百人。

    七月下旬的十来天里,萧衍和苏九歌带着队伍穿行在燕云三州的山水之间,

    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收编。

    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忠于朝廷的旧部,像一颗颗被遗落在沙土中的珍珠,被他们一颗一颗地捡了起来。

    刘武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赵天虎叛变时他带着两百人躲进了山里,打游击打了三年。

    不与叛军正面交锋,专打粮道、偷袭哨所、截杀斥候。

    他的两百人个个都是山地战的高手,熟悉燕州每一座山每一条沟。

    他投诚那天对萧衍说了唯一一句完整的话:

    “末将会打游击,不会打阵地战。”

    萧衍说:

    “不需要你打阵地战,你继续打你的游击。我给你粮草,兵器,援兵。”刘武跪下磕了三个头。

    陈大牛是个粗人,嗓门大得像打雷,他的五百人是从北境各处汇聚而来的散兵游勇。

    赵天虎叛变后不愿投诚又无处可去,听闻朝廷来了人就跑来了,聚在陈大牛麾下等着朝廷收编。

    看到萧衍的第一句话是:

    “殿下,朝廷还管我们死活吗?”

    萧衍看着他。

    “我来了,就是管你们死活的。”

    陈大牛跪了下来,哭得像孩子。

    到了七月下旬,萧衍麾下集结了一千三百人。

    人不多,但都是精兵,在绝境中守了三年没有叛变,靠野菜充饥、用木棍当长矛、在深山里东躲西藏,依然没有放下武器。

    这些人忠于的不是朝廷,是心中那口气。那口气撑了三年,再撑三年也撑得下去。

    萧衍站在沙盘前,燕云三州的地形河川历历在目。

    “收编忠臣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收编四万散兵。但四万人分散在各处,编在一起不能用,分开用不够。怎么办?”

    苏九歌看着沙盘。

    “一个一个击破。收编之后,让周铁山的人守青石岭,刘武的人继续打游击骚扰叛军粮道,陈大牛的人负责联络其他散兵。我们不需要一次收编四万人。只需要让叛军知道朝廷来人了,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领知道朝廷没有放弃北境。人心向着我们,兵自然就来了。”

    萧衍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不是在学,是在经历。

    经历了西境那一仗,经历了朝堂上的那些事,经历了从一个人扛到有人并肩,很多东西自然而然就通了。

    打仗杀人不难,难的是让将士们愿意为你卖命。

    让将士们愿意卖命不难,难的是让他们看到希望。

    苏九歌让周铁山、刘武、陈大牛看到了希望。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朝廷没有忘记北境。

    这就够了。

    七月二十八,萧衍在青石岭召开第一次军事会议。

    周铁山、刘武、陈大牛,还有后来收编的几个将领围坐在沙盘周围。

    萧衍没有坐在主位,他坐在侧面,主位留给了苏九歌。

    不是因为他谦让,是因为战场上将士们只认刀,不认皇子。

    苏九歌看着在座的将领。

    “燕云三州,叛军号称十万,实际能战之兵不超过五万。王崇远手下有三万人,是叛军主力,驻扎在燕州城。其余两万分散在各处,负责守城和运粮。”

    周铁山说:

    “末将在青石岭守了三年,对叛军的部署了如指掌。王崇远把主力集中在燕州城,城外设了七处哨卡,层层设防。强攻燕州城,至少需要五万兵力。我军现在只有一千三百人。”

    刘武说:

    “末将打了三年游击,叛军的粮道末将一清二楚。他们有两条主要粮道,一条从北边运粮,一条从东边运粮。两条粮道上各有三处中转站,守军不多但位置重要。烧了粮道,叛军不战自乱。”

    苏九歌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

    “不强攻,先剪除羽翼。王崇远的燕州城是硬骨头,啃不动就先啃软的。外围的哨卡、粮道、中转站,一个一个拔。打掉他的耳目,断掉他的粮草。燕州城就成了孤城,不攻自破。”

    萧衍说:

    “打外围,不能从正面打,要从背后打。叛军兵力有限,外围据点守军不多。我们从背后袭击,打他个出其不意。”

    他顿了顿,

    “朝堂上等不了太久,太子、二皇子也在盯着。我必须速战速决。”

    苏九歌看着他。

    “多久?”

    “一个月。”

    “够了。”

    散会后萧衍一个人站在山崖边,看着燕州城方向的灯火,那灯火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

    肩上扛着北境、朝堂、太子、二皇子、父皇,还有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将士们。

    苏九歌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远方的灯火。风从北边吹来。

    “萧衍。”

    “嗯。”

    “你不是一个人。”

    萧衍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很白很瘦。

    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安慰人了。

    萧衍没有回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九歌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站在山崖上,风从北边吹来,手牵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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