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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七岁见血

永安八年,初秋。

    洛京城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去,废宅区里的荒草长到了半人高,蚊虫成群结队地在低洼处盘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阿九已经七天没有见到老酒鬼了。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干等着。

    从第三天开始,她就沿着老酒鬼平时常走的路线去找他——城隍庙、东市的后巷、南门附近的酒铺、北桥洞下的乞丐窝。

    她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老酒鬼的乞丐,没有人见过他。

    “那个老东西啊?”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乞丐蹲在墙根下剔牙,

    “前几天好像在城南那边跟人起了冲突,被几个穿黑衣的揍了一顿,后来就没见着了。”

    阿九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样的人?”她问。

    老乞丐想了想:“没看清,反正不像本地人,说话口音怪得很,身上带着家伙。”

    阿九没有再问,转身就往城南方向跑。

    城南。

    那是一片她不熟悉的地方。

    废宅区在城东,她活动的范围从来没有越过城中心那条中轴线。

    城南是洛京城的贫民区,比废宅区好不到哪里去,但那里人多眼杂,她一个小孩子单独过去,风险太大了。

    可她顾不上了。

    她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穿过了半个洛京城,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城南。

    城南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房屋低矮破旧,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泔水和尿骚味。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巷口赌博,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跑过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九沿着主巷一路找过去,一家一家地问。

    没有人知道老酒鬼。

    天快黑了,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收走,巷子里暗了下来,几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阿九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知道老酒鬼是死是活。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墙壁。

    笃。笃。笃。

    阿九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堆垃圾,在一个废弃的灶台后面,看到了老酒鬼。

    他靠墙坐着,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已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在一边,显然骨头断了,右手里攥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酒葫芦,正用它一下一下地敲着身后的墙壁。

    笃。笃。笃。

    他在用这个声音,告诉来找他的人——他在这里。

    “老酒鬼!”阿九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老酒鬼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听到她的声音,慢慢聚焦,认出了她。

    “阿九……”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了一口血,血沫子溅在阿九的手背上,温热黏腻。

    “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阿九去拉他的胳膊,想把他背起来。

    她七岁了,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可老酒鬼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她根本背不动。

    老酒鬼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听我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杀我的人……是暗阁的人。他们……追了我三十年,终于找到了。”

    阿九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暗阁?”她重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老酒鬼说,

    “他们的阁主……是我的师弟。三十年前,我逃出了暗阁,带走了阁中至宝。这些年我东躲西藏,改名换姓,最后躲到了洛京,躲到了废宅区……”

    他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我以为他们不会找到我了。可我还是低估了暗阁。他们查到了我在这里,派了三个银牌杀手来杀我。我拼掉了两个,最后一个……我打不过了……”

    阿九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是愤怒。

    铺天盖地的愤怒。

    “他们在哪?”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老酒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两团暗火。

    “你想替我去报仇?”老酒鬼笑了,笑容惨淡,

    “你才七岁,内功才练到第五层,杀一个成年人……还早得很。”

    “他们在哪?”阿九重复了一遍。

    老酒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阿九手里。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材质黝黑,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入手沉甸甸的,比铁块还重。木盒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这是我从暗阁带走的东西。”老酒鬼说,“你收好,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等你长大了,等你足够强了,再打开它。”

    阿九攥紧木盒,将它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

    老酒鬼的眼神忽然变得格外清明,像是回光返照,

    “你是定远侯府的人。永安元年冬,腊月初九,你出生在定远侯府。你的母亲是侯夫人沈氏,你被人调了包,扔到了乱葬岗。我……我那天晚上就在乱葬岗,我在等人,可我没有等到那个人,我等到了你。”

    阿九的身体僵住了。

    定远侯府。

    她知道这个名号。

    洛京城里谁不知道定远侯府?那是大梁开国功臣之后,世代镇守北境,手握重兵,是朝堂上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她是定远侯府的嫡女?

    她被人调了包?

    老酒鬼的气息越来越弱,瞳孔的光在一点一点散去。

    “阿九。”

    他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欠这世上一笔债……还不上了。你以后……替我……替我……”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从阿九的手腕上滑落,垂在了地上。

    酒葫芦从手中滚落,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了一下,停住了。

    阿九跪在老酒鬼面前,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满是皱纹、被岁月和伤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安详。

    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负担,去到了一个没有追杀、没有仇恨、不需要东躲西藏的地方。

    阿九伸出手,将他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那条死巷。

    她将眼泪止住,忍住不哭。

    眼泪是给活人看的,死人不需要。

    阿九将老酒鬼埋在了废宅区最高的那处土坡上。

    那下面原本是一座佛堂的地基,地势比其他地方高出三尺,站在上面能看到大半个废墟。老酒鬼活着的时候喜欢坐在那里喝酒,说那里的风好,吹着舒坦。

    阿九给他立了一块碑。

    说是碑,其实就是一块从废墟里捡的青砖,竖在土堆前面,上面用石头刻了三个字——老酒鬼。

    她不知道老酒鬼的真名叫什么,他没有说过。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坟头的位置,将那块青砖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

    阿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她没有去找那个剩下的暗阁杀手。

    因为老酒鬼说得对,她才七岁,内功第五层,根本不是银牌杀手的对手。她去找他,等于送死。

    但她没有忘记。

    她把“暗阁”两个字刻在了心里最深处。

    三天后,阿九在废宅区的边缘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悬着一把短刀,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普通。

    他蹲在废墟边上,像是在等人。

    看见阿九走过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小孩,这里是不是有个老乞丐?整天喝酒的那个。”

    阿九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歪着头,用一副茫然的表情看着他:“什么老乞丐?这里很多乞丐。”

    男人的眼睛眯了眯,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不认识?”他问。

    “不认识。”阿九摇头,“我是来找吃的,这里狗多,抢不过它们。”

    她说着,伸出胳膊给他看上面的伤疤——那些被狗咬的、被石头划的、被火烧的,层层叠叠的旧伤疤。

    男人看了看那些伤疤,眼中的警惕消退了几分。

    一个七岁的小孩,在这种地方长大,身上有伤疤太正常了。这样的人不可能跟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关系。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给阿九:“拿着,买点吃的。”

    阿九接过银子,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谢谢大爷!”

    她攥着银子,飞快地跑开了,跑出去很远很远,一直跑到废宅区最深处,才停下来。

    她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男人的腰牌上,刻着一个符号。

    一朵黑色的莲花。

    老酒鬼在教她识字的时候,给她画过那个符号。

    “这是暗阁的标记。”老酒鬼当时说,

    “你以后见到这个符号,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阿九将那块碎银子捏在手里,慢慢攥紧。

    银子上留下了她深深的指印。

    她没有花那块银子。

    她把它埋在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和那个木盒放在一起。

    那是她给暗阁记的账。

    杀老酒鬼的人,暗阁。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半个月后,阿九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暗阁的杀手,只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地痞。

    那个地痞看见阿九一个人走在巷子里,起了歹心,将她堵在了死胡同里。

    “小丫头,长得虽然脏了点,但洗干净了应该还不错。”地痞喷着酒气,伸手去抓阿九的胳膊。

    阿九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紧绷,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地痞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

    阿九动了。

    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一根磨尖了的铁片,那是她从一个废弃的铁匠铺里捡来的,用石头磨了三天,磨出了一寸长的尖刃。

    铁片从地痞的手腕上划过。

    血像一条红线一样飙出来,溅在墙上。

    地痞惨叫一声,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深深的伤口,脸上的酒意瞬间变成了惊恐。

    “你——!”

    阿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矮身一钻,从地痞的腋下钻过去,手中的铁片反握,反手一划——

    地痞的腿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腿一软,跪了下来。

    阿九转到他的身后,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右手将铁片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铁片冰冷,一寸长的尖刃紧贴着皮肤,只要再往前推一点点,就会割开喉管。

    地痞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他闻到了阿九身上的气味。

    那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气味——那是死亡的气味,是野狗和腐肉和长时间处于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气味。

    “大……大爷饶命……”地痞的舌头打结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叫这个小女孩什么。

    阿九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眼神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甚至不像一个活人。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器。

    “你要杀我?”

    阿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一样从地痞的耳边拂过,“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铁片往前推了一点点。

    地痞感觉到喉咙上一阵刺痛,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流。

    “不……不要……”他的声音变成了哭腔。

    阿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地痞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她收回了铁片。

    “滚。”她说。

    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腿上的伤让他每跑一步都踉跄一下,可他不敢停,拼了命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片,上面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动手。

    不是对狗,不是对畜生,是对一个人。

    她以为她会害怕,会恶心,会像那些说书先生讲的那样,杀人之后手抖腿软睡不着觉。

    可她没有。

    她甚至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把铁片抵在那个人喉咙上的时候,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那种平静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九将铁片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血迹,重新别回腰间。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

    她转身往废宅区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瘦小而孤独,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影子。

    从今天起,她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她的仇人叫暗阁。

    第二,她杀人的时候,不会手抖。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

    她只是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像老酒鬼教她的那样——指望自己,比指望谁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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